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家都說我拋夫棄子,得了瘋病,這是報應。
直到我的最後一條視頻衝上熱搜。
標題是【我給自己辦了一場「葬禮」】
但是我躺下就再也沒有起。
1
我裹了裹圍在臉上的圍巾,又把帽子壓得很低。今年冬天冷得太早,我都還沒來得及買條新圍巾。
一抹亮眼的紅色闖進我的眼睛。
我拉著風衣邊緣的手下意識一擺,「我不想買花,不好意思。」
「free!」女孩的聲音和她手裡的玫瑰一樣鮮亮。
我忍不住偏頭看她。
再看到她另一隻手裡還拿著拍攝相機的時候,我蹙了蹙眉,還是拒絕:「我不喜歡花。」
其實我喜歡花,
隻是更喜歡栽在盆裡的。在我還有精力的時候,小陽臺上四季花不同,四季花不斷。現在隻剩下了幾株生命力最旺盛的仙人球和發財樹。
我轉身就要走,實在是不喜歡被攝像頭拍攝的感覺,即便這個女孩大多情況下隻拍到我和她的下半身。
「姐,我送你的,不要錢,也不是騙子!我是做短視頻的,你不信的話我可以給你看我的賬號。」
我看著她的眼睛,眼睛亮晶晶。
接過花,她問我介不介意把我剪進視頻裡。
我說都可以。
她很有禮貌地給我道謝,然後讓我等她幾分鍾,沒等我回應,就頭也不回地跑遠。
我惡劣地想這會不會是什麼觀察實驗,但還是找了馬路邊,緩緩蹲下。
她脆生生地叫我的時候,我猛地一起,眼前一黑,差點沒穩住腳。
她上前扶住我,
然後把一杯熱豆漿和熱包子塞在我的懷裡。
「姐,剛剛接花的時候你手好冷,我想你需要。」
我小聲道謝,我確實需要,剛剛去醫院空腹抽血做了檢查,出來也是為了找點吃食。
臉上的圍巾遮得不是很嚴實,露出了我的臉。
我不是什麼名人,最廣為人知的身份可能是季太太,但半年前我已經和季晏禮離婚。
但我還是想遮住這張瘦得有點脫相的臉。
旁邊的女孩卻有些愣住。
女孩手機短促的鈴聲打斷了我們之間詭異的氛圍,我松了口氣。
「李姐,你再通融通融,我下個視頻一定會爆的。我腳本很完美的。」
「李姐,你理解理解我,我真的能做好這個賽道。」
……
女孩的嘴巴有些起皮,
極力給那邊的人推薦自己。
我也算是半個互聯網人,知道她的不易,有種看到剛出校園跑新聞的自己。
寒風刺骨,她說讓我見笑了。
我淡淡道:「這年頭,什麼行業都不好做。」
她抬頭望天,長喟一聲,不像是在給我抱怨,「求求這次視頻爆一個吧,我不想回老家相親。」
「也許我可以幫你,幫你做爆款視頻。」
女孩的眼睛又亮起來,她問:「真的嗎?」
不是「你怎麼幫我」,而是「真的嗎?」,看來也是病急亂投醫。
我點點頭,「隻要你信我,照著我的拍攝方案做五期視頻,敢嗎?」
2
攝像機架在了我的對面,這還是第一次以這個角度,作為被拍攝者鄭重其事的存在。
街頭藝術博主叫陳春紅,
她說她有藝名兒,但是覺得我倆是朋友,朋友就該交換本名。
我介紹我:「我叫單杏花。」
她有些驚訝,「財經報紙上介紹你叫單薇,也是…藝名?」
我想到當時記者來採訪季晏禮,順帶也採訪了我這個成功男人背後的女人。
但是在介紹我名字的時候,季晏禮就開始結巴,他壓著我的手,讓我不要說話,含情脈脈地望著我,介紹我是他的太太單薇。
他覺得我的名字不該開在精英遍地的財經雜志上。
「當時季晏禮給我亂取的。不是你說的嗎?要給本名兒。」
春紅笑眯眯地,說是,我倆的名兒還挺配,像春天裡的名兒。
我很快回歸正題:「春紅,如你所見,我的狀況很糟糕,我不確定我還能活多久,也許半年,賺了活一年,也許就下一周,
所以得辛苦你加快我們拍攝進程。」
春紅咬著嘴唇,下定了決心:「姐,要不……我陪你治療!」
我搖頭,我知道我自己的身體狀況,自始至終和主治醫生對接的人都是我自己。
「春紅,我也有私心,我們互利共贏。」
3
第一期【上海街頭隨地大小躺】
我到拍攝地方的時候,春紅已經架上設備,等著我了。
春紅朝我揮手:「杏花姐!這裡!」
我們在前一天晚上就對好了拍攝內容。
是封閉的道路,也和附近的管理人員協商過。
我們躺在準備好的毛絨毯子上,曬著太陽。
身旁是一塊拍子,上面寫著這塊小區域的規則。
試試運氣:石頭剪刀布,贏了躺下的所有人就可以離開以及帶走一朵花,
輸掉一局就和我們一起躺下。
或者:今天天氣很好,適合躺一下,旁邊還有空位。
我打頭陣,春紅在我身旁。
旁邊開始有人駐足觀望,也有些躍躍欲試的,更多的是拿手機開始拍照的。
我有些不自在。
春紅眯著眼睛,喊著我的名字:「杏花姐,閉眼閉眼,太陽太晃眼睛啦。」
我開始眯眼,陽光有了實感在我臉上跳躍。
以前這樣的好天氣在我和季晏禮奮鬥的城市的冬天並不多見。
那個時候,要是遇到這麼好的太陽,我們會表示對它極大的尊重,放棄午休時間,回家帶狗出去溜圈。
一個小朋友被媽媽鼓勵著來找我們挑戰。
小朋友運氣總是很好,第一局我就敗下陣來,春紅也沒贏過。
她選了一朵粉色的康乃馨,
脆生生地給我們說了謝謝,然後直奔她的媽媽。
