第2章

黑暗中,我一動不動躺在榻上,睜著眼望向頭頂的紗帳,心中滿是失落與迷茫。


 


但很快我就說服了自己。


 


謝辭安這樣克己復禮的公子,或許就是這樣的。


 


作為他的妻子,我怎能為了一己私欲,而越雷池一步?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會知道我對他的真心的。


 


5


 


不消片刻,我們便來到了鯉魚池邊。


 


池水清澈,碧波蕩漾,錦鯉成群遊弋,時而翻動水面,閃出斑斓的鱗光。


 


趙鳶鳶興致勃勃地拿起池邊的飼料,隨手撒了一把到水中,錦鯉爭相躍動。


 


她側過身,眉眼彎彎地看著我。


 


「表嫂,小心些,莫要失足了。」


 


話音剛落,她便裝作不經意地向我靠近些許,身形稍微一偏,肩膀猛然撞向了我。


 


毫無防備下,我腳下一滑,身形不由自主地朝池水方向傾倒。


 


眼看我便要跌入池水中,忽而腰間一緊,一股穩健的力量將我牢牢扶住。


 


謝辭安伸手穩穩扶住了我。


 


他低頭掃了我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責備:


 


「小心些。」


 


趙鳶鳶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甘,隨即冷笑道:


 


「表嫂當真要站穩些,莫要再不小心掉下去。」


 


「京城裡人人皆知,表嫂當日正是因為落水,才得了表哥的救命之恩,成了謝家少奶奶。這番福氣,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呢。」


 


趙鳶鳶的話仿佛利刃,輕易地戳中我的痛處。


 


她身後的丫鬟們掩嘴偷笑,竊竊私語,仿佛在欣賞一場好戲。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直視著她,語氣平靜卻不失鋒芒:


 


「表妹說得不錯。

但我終究已是辭安的妻子,也希望表妹能謹記這一點,給予我作為謝家二少夫人的尊重。」


 


話音落地,四周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我和趙鳶鳶身上。


 


趙鳶鳶的笑容僵在臉上,怒極卻又無從發作。


 


她看向謝辭安,嬌聲道:


 


「表哥,你瞧她,牙尖嘴利的!」


 


謝辭安皺起眉頭,擋在我身前。


 


「鳶鳶,不得對你表嫂無禮。」


 


趙鳶鳶一愣,眼眶裡迅速氤氲起淚水,哽咽著跺了跺腳,轉身跑了出去。


 


謝辭安靜靜站在一旁,目光微微掠過我,忽然開口道:


 


「當日的事,我看得很清楚。你並非故意落水。」


 


他的語氣依舊淡然,然而這些簡單的字句落入我耳中,卻似一股暖流注入心田。


 


我低下頭,

掩去眼中的一抹柔情。


 


然而,謝辭安隨即話鋒一轉:


 


「鳶鳶年紀尚小,心性單純,你是識大體的,為何要與她計較?」


 


我驀然抬頭,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是啊,我是他的妻子,本該寬容、大度、不爭不搶。


 


「是,我不該與她計較。」


 


我淡淡開口,聲音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謝辭安聞言,點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絲滿意。


 


然而,他卻未曾留意到,我垂下的眼睫微微顫動,正在竭力掩飾著內心翻湧的失落。


 


6


 


午膳過後,送走了趙鳶鳶母女,我獨自被趙氏留了下來。


 


趙氏接過我遞過去的參茶,低頭輕啜一口。


 


「前幾日伯府的老太太來做客,說起她家兒媳剛誕下了雙生子。


 


她頓了頓,目光細細地打量著我的神情,狀似無意地問道:


 


「你和辭安成家也有一年了,怎地到現在……還無動靜?」


 


我心中微微一緊,抿了抿唇,低頭應道:


 


「讓母親費心了。」


 


趙氏放下茶杯,緩緩抬眸看我,神情帶了幾分意味深長:


 


「剛才你舅媽同我說了會兒話,她倒是有意讓鳶鳶做辭安的平妻……」


 


她話音未落,我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平妻。


 


這兩個字猶如驚雷,轟然炸響在我的耳畔。


 


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動,濺出幾滴,燙得我的指尖一顫。


 


我極力穩住心神,將茶盞輕輕放回桌上。


 


「母親的意思是……」


 


趙氏嘆了口氣,

似是安撫般說道:


 


「我已經回絕了。我們謝家畢竟不是小門小戶,這等事情傳出去並不好聽。」


 


「不過,我倒認識一位擅長調理婦人之事的醫女。不如改日將她請來為你瞧瞧,如何?」


 


她的話聽似寬慰,實則字字誅心。


 


我咬了咬下唇,隻得低聲道:


 


「多謝母親關心。」


 


趙氏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又試探著問道:


 


「辭安年紀不小了,若是遲遲沒有動靜,家裡要給他納上幾房妾室,你可願意?」


 


她的目光溫和,看似不過闲話家常。


 


可她的話卻如無形的針,細細密密地刺入我的心口,疼痛蔓延開來。


 


我垂下眼簾,緊握著膝上的手。


 


「母親做主便是,隻要辭安喜歡,兒媳絕無異議。」


 


趙氏的笑意更深了些,

仿佛對我這般「賢惠大度」十分滿意。


 


然而,她哪裡知道,我又怎會不渴望與謝辭安有一個孩子?


