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說剪,都剪,就是要蹭個大的。


 


沒想到季晏禮的新女友比我先蹭一步。


 


春紅看著她的直播捶胸頓足:「我就說她怎麼看著這麼眼熟!是和我同公司同期不同賽道的一個博主!」


 


直播裡,女生聲音甜美:「嗯…我和老季現在感情穩定啦。」


 


「確實有聽說前季太太的事情,上周末我還和老季一起去看望了她……嗯她精神頭看著挺好,不像大家說的那樣子。」


 


「當時他們應該是還在拍攝,我和老季還出鏡了,大家可以期待一下。我們還給單女士撕掉一個標籤,嗯……讓我想想,好像是「還不是靠老公」,算我和老季對單女士的祝福吧!」


 


我現在相信,人勤天助。


 


第二期視頻可以發。


 


果然,

詞條上又有了我的姓名,連帶著季晏禮,以及公司的最新產品。


 


【季晏禮 體面人】


 


【單薇 還不是靠老公】


 


……


 


春紅宿在我家,在和網上的噴子對罵,她把擦了鼻涕的紙巾揉得皺皺巴巴:「不是,他們怎麼能這麼說你啊,他們知道內情麼?」


 


我捏了捏她的臉,告訴她,我不在乎,我的目的已經達到。


 


我靠不靠老公,他季晏禮說了不算。


 


更何況還是前老公。


 


看到他們公司新品蹭蹭漲的銷量,說出去不知道該說誰靠誰呢。


 


6


 


第三期【山區玩偶家】


 


我和春紅租了一輛牧馬人,目的地是五百公裡外的雲南山區。


 


這是我們第三個拍攝地,也是季氏出頭之後第一個援助的貧困區。


 


「杏花姐,你要是堅持不了,我們隨時掉頭回去。」


 


我握著手腕,用手指圈住骨架綽綽有餘,我又瘦了,或者說時日不多。


 


我讓醫生給我最後開了兩個療程的止疼藥,久病成醫,我估摸著能堅持到第四期拍攝結束。


 


我答應春紅,示意她認真開車。


 


春紅又開始勸我,這種類似的話她每次見面都要給我說好幾遍:「姐,我託我國外的朋友問了,他們那邊有治療這方面的前沿技術,我們去那邊治,你別擔心錢的問題,我們一起想辦法。」


 


「這話說得,姐有錢。但是姐這是癌,晚期,已經擴散全身了,沒用的。好了,不說這些不開心,你認真開車,我看看風景。」


 


我們一行三輛車,除了必要設備,都被玩偶裝得滿滿當當。


 


春紅振奮精神讓我看鏡頭,用的不是工作攝像機。


 


不知道從哪個時候開始,春紅有意無意經常將鏡頭對準我。


 


我知道她是想記錄,我也願意和她多說說話。


 


「姐,這些娃娃是你批發來的嗎?」


 


她在我身邊繞。


 


我挑選著車後座的娃娃:「不是批發來的,都是我以前抓的。每個娃娃都有自己的身份卡,給特定的小朋友。」


 


春紅撓撓頭,問能不能給她一隻。


 


我點點頭,我早有準備。


 


是一隻雪白的兔子,是我抓到的第一隻娃娃,季晏禮當時問我要我都沒給,為此他還跟我生了兩個晚上的氣。


 


「給你留的,我抓到的第一隻娃娃,用了四十五塊錢呢。」


 


我把兔子玩偶塞到她懷裡。


 


我們停車的位置是村裡的一所希望小學,晏禮小學。


 


春紅看著小學的牌子,

又開始噴季晏禮,像我的小毒唯:「不是,姐你忍者神龜啊,怎麼好事好名兒都落在他季晏禮頭上啊?晏禮小學,我呸!」


 


她還非常可愛,不知道從哪揀了燒到碳化的木塊,要去旁邊的水泥牆上刻字。


 


「杏花姐!你快來看!」博主的自覺,盡管如此激動,春紅還拿著攝像機。


 


我走過去。


 


是木炭筆,是水泥牆,是被歪歪扭扭地寫著:「杏花希望小學」。


 


春紅過來蹭蹭我的肩膀,「你看嘛,小朋友們好像也更喜歡杏花呢。」


 


「杏花校長!!!」一個小童聲直衝雲霄。


 


然後小小一人衝到我的懷抱,我退了好幾步才把她和我都穩住。


 


是阿花。


 


我在這所小學資助的第一個小女孩。


 


「阿花又長高了呀!最近有沒有好好聽小熊老師講課?


 


我把她額前的碎發往旁邊撥。


 


阿花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又搖搖頭:「老師誇我吃飯很積極!」


 


春紅在一旁笑出聲音。


 


我說那這也是一個強項,我們阿花很棒!


