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數個寂靜的夜晚裡,我耐心等待他,將滿腔的情意悉數融入那些細碎的日常。


 


而他,竟這樣肆無忌憚地踐踏我的付出,猶如看不見我存在一般。


 


原來真的是我錯了。


 


我錯在以為他會珍惜我,錯在以為篝火終將融化冰雪。


 


淚意湧上眼眶,但我強行抑制住,挺直脊背。


 


我緩緩轉身,決意不再回望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9


 


接下去幾日,我不再去想那夜書房門口遇到的事情。


 


謝辭安自然也未曾同我解釋。


 


仿佛他已經習慣對我的忽視了。


 


而此刻,邊疆傳來捷報,京都中已是一片喜慶之色。


 


宮中更是準備了一場盛大的宴會,以慶賀大捷歸來的將士們。


 


謝辭安和我,也在受邀之列。


 


我站在鏡前,

難得精心打扮了一番。


 


衣裙是玫色緞面織錦,上繡著金絲銀線的牡丹紋,層疊的袖口和裙擺宛如盛開的花瓣。


 


我又選了一對翠玉耳墜,映襯著頸邊的玉佩,整個人看上去既端莊又不失柔美。


 


謝辭安在門口等我時,目光掃過我時,眼中微微一頓,帶出一抹隱隱的驚豔。


 


但他的目光停留片刻後便迅速移開,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克制,道:


 


「時辰不早了,我們該進宮了。」


 


我沒有說什麼,隻是微微欠身,默默跟上。


 


很快,馬車已經來到了宮殿前。


 


進入大殿時,文武百官、勳貴夫人們齊聚一堂,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謝辭安欲扶著我落座,卻被我轉身避開。


 


男人的手懸在空中,讓他微微一愣。


 


但他很快定了神,

與我一同入座。


 


正當大家舉杯同慶時,外頭傳來鏗鏘的腳步聲。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將士們身著鎧甲依次走入殿中。


 


每人皆是戰場之上劈S過敵寇的勇士,滿身的S伐之氣卻因勝利而顯得豪邁無比。


 


而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位氣度非凡的中年將軍。


 


他身側還跟隨一個高大的年輕男子,身形挺拔如松,雙眸深沉如海。


 


男子雖已滿身塵土,但那股冷峻的氣勢卻無法掩蓋。


 


我的目光不自覺地被他吸引,在看到他臉的那一瞬,霎時怔住——


 


那人的面容竟與謝辭安有七八分相似!


 


隻是他更加桀骜不羈,自信張揚。


 


我握著酒杯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發顫。


 


「……大哥?


 


身邊的謝辭安失聲喃喃,聲音中透出一絲不敢置信。


 


隻見那男子恭敬行禮,對著陛下沉聲稟道:


 


「末將謝歸舟,參見陛下。」


 


謝歸舟……?


 


他也姓謝?


 


漸漸地,眼前男子的一舉一動和我記憶中的一個人重合起來。


 


我隻覺得自己眼眶微微發熱,心跳也不覺加速。


 


謝辭安此時已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冷靜地掃了我一眼。


 


他臉上波瀾不驚,眼底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晦暗。


 


自己的夫人,似乎有些奇怪。


 


順著我的視線,他再次望向站在大殿中央的謝歸舟。


 


為何她看那人的眼神……如此熱切?


 


謝辭安突然覺得心裡的一根弦,

「啪」地一聲,斷了。


 


10


 


往昔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我的腦海中。


 


我嫁給謝辭安,是因為年少時那段難忘的情誼。


 


那年我才十歲,母親帶著我前往金陵的外祖家省親。


 


一路上,秋風送爽,馬車在山路上顛簸著行進。


 


我興奮地掀起車簾,看著沿途的風景。


 


忽然間,馬蹄聲急促起來,車夫喝住了馬,我們的車停在了一處山間小道上。


 


正當我感到奇怪時,一聲低喝從車外傳來:


 


「小心,前面有山匪!」


 


緊接著是刀劍碰撞的聲音,家丁們衝出去與匪徒纏鬥,叫喊聲、兵器的撞擊聲混成一片。


 


母親將我緊緊抱在懷裡,面色蒼白,示意我保持安靜。


 


然而,不等我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

一隻粗壯的手突然探進車裡,將我一把拽了出去。


 


「搶個官小姐回去,讓她家大人拿銀子來贖!」


 


我驚叫一聲,一名山匪迅速將我扛上了馬,頭也不回地衝進密林。


 


他策馬狂奔,我被顛得頭暈目眩,心中恐懼不已。


 


一路上我不斷哭喊,求他放我回去。


 


可那山匪卻不為所動,甚至對我的哭鬧感到厭煩,重重地在我頭上拍了一巴掌。


 


「給老子閉嘴!」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馬蹄似乎被什麼絆住,猛地往前一栽。


 


那山匪猝不及防摔下馬去,腦袋磕到了石頭,重重滾了幾圈後便不再動彈。


 


我也跟著跌落下去,山道陡峭,我滾了許久才被一棵枯樹絆住。


 


睜開眼,我驚魂未定地躺在雜草叢中,整個人滿是淤泥塵土。


 


膝蓋和手臂都被擦傷了,疼痛讓我動彈不得。


 


四周是一片冷寂的密林,樹影搖晃,隻有幾隻烏鴉在枝頭鳴叫。


 


我的淚水模糊了視線,想著自己恐怕要被狼叼走,越想越害怕,哭得也愈發傷心。


 


就在此時,我的額頭突然被什麼硬物輕輕砸了一下。


 