 


隻是,我們成婚以來,他同我的同榻次數,實在少得可憐。


 


每月十五,謝辭安會如同例行公事般來到我的房中,動作麻木又冷淡,快速又勉強。


 


他伏在我身上,從未與我多言,甚至連上衣都未曾脫下。


 


我隻記得他垂著眼,微微蹙眉,仿佛這是一項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他的臉上,沒有溫柔,也沒有情意。


 


那不是一張愛人的臉。


 


是陌路人的臉。


 


7


 


整個午後,我獨自坐在屋中,怔怔出神。


 


手中的繡花針不知何時滑落,掉在桌上,未曾再動分毫。


 


天色漸暗,夜幕緩緩降臨。


 


趙氏身邊的婆子端著一壺暖房酒,

敲開了我的院門。


 


「二少夫人,夫人說天冷了,務必讓二少爺早些回房歇息。」


 


看著青花瓷的酒壺安靜地放置在桌上,我心中一陣為難。


 


今日並非我與謝辭安同房的日子。


 


然而,既然這是婆母的吩咐,我終究無法推辭。


 


於是,我隻好端著酒壺,在丫鬟們的關注下,緩步向書房走去。


 


書房裡燈火通明,我輕敲房門,片刻後,謝辭安的聲音傳來:


 


「進來。」


 


我推門而入,看到他依舊伏在案上,握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書房內溫暖而靜謐,唯有紙筆輕擦的聲音。


 


察覺到我的到來,他緩緩抬頭,眉眼間帶著幾分狐疑。


 


「這麼晚了,有事嗎?」


 


我遲疑片刻,最終還是微微一禮,低聲說道:


 


「妾身是來……請夫君回屋歇息的。


 


謝辭安聞言,目中閃過一絲不悅,隨即淡淡說道:


 


「今日並非十五。」


 


此話一出,我隻感到如芒刺背。


 


穩了穩心神,我勉強笑著答道:


 


「母親心疼夫君這幾日辛勞,特意讓妾身過來請你回房歇息,免得夜涼受了風寒。」


 


謝辭安聽罷,眉頭輕蹙,目光中透著幾分猶疑。


 


沉默半晌,他才微微點頭道:


 


「我知道了。」


 


聽到他的答應,我心中略松了一口氣,微微頷首道:


 


「那妾身先回去了。」


 


正準備轉身離去,我的目光不經意間瞥見了書桌下的一角。


 


黃花梨木的書桌旁,靜靜地躺著一個香囊。


 


那香囊上的鴛鴦圖案刺繡得工整細膩,正是我親手為他縫制的。


 


然而,

香囊上卻清晰地印著一個腳印,顯然被人隨意踩踏過。


 


我的腳步微微一滯,指尖攥緊了袖口,隻覺一陣刺痛直逼心頭。


 


謝辭安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困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夫人還有事?」


 


我回過神來,扯了扯嘴角,趕忙搖頭掩飾道:


 


「無事。」


 


話落,我匆匆轉身,徑自離開書房。


 


8


 


回到內宅,我心中如同被灌進了寒氣,空蕩而冷寂。


 


春桃已為我打好了熱水,陪我沐浴更衣。


 


「姑娘,浴桶裡添了各種花瓣,今日必要同姑爺溫存得久一些。」


 


沐浴完,我坐在床頭,披著一件外袍,翻開一本闲書。


 


燭光一點點地搖曳,書頁上的文字逐漸模糊。


 


夜色愈發沉寂,

屋內隻有春桃輕手輕腳地添茶續燈的聲音。


 


時間緩緩流逝,三更已過,謝辭安依舊未曾現身。


 


我困倦難耐,眼皮漸漸沉重,偶爾打個盹又迅速驚醒,四下裡卻隻有無邊的寂靜。


 


春桃看在眼裡,忍不住心疼地輕聲勸道:


 


「姑娘,別等了吧。」


 


我望向窗外,黑夜濃如墨,心中明白謝辭安今夜怕是不會來了。


 


熄了燭火,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心中生出一絲悲哀。


 


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努力,似乎在謝辭安眼中都微不足道。


 


即便我細心照料、盡責盡職,依然換不來他的一絲關心。


 


是否真是我不夠出色、不夠懂他,才讓謝辭安始終對我冷淡疏離。


 


又或許,是我錯了——


 


錯在以為單方面的付出就能贏得一絲真心。


 


想到這裡,我憤然起身,披上外袍,朝書房走去。


 


我要去問問他,為何如此對我。


 


春桃急忙跟上,將一個湯婆子塞進我手中,低聲勸道:


 


「姑娘,夜深露寒,別著涼了。」


 


我握緊了湯婆子,卻感受不到它的溫度,隻覺手心一片冰冷。


 


待我行至書房門口,忽然看見憐兒正四下張望一番,隨後輕輕推開門,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


 


門很快被她掩上,緊緊閉合。


 


那一瞬,我隻覺得胸口猶如被一把冰錐刺中,寒意從心底湧上。


 


謝辭安夜裡,一向是由小廝鵬飛伺候的。


 


可如今事實擺在我眼前,讓我無法故作不知。


 


謝辭安竟如此不顧我的顏面!


 


若他不願回房,與我好生言明便是,何苦要假意應承?


 


若他真要往屋裡添人,知會我一聲,也不失他對我的基本敬重。


 


可他竟在深夜,與一個丫鬟幽會於書房中。


 


我站在門外,直到天光微微發亮,心中酸澀的寒意漸漸化作絲絲涼薄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