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病重之際,父親繼母隻送來一根白綾時,是謝景書求下一紙婚約保全了我。
後來謝景書治水時染上瘟疫,誰也不敢靠近,隻有我不顧性命,千裡迢迢趕去照顧他。
直到婚期將近,我陰差陽錯聽到他醉酒後與好友吐露心聲:
「你可知我並不喜崔蘊,我心中的妻子另有其人,隻是想找個賢惠乖順的姑娘,讓我的心上人不必受主母蹉磨。」
我這才知道,他看中的,不是我這個人,也不是我這顆真心。
而是我無依無靠,無人庇護,不敢阻攔他娶心上人進門。
謝景書不知道,我性子溫順,卻也執拗。
所以,在嫁到謝家那日,我點了一把火,把新房燒得幹幹淨淨。
1
深秋來得太過突然,
傍晚時,冷風更是吹得人脊骨生寒。
今日謝景書傳信來,說是好友相邀,在過春樓吃酒。
我憂心再晚會更冷,便帶了大麾親自去送。
行至門前時,正疑心為何四周無人看守,就聽裡間忽然傳來一聲長嘆。
「子安,你可知我並不喜崔蘊?」
我倏然頓住,透過門隙看見謝景書隨意把玩著玉杯,眉間醉意朦朧,悵然道:
「我隻是想找個賢惠乖順的姑娘,讓我的心上人不必受主母搓磨。
「崔蘊雖平淡無趣,卻好在乖順,又與母家不和,定不敢為難我妻。」
「謝兄不怕崔二姑娘知道了退婚?」
謝景書仰頭飲了一口酒,嗓音凜然:
「崔蘊從前被沈家退過一次婚,若是再退,上京將再無她的立足之地。
「是以,
她不敢。」
窗外的寒風席卷而來,滲入我的衣衫之中,連心口也一片涼意。
緊緊掐著掌心的指甲已然崩裂,我卻渾然不覺。
此時我才明白,謝景書看中的不是我這個人,也不是我這顆心。
而是我無依無靠,母親早亡,無人撐腰,不敢難為他將來要娶進門的心上人。
他娶我,隻是為了給心上人鋪路而已。
2
我抱著沒送出去的大麾,失了魂般上了馬車。
一直在門前等候的雪醇見我這副樣子,一時間沒敢說話。
我靜靜坐著,用染血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懷裡大麾上自己親手繡的一雙白鶴。
從幼時起我就寫得一手好字,最愛惜的便是一雙手,所以向來不碰針線。
謝景書隨口打趣了一句好友去哪兒都帶著妻子繡的香囊,
我便不顧銀針刺傷手指的鑽心痛楚,為他制成一件大氅,還繡上了他最愛的白鶴。
可他一拖再拖,從沒叫人拿回去過。
指尖扣住白鶴的紋路,鑽心的痛楚,一時間竟到心口。
我垂目看著香爐中嫋嫋婷婷的煙影,輕聲問:
「雪醇,你說,我真的很不好嗎?」
正關窗子的雪醇聞言詫異反問:
「誰說姑娘不好了嗎?
「姑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雪醇掰著手指頭數:
「姑娘把雪醇撿回家,姑娘寫的字很好看,姑娘還會彈琴作畫,經常讓雪醇把賣字畫的錢送給小乞丐和老乞丐,府後流浪的小狸花都被姑娘喂得油光水滑……
「姑娘倘若不好,京中貴女擠破頭都想嫁的謝小侯爺怎會偏偏愛慕姑娘呢?