我下意識抬頭,隻見又一個野果向我砸來。


 


「如果想把野獸引來,你就繼續哭。」


 


我定睛一看,發現一棵大樹上坐著一個少年,正低頭看著我。


 


11


 


少年十二、三歲的模樣,穿著粗布衣,手裡把玩著一個野果。


 


我吸了吸鼻子,心中恐懼和委屈交織,隻能咬著下唇默默流淚。


 


少年懶洋洋地從樹上跳下來,輕巧地落在我面前,雙手插在腰上,歪頭打量著我。


 


「你再敢哭,我就把你丟在這裡,自生自滅。」


 


我又驚又怕,但內心依然升起了一絲希望,哽咽著求他道:


 


「你能不能……帶我離開這裡?」


 


少年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蹲下身檢查我的腿傷。


 


片刻後他皺了皺眉,懶懶地道:


 


「腿骨錯位了,真是麻煩。」


 


說罷,他突然手下一用力,「咔」一聲,幫我正了骨。


 


我痛得喊了出來,眼淚幾乎止不住,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你怎麼不提醒我一聲!」


 


他卻笑得壞壞的,拍了拍我的腿道:


 


「提醒你,你還敢讓我幫你正骨嗎?」


 


我心裡雖然有些生氣,但確實覺得腿疼減輕了不少,隻是嘗試幾次還是站不起來。


 


少年聳了聳肩,無奈地蹲下身,背過身子招呼道:


 


「小爺我就當做善事了,你快上來。」


 


我看著他瘦削的背影,遲疑片刻,一點一點挪了上去。


 


少年的肩膀雖不算寬厚,卻穩穩地支撐著我,給了我一種意外的安心感。


 


他背著我在山林間穿梭,腳步輕快,宛如一隻自由的山貓,靈活而輕盈。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逐漸察覺到不對勁。


 


周圍的景象似乎在重復,我們怎麼也找不到出口,我忍不住低聲問他:


 


「你是不是不認路?」


 


少年腳步一頓,臉上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窘態。


 


他輕咳一聲,嘴硬地回了一句:


 


「再等等。」


 


12


 


這「再等等」卻等來了整整三天。


 


我們在密林中打著轉,像是被困ƭų⁺在一場無盡的鬼打牆裡。


 


幸而少年用樹枝和我的頭繩做了一把彈弓,射了兩隻野兔,才不至於讓我餓得發昏。


 


第三日傍晚,夕陽的餘暉透過密林灑下暖橙色的光,照亮了原本晦暗的山道。


 


我們終於找到了出口。


 


少年放下我,回頭望了一眼,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笑得狡黠而自得:


 


「我說了會出去的。」


 


我看著他灰頭土臉的樣子,展開了一個誠意十足的微笑。


 


「謝謝你,我回頭一定好好答謝你,給你買糖吃,如何?」


 


少年皺了皺眉,有些好笑地說:


 


「我不愛吃糖,不如……你以後給我當媳婦兒吧。」


 


年少的我不覺得這有什麼,

隻是咧嘴一笑後,重重點了點頭。


 


接著,少年帶著我來到熱鬧的集市,幫我尋找外祖家的宅子。


 


我拉著他的手,緊緊跟在他身邊,問: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外祖家?」


 


少年眼中透出訝異,但沉默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


 


我正要再說些什麼挽留時,忽然聽到遠處傳來舅舅的呼喊聲。


 


一轉頭,我看到了尋找我的親人,於是立刻轉身跑向了他們。


 


和親人們抱著痛哭了一場後,我突然想起那個少年。


 


但等我回頭再看時,他已經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我本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


 


直到幾年後的一場春日宴時,我意外落水。


 


被救起時,我看到了謝辭安的臉。


 


雖然已經成熟穩重了許多,

但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張臉。


 


可如今,又出現了一個長相相似的人。


 


13


 


很快,謝家大少爺被找回的消息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


 


謝家大少爺,正是謝辭安失散多年的胞兄。


 


據傳,他三歲時被謝家的仇敵擄走,從此杳無音信。


 


直到邊軍回京的那天,朝堂之上忽然出現一位與謝辭安五官極為相似的年輕將領。


 


消息傳入謝府,謝大人與夫人趙氏急忙趕赴軍營相認。


 


趙氏一眼便認出,那日出現在大殿上的謝歸舟,正是自己失散多年的長子。


 


他的身世頓時在京中掀起軒然大波,各種傳言紛至沓來。


 


原來,當年謝歸舟年幼,被謝家仇敵擄走後遭遇多次輾轉。


 


賊人之間因內讧而四分五裂,無人再顧及這個年僅三歲的孩童。


 


他被棄於荒山野嶺,險些命喪。


 


陪伴他的,隻有一枚刻著「謝」字的如意鎖。


 


也正是這枚鎖,在他風餐露宿、顛沛流離的歲月中,成為唯一的牽掛和線索。


 


直到十三歲那年,他因為偷了一個百夫長的錢袋而被抓住。


 


那百夫長看著眼前瘦削卻眼神機警的少年,發現他竟有不俗的身手和過人的反應。


 


思索再三後,對方決定不予追究,反倒收留了他在身邊,教他一些軍中的功夫。


 


他知道少年來歷不明,但見他有「謝」字如意鎖在身,便取了「歸舟」二字。


 


希望他終有一日能找到自己的歸屬。


 


隨後,謝歸舟被帶入軍中,起初不過是幫著做些瑣碎差事。


 


但他骨子裡有一股不屈的韌勁,經過百夫長的精心栽培和自己的努力,

很快嶄露頭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