我跟春紅打趣:「我倆運氣這麼差嗎?不會花送完了,這裡還隻躺著我倆吧?」
春紅倒是樂觀:「嗯……怎麼不算一種節目效果呢?」
我倆說笑著,一個套著長款羽絨服,腿穿毛絨睡褲的女孩走到我們旁邊。
溫溫柔柔,又語出驚人:「是可以直接躺嗎?」
我和春紅傻傻點頭,我們以為第二條規則隻是擺設。
女孩把眼鏡一取,直愣愣地躺到了春紅的旁邊。
女孩也沒睡覺開始和我們闲聊,說她是旁邊那棟寫字樓的程序員,昨天改 bug 改到凌晨四點,九點半又直接來上班。
春紅拍拍她的手,讓她注意頭發,還不忘推薦她自己,讓女孩關注她的賬號,她偶爾晚上八點半直播賣貨,
會賣到生發產品,她給她內部價。
女孩擺手,說八點半還沒下班。
好在這條街的大家精神狀態都很美好,陸陸續續有人挑戰,有人躺下,場面一時間有些壯觀。
視頻還沒發出,我就上了熱搜。
這是我第一次嘗到作為季太太的紅利。
哦,作為前季太太的紅利。
標題是:【季氏集團前總裁夫人疑似街頭乞討】
這標題起得,我以為是港媒業務已經發展到內地。
配圖是我和第一個小朋友石頭剪刀布很刁鑽的一個圖,看樣子就是我坐在地上,接受小朋友什麼東西。
【真的假的?和季晏禮離婚後窮到這種地步?】
【聽說她是過錯方,淨身出戶。】
【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覺得這個姐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嗎?
不是玩梗,字面意思。】
……
不出我所料,網上對於我這個前季太太的討論很高。
畢竟,季氏當時在輿論向我的時候,就有意引導,說我和季晏禮婚姻破裂,責任在我,又模稜兩可,暗指我拋夫棄子。
不過,視頻預熱很成功。
我讓春紅連夜加班趕出視頻發出來。
季晏禮,這次就讓我蹭個大的吧,是你欠我的。
4
第一期視頻全平臺發出之後,獲得了大批流量。
我拉著春紅快馬加鞭,連夜細化第二期視頻的腳本。
我窩在沙發上,裹著毯子,聽春紅講她要融入的東西。
我倆都蓬頭垢面的,旁邊還放著兩桶吃了一半剩一半的泡面。
不一樣的是,我的裡面加了倆雞蛋。
春紅說我是病人,該補補。
其實我吃不太下,吃了激素藥的原因,我的胃裡總是翻山倒海的。
但是我覺得春紅以後就算不做街頭藝術博主也可以做吃播,因為看她吃飯真的會讓人有食欲。
春紅看著我手上的留置針頭:「杏花姐,要不我們停止拍攝吧,我們去找更好的醫院治療。」
我笑:「首都最好的醫院都還不好,那啥醫院好呀?我活一天就賺一天,視頻做一期,我就開心一期。我們加油,當是為了我,可以嗎?」
春紅眼睛紅了,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又幹了一口方便面。
門鈴響了,春紅從貓眼探去,是季晏禮。
「姐,怎麼說?」
我攏了攏身上的被子,讓春紅小聲一些,裝家裡沒人,像縮頭烏龜。
但我實在不想和季晏禮再扯上關系。
我知道他對我有情,也知道他不僅對我有情。
我知道他依然愛我,但也知道他更愛那個愛著我的光鮮亮麗的季總。
可是季晏禮像是有透視眼,知道我在家裡,一直敲門。
我給他發了消息,【季晏禮,我已經睡下了,別敲了,擾民。】
【杏花,你開開門好嗎?我們好好聊聊,我知道你過得並不好,我還想我們有以後。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丹東草莓,你開開門好嗎?】
家裡暖氣很足,但我的手還是有些發抖:【我不愛吃草莓了,季晏禮。冬天太冷了,冷的水果吃下去,胃會不舒服。】
我不知道季晏禮最後是多久走的。
第二期拍攝前一天,我去做了最後一次化療。
就像網友們說的那樣,我的精神確實不是很好,但不是狀態,是面貌。
不想看到春紅擔心的眼神,也想讓自己看起來漂漂亮亮地,我從衣櫃裡找出了一件非常暖和的人造皮草。
這是我拿我第二個月的工資獎勵自己的禮物,第一個月的工資給季晏禮買了一身西裝。
但是我買回來沒有穿過,因為季晏禮說穿上一股風塵味。我當時好傻,他說完我就把皮草藏在了衣櫃底下。
穿上皮草,我後悔了,後悔第一個月的工資給季晏禮買了西裝而不是給自己買了皮草,後悔那麼多寒冷的冬天我都沒想起這件暖和的皮草。
我的遺物清單,又多了一件帶走的東西。
身上沒什麼肉,寬松的皮草我撐不大起來,看上去有點滑稽。
我想脫下,家裡的指紋鎖開了。
是春紅。
我給春紅我家的密碼和指紋也有私心,我怕我哪天在家出意外,
春紅可以發現,不至於讓我臭掉。
我有些慌亂,想上去捂她的眼,讓她不要看。我現在這個樣子算不上能入眼。
春紅躲開,把我拉著轉了好幾個圈:「杏!花!姐!你多久背著我買的這個衣服?咋以前沒見你穿過?」
「別看了,不好看,太憔悴了我。」
春紅站在我面前,用手撐在下巴上,做出思考的樣子,神秘兮兮地問我知不知道她在做街頭藝術博主之前是美妝博主?