」
我想起方才謝景書語氣中的嫌棄:
「許是沒有母親教養,崔蘊的禮數向來比不上其餘貴女,在大街上竟為乞丐親自下車,甚至不顧身份與其攀談。
「反觀漁女出身的沈三夫人,得體大方,在外從沒有不顧過夫君顏面,隻同身份相當的貴女來往。
「我若是沈三,隻會無比慶幸當年沒把魚目錯當珍珠。」
他看中我母親早亡,卻又嫌棄我無母教養。
他要利用我娶心上人進門,卻又介意我曾被退過婚。
謝景書忘了,兩年前他被敵軍圍困邊疆時,就是他看不起的乞丐將消息一路傳回上京,他才能等到援軍。
我一直替他記得這份恩情,是以碰見乞兒時,總是會送些吃食。
3
我原先要嫁的,並不是謝景書,而是沈家三公子沈泊橋。
沈家乃簪纓世族,門第顯赫,沈三公子沈泊橋更是風流蘊藉,霞姿月韻。
我母親病重之際,知曉自己時日無多,便拿著從前替沈夫人看過病的恩情,要為她十歲的小女兒尋一個依靠。
可世事難料,沈夫人在我母親去世半年後也溘然長逝,沈三公子在孝期滿的那天,給我送來一封退婚書。
他頂著風雪跪遍上京長街,要毀了與我的婚約,娶心愛的漁女。
我想求他,卻連沈家的大門都進不去。
沈三公子的愛情有多驚天動地,崔二姑娘的婚事就有多令人發笑。
我沒了母親,又沒了未來沈三夫人的名號,市井間還流傳著我先克S親娘,又克S未婚夫生母,所以沈三公子寧要漁女也不要崔氏女的笑言。
繼母氣我誤了家中姐妹的名聲,把我關進祠堂,不許吃喝。
我的父親,也如繼母一般,恨不得沒有我這個令他蒙羞的女兒。
寒冬臘月,我在冰窖一般的祠堂中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進,便生了場大病。
我病得厲害,卻從不見人來過。
祠堂牌位重重,一眼望不到頭。
崔家上下數千祖先皆在其中,卻無一人佑我。
我蜷縮在蒲團上,看見昏暗的燈光投到牆上,竟晃出一個肖似母親的人影。
我哽咽著俯下身子,像從前一樣趴在母親膝頭。
「母親,沈泊橋不願娶阿蘊。
「阿蘊孑然一身,又該往哪裡去呢?」
凌厲的寒風卷過窗棂,發出「嗚嗚」的聲音,如泣如訴。
這座宅院奪去了我母親的性命,現在又要將我吞吃入腹。
我絕不要,S在這裡。
出路,我來自己搏。
我跪到祠堂門前,俯身長拜,字字悽悲:
「女兒無能,令崔氏上下蒙羞。願自請削發為尼,青燈一生,為父親母親祈福。」
4
繼母為博得一個好名聲,鑼鼓喧天地將我送往城外尼姑庵。
馬車方行至長安街前,便見城門大開,衝進一個黑衣束發的少年郎來。
那少年在我窗前勒馬,銀鞍繡幛,意氣風發。
「二姑娘,你認識我嗎?」
我沒掀開簾子,卻也從縫隙中窺見他溫和的面容。
他說:
「我是長平侯謝景書,此次回京,隻為求娶二姑娘。
「我想成為二姑娘的依靠,保護二姑娘一輩子。」
簾子被風掀起一角,我看見少年人的黑眸明亮而熱切。
「我會保護好二姑娘,從此不叫二姑娘受半點委屈。」
謝景書說想保護我,就真的上交兵符,從此再沒離過京。
旁人勸他不要娶一個名聲不好,又克S自己親娘和前未婚夫生母的姑娘。
他反問,將上天注定的生S壓在一個姑娘單薄的肩上,是否太過嚴苛?
在那些我最難堪,甚至人人瞧不起的日子裡,隻有他,堅定地站在我身側。
我如何能不動容呢?
所以,當謝景書在宣州治水感染瘟疫,城門皆封,隻進不出,便是皇上以萬戶侯為賞也無人敢應時。
隻有我,不顧性命,千裡迢迢趕去宣州照顧他。
我親自試遍百藥,與宣州所有的大夫幾乎一起翻爛所有醫書,堪堪保住謝景書一條命。
我自己的身體卻大不如從前,
自那以後,大病小病接連不斷。
雪醇看了心疼,問我值得嗎。
此時我也想問自己,值得嗎?