 


阿花沒有媽媽,阿花出了學校叫我杏花媽媽。


 


我三十多年的人生裡沒有孩子,但我養了阿花。


 


年輕地時候忙著和季晏禮跑東跑西跑業務,還忙自己的攝影項目,我們兩個根本沒有想要孩子。


 


後面公司穩定下來,季晏禮就想讓我退居二線,回家生子湊小家。


 


可是我不願意,公司起步,項目穩定,我有其他的計劃。我說順其自然吧。


 


他為此和我吵過很多次,讓身邊的共友也來勸我,家有一小如有一寶。


 


他說,你本來在這世上就孤零零的一個人,

有個和自己有血緣的小孩不很好嗎?


 


我說我想繼續完成我的事業,我資助的阿花昨天還叫了我媽媽。


 


他隻是冷哼,再也沒和我說話。


 


我看著懷裡的阿花,讓她也去選娃娃。


 


阿花選了一隻小烏龜,笨笨地龜殼憨憨乖乖。


 


我問她:「為什麼選小龜呀?」


 


阿花神秘兮兮,說村口的阿婆說龜仙人壽命最大,還說她的小龜叫杏花。


 


其他娃娃也找到各自的家。


 


我給阿花梳了小辮兒,穿了新袄。


 


「阿花,再叫我一聲媽媽可以嗎?」


 


我蹲下看著她。


 


阿花又來抱我,撫摸我的脊背,毛絨絨地腦袋湊到我的耳邊,腼腆又開心,她說:「媽媽我一定聽你話,好好讀書好好長大。」


 


我的阿花,好懂事呀。


 


7


 


相比於前兩期視頻都有預熱,第三期視頻顯得平平無奇,全平臺投放兩天都沒什麼水花。


 


倒是第三天流量開始顯化。


 


不過是我自己買的熱搜,有點對不起網友,但這次輿論我需要自己來控。


 


【單杏花 作秀】


 


【請給山區孩子更實用的幫助】


 


我買水軍,把自己罵上熱搜。


 


我打開塵封已久的微博賬號,去回復罵我的網友。


 


「我花錢,我出力,我樂意,無需你評判。」


 


「要是你覺得我送的娃娃無用,就給他們帶去更實用的幫助。」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沒有精力,我的語言也變得鋒利。


 


許多人曬出了自己向山區孩子捐贈書本、衣物,向山區女孩捐贈衛生巾、貼身衣物的證明。


 


還在我微博下面留言。


 


「善良不是作秀,山區孩子不是你斂財的流量密碼。」


 


春紅也跟著我挨罵,還掉了不少粉絲。


 


我說:「春紅對不起呀。」


 


春紅還在和網上的一些人對罵,她說她比較沒素質,讓我靠後靠後:「這說什麼話,我知道你在做什麼,我也知道我在做什麼。」


 


春紅春紅,你真好啊。


 


8


 


第四期【歡迎光臨我的葬禮】


 


止疼藥我已經吃到了第二階段的後期。


 


又掰下幾顆,春紅給我遞過來水和黑加侖糖果。


 


「甜一下。」


 


我一起接過。


 


我今天依舊讓春紅給我化了個淡妝。


 


參加自己的葬禮,這個感覺很奇妙。


 


春紅本來不同意這次拍攝的主題。越到這個時候人就越忌諱這些。


 


我說沒事沒事,不當葬禮當告別儀式就好了。


 


於是我們像前幾期出現在視頻裡的一些人發出邀請。


 


程序員女士,博士女士,小熊老師也不遠千裡趕來。


 


還有些我的朋友。


 


我沒有給季晏禮送去一份邀請,我和他的鬧劇早已結束。


 


但真到那天,他還是來到。


 


「阿薇,離開我你就這麼活?要靠S來博流量?」季晏禮永遠低一眼地看我。


 


我舉著香檳,其實裡面被春紅換成了雪碧,還冒泡呢。


 


「我是真的要S了季先生。」


 


季晏禮皺著眉頭,看到旁邊的攝像機,第一次失了風度罵我不可理喻。


 


我笑得雲淡風輕,越是到最後,我越是覺得輕盈。


 


我已經是半縷魂魄,我以為我會透明,是春紅讓我變成彩色。


 


我要離開,去和其他人搭話。


 


季晏禮朝我懷裡塞了張卡:「回來吧阿薇,我已經和那些人都斷了,季太太我隻認你一個。」


 


我兩隻手指夾著那張卡,當撲克牌飛了出去:「去他爹的,季晏禮下輩子我們也不見啦!」


 


季晏禮沒有參加完我的葬禮,下次也不會邀請你。


 


「送你一朵小紅花,開在你昨天新長的枝丫。」


 