我搖頭,這我上哪知道。
然後她又用當時我邀請她做視頻的語氣:「單杏花女士,敢不敢讓陳春紅女士給你畫個氣血十足裝妝?」
我問她:「這種妝容也有教程嗎?」
她朝我眨眨眼,說:「沒有呀,本美妝博主給你定制的。」
我相信陳春紅女士前身是做美妝博主的了,
甚至願意相信她是醫生,鏡子裡她還了我一個沒有生病的我。
我拉拉她的衣擺,「今天就這樣去拍攝可以不?」
她兩隻手比 OK,「OK 得很!」
我又從衣櫃掏出一頂假發,大波浪,是我還有一頭濃密長發時從來沒有嘗試過的造型。
我讓春紅給我帶上,她還順道給我做了個造型,漂亮極了。
我掏出手機,做得端正,讓春紅給我拍了好幾張照片。
我翻著照片看了又看,「春紅春紅,到時候給我用這張。」
春紅眼睛又紅了,沒有說話,但是我知道她會做到。
5
第二期【撕掉標籤】
白色人造皮草上面多了許多彩色紙條,全是我們這期視頻的內容。
【該崗位男士優先】
【不生孩子的人生不完整】
【化妝就是給人看的】
【這麼穿著給誰看】
【學歷高不如嫁得好】
【還不是靠老公】
……
我們隨機邀請路人,
撕掉一個他們不喜歡的標籤。
「學歷高不如嫁得好,去他爹的什麼歪理,我是女士,是碩士,是博士,以後還會是你他爹的上司。」
女生從我衣服上霸氣一撕,發現力氣太大又給我道歉:「呀,不好意思,帶下來點毛毛。」
可可愛愛的,我說沒關系,人造皮草不值錢。
我想當時季晏禮極力反對我穿這個皮草和他出席酒會,可能更大的原因是這個皮草廉價,就像我的本名。
春紅拿著攝像機笑眯眯,這拍攝素材不就來了,她說:「博士女士,請繼續在你擅長的領域加油!」
我遞給博士女士一朵花,博士女士接了花和我碰杯了一下,優雅至極。
一路上被撕掉的標籤越來越多,我也覺得身體越來越輕盈。
我給春紅說我很開心。
春紅說她也一樣。
看到季晏禮的那一刻,我的心情由晴轉陰。
春紅先上前一步,半身位擋在我的前面,語氣具有攻擊性:「你幹什麼?」
季晏禮還是財經雜志上紳士的笑容,盡管我和她的離婚的時候鬧得並不好看。
他身邊挽著的那位,是新人,我不認識。
他喊我:「阿薇,我可以幫你撕一個標籤嗎?」
我張開雙臂,示意春紅穩住相機,白給的流量,不要算丟:「可以啊。不過我叫單杏花。」
有點好笑,要給一個同床共枕過十年的人重新介紹自己。
他從我的背後撕掉了【還不是靠老公】這個標籤,挽著他的女人在一旁冷笑了一聲。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春紅在一旁氣得翻白眼,我和季晏禮的那些事,有些我給她講過。
比如,
我和他離婚是因為他找小三。
比如,季氏是我和他一手創辦的,我不算淨身出戶,我還佔了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老季,我看你是白擔心,說什麼單女士生了重病,推了好幾個會議來看她,結果人家打著前季太太的名義,在這裡如此作秀,嘖。」
女人用輕佻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和春紅好幾眼。
季晏禮雙指夾著那個紙條,點頭給我示意抱歉,在外面他永遠做得滴水不漏。
剪視頻的時候,春紅提議不要季晏禮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