5
回到崔府後,所見之處皆已被掛上紅綢。
父親與繼母雖不待見我,但我嫁的是謝小侯爺,崔府還是照規矩裝扮了起來。
行至後院時,與正圍爐煮茶的繼母和妹妹碰面,我隔著小潭略略屈膝行了一禮。
離去時卻聽身後傳來一聲輕嘆:
「得嫁高門,真真是讓人羨慕。可惜啊,是用自己親娘的命換來的。
「克S了自己親娘還能心安理得坐享其成,反正啊,我是不行。」
雪醇氣不過,扭頭就要理論。
我握住她的手,溫聲說:「勿要衝動,我們已經忍了那麼多年,還有什麼難堪的話沒有聽過呢?」
「幸好姑娘就要嫁給謝小侯爺了。
」
雪醇嘆道:「那麼多年的隱忍總算要到頭了,我們姑娘終於要過上安穩的好日子了。」
安穩的好日子……
猶記得母親彌留之際握著我的手似著魔一般地重復:
「我們阿蘊會過上安穩日子,我們阿蘊一定會過上安穩日子……」
頭頂上張牙舞爪的紅綢在陽光下十分刺目,我偏開頭,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母親,他們都騙阿蘊。
沒人要阿蘊。
6
大約是吹了風,我回來後就生了場不大不小的病。
藥碗流水一樣送過來,身體卻依舊不見好。
漸漸又有傳言說我嫁不得高門,沒那個享福的命。
「聽聞小侯爺抓了幾個嚼舌根的人當街警告。
」
雪醇喂來一勺藥,眉飛色舞:「小侯爺對姑娘可真好。」
藥汁順著舌尖流入喉腔,苦得我四肢發麻。
我垂眼勾了勾唇,沒有應聲。
喝完藥後,待其餘人皆退下。
雪醇湊近了我,低聲道:
「侯爺說,他今日還是在老地方等姑娘。」
老地方指崔府後門的竹林。
從前,我不知多少次在沙沙的竹葉聲中雀躍地等待他。
不論何時何地,謝景書總是來遲的那一個。
我現在才明白,不是有事耽誤,而是他從不期待我們的相會。
這次,我到時,謝景書大約已經等了很久。
「阿蘊,身體還好嗎?」
他並無半分不悅,隻是用溫熱的掌心包裹住我冰涼的手:「怎得一個小病折騰那麼久。
」
我慢慢抽回手,輕聲道:
「從宣州回來後,身子確實不如以前了。」
謝景書一怔,眉眼上旋即浮出幾絲愧疚。
「為我,你吃了許多苦頭。」
他的雙眼依舊如從前那般明亮,語氣也依舊熱切:
「阿蘊,待你嫁過來後,我會對你好,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多麼懇切的話,多麼深情的少年郎。
「景書,你會騙我嗎?」
我就這麼看著他,恨不得看到他的心。
「不會。」
謝景書沒有半分猶豫:「謝景書永遠永遠不會背叛崔蘊。」
可我猶嫌不夠,微微笑道:
「你若騙我,那就叫你永生永世,痛失所愛。」
他一愣,臉色有些難看,但很快調整過來,
笑道:
「所愛將要納入我懷,謝某不怕。」
是啊,將我騙到手後,他的心上人進門便指日可待了。
謝景書的所愛,從不是崔蘊。
所以,他不怕。
7
縱然我身體依舊未好,結親的日子還是如期而至。
我蓋著紅蓋頭,緊緊攥著衣角,聽見外面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而我的心,也震如擂鼓。
我知道,此次一去,便再也回不了頭了。
迎親隊伍繞城三圈後到了侯府。
謝景書怕誤傷我,便沒讓其餘人跟著進新房。
沒得洞房鬧,賓客便興致缺缺地回到前院。
謝景書叮囑了我幾句不必拘禮,便急匆匆出了門。
雪醇不多時從外回來,卻說沒見到小侯爺在前院招待賓客。
我心下明了,這是他的心肝吃醋了,趕著去哄呢。
龍鳳喜燭隨著月亮升起而落下紅淚,等到賓客已散,謝景書依然了無蹤跡。
我知道,是時候了。
「雪醇,你願意一輩子都跟著我嗎?不論生S。」
「雪醇的命是姑娘給的,姑娘做什麼雪醇都會幫姑娘。」
小丫頭雖然一直不明白我最近在準備什麼,卻依舊按照我囑咐的準備好一切。
「好。」
我拿下喜燭,在幽幽燭光下注視著雪醇,輕聲說:「那現在,和我一起,把這個骯髒齷齪的地方燒成灰燼。」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