「獎勵你有勇氣,主動來和我說話。」


 


這是我為自己挑選的葬禮必聽十曲之一。


 


大家多數都知道是要來配合我們錄制視頻。


 


所以氛圍輕松愉快。


 


我拿一枝玫瑰藏著話筒去採訪來賓。


 


我問如果這是咱倆最後一次見面,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程序員女士說:「祝你一路向前,

不回頭。」


 


博士女士說:「我喜歡你!」


 


小熊老師說:「要開心,去你喜歡的地方定居。」


 


這次攝像機回到我手裡。


 


我問春紅:「你想對我說什麼呀?」


 


好可惜葬禮的氣氛其實很輕松,好可惜我的笑容感染不了春紅。


 


春紅紅著眼睛,沒有看鏡頭,隻是看著我的眼睛,問我:可不可以不要離去。


 


我不敢看春紅的眼睛。


 


我們都知道答案,所以享受此刻就行。


 


我開始致辭,感謝了一路上遇到的所有風景和人。


 


我說這個冬日的葬禮我很喜歡,謝謝大家的光臨。


 


我說,天寒地凍,我遇到了我的春天。


 


我對上春紅紅彤彤的眼睛。


 


9


 


(春紅視角)


 


我早就給單杏花說過,

第四期不要拍她的葬禮。


 


她不信。


 


她有點狠心,拍完第四期就臥床不能再起。


 


我在病床旁邊守著她,問我們最後一期視頻怎麼辦?


 


她虛弱著聲音:「沒有最後一期,我們春紅的故事永遠未完待續。」


 


……


 


我應了她的要求,喪事從簡,沒有給她辦葬禮。


 


但是她說錯了,是我們的故事未完待續。


 


我給她辦了一個攝影展,用她的名義。


 


不是單薇,不是單杏花,是單刀。


 


她攝影界的名字。


 


她曾背著她的相機採風到過我的村莊。


 


我問她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


 


她給我看她攝像機裡的萬千繁華,塞了我一千塊錢,讓我不要聽爹的話,不要輟學嫁人,

把錢留著讀書,讀出去就知道。


 


那個時候,我就跟著和她同行的人叫她單刀。


 


鋒利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樣。


 


她有一本攝影集,打算背著我偷偷發。


 


可是杏花,這樣根本掀不起水花,不如我們再蹭一把自己的流量。


 


攝影集的名字叫《盲》。


 


第一張照片,是一面石頭牆,開了一個小窗,小窗露出一張女人的臉黯淡無光。牆邊站著兩個說笑的人,手裡的智能手機才讓人看出這張照片是現代的產物。


 


照片背後是山莊的名字,和門牌號碼。


 


第二張照片,是一座矮房,裡面的女人端坐得像菩薩,卻被鐵鏈套住。旁邊的白狗,搖著尾巴。


 


照片背後,依然是地點以及門牌號碼。


 


……


 


攝影集的最後一頁,

是單刀的親筆,飛吧飛吧,都飛回自己的家。


 


我把它們都放大,洗出,再布置成覽畫。


 


攝影展開展那天,季晏禮來了,一席黑衣,抱著一束乒乓菊,有些憔悴。


 


他問我:「杏花走的那天痛苦嗎?」


 


痛苦嗎?痛苦啊,但是她好堅強,抿著嘴,還安慰我,說她這一生很好很好了。


 


我反問他:「人都走了說這些還有意思嗎?」


 


他點點頭,自嘲似地笑了笑,又環顧四周,「原來這些年她一直在做這些。」


 


「杏花姐還給你留了禮物,她可真沒有良心,給你留了禮物都沒留給我。」


 


我沒看季晏禮,又繼續說:「她家陽臺上有兩盆多肉,說一盆叫季小紅,一盆叫單小綠,她讓你去帶走,這次她真的拋夫棄子。」


 


這話是杏花姐的原話,她才不會原諒他。


 


季晏禮退了幾步,臉上表情終於繃不住。


 


我讓他別在這發瘋,體面的季先生。


 


攝影展反響很大,感謝杏花。


 


杏花杏花,這是我們的第五期視頻,你站在光明底下,送被拐的婦女回家。


 


你不用擔心,我仗你的光,也在陽光下,今天天氣好大,好想再和你躺在街上曬曬太陽啊。


 


杏花希望小學得到玩偶的每個小孩,都有了固定的資助人。這些人都是杏花仔細審核過的愛心人士。


 


難怪它們都有獨特的身份卡。


 


我的小兔沒有身份,可是有心跳。


 


杏花送給我的小兔玩偶裡,有她錄制的音頻。


 


「天寒地凍,我遇到了我的春天。」


 


矯情杏花,怎麼不告訴按了開關才能聽到你聲音啊?我才不會忘了你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