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府後院突然爆發出豔紅色火光,烈焰纏上屋脊,將喜慶的紅綢吞噬殆盡。
在東市為新夫人買糕點的謝小侯爺驚慌趕回,卻隻在衝天火舌中尋到兩具焦黑的屍體。
痛失愛妻的小侯爺當即昏厥,再醒來時茶飯不思,隻日日看著崔二姑娘的畫像追憶故人。
船上的其餘人聽了這等悽美的故事,皆贊嘆謝小侯爺對亡妻情深義重。
已經明白事情原委的雪醇「啪」地一下子關上窗戶,朝外啐道:
「我呸,誰叫他洞房夜去買糕點了?
「私會外室還要找個由頭安在姑娘身上,真真是不要臉。」
我掀開幕籬前的薄紗,將茶碗斟滿,示意雪醇坐下。
「聲音小些,莫要被他人發現你我二人的身份。」
「不會的。
」
雪醇圖方便扮作成了小書童,頂著腦袋上的雙丫髻將茶一飲而盡,看著頗有幾分男子英氣。
「姑娘放心,上京的乞兒們銘記您的恩情,把所有事都辦得十分妥當。」
我點點頭,抿下一口溫熱的茶水,掌中偎貼,心間滾燙。
得知所擁有的一切皆是謝景書為娶心上人做的局後,我幾乎心如S灰。
回到院中時,卻偶然發現母親留下的手書。
她合眼之前依舊放心不下性情太過溫順的女兒。
母親明白,上京會將每一個女子拆吃入腹。
她告訴我,若再無退路,就從東郊民巷的一座小院後門出城,去絳州找她的師父。
少女時代的母親在絳州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制瓷女,後來為愛自墮樊籠。
那扇門是師父給她的後路。
她永遠沉睡於上京,
卻將這條路留給了自己女兒。
我不可以辜負母親的苦心,任由自己S在這群豺狼口中。
是以,我託京中的乞兒從亂葬崗尋來兩具屍體,親自點燃了期待許久的新房。
而後從母親給予我的生命之路奔逃而出,一如多年前自產道呱呱墜地。
這一次,還是依靠母親,我又能擁有生命。
一切妥當後,我乘船前往絳州。
窗外波濤滾滾,河水裹挾著木舟向前而去。
我望著茫茫河面,並不知道自己能否抵擋住洶湧而來的命運。
……
9
甫一到絳州,我便帶著雪醇前往母親遺言中的地方。
看著面前破舊的屋子,我想敲門,卻無從下手。
隻好拽住面前以外褲充當的簾子晃了晃。
「請問嚴先生在嗎?」
「嚴沅華是你母親?」
屋內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
我恭敬道了聲是。
門裡便忽然蹿出半個老頭,對著我一瞪眼:
「去旁邊屋子給我把瓷土攪勻。」
我嗎?
我沒反應過來,一時愣住。
「看什麼看?就是你!還不快去!」
老頭眼睛一橫,又看向雪醇:「你也別闲著,去給我做飯。」
我和雪醇面面相覷,愣愣地各自忙活起來。
幸而幼時母親經常帶著我識瓷燒瓷,對於瓷土,我還算是熟識。
直到天擦黑,嚴先生才又從屋裡出來,趁洗手的空當遞給我一張方子。
「這是什麼?」
「請大夫給你開的。」
他似乎懶得抬眼瞧我:「專治偏信男人。
」
我一頭霧水,打開方子。
隻見上面寫著砒霜半斤,錢串子十條,水銀二兩,斷腸草一兩,蜈蚣半斤,蛇毒一斤,趁燒開時服下,藥到病除。
我拿著方子的手直打顫,連忙小聲說:
「先生,我沒有偏信他。」
「沒有偏信?」
嚴慎冷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人家要娶你回去當管家婆子,你就巴巴地不顧性命去宣州送藥。
「你和你娘一樣S腦筋。」
他背對著我,脊背似乎也佝偻了一些:「但是你比你娘運氣好。」
「你有娘親護著,她沒有,她隻有我這麼個不中用的糟老頭子。」
我抿起唇,垂下眼,用指腹摩挲著粗礪的宣紙,就像撫摸母親粗糙的掌心。
「屋子給你收拾好了,進去睡吧。」
嚴慎背著手,
深一腳淺一腳邁進夜裡,背影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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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雪醇就這樣在茅屋旁的柴房中住下,平日裡幫嚴先生打打下手。
嚴先生看我哪哪都不順眼,但我知道,對於自己徒兒的女兒,他不會不管不顧。
他人在草廬,卻對上京中我的事情了如指掌。
還在燒瓷繪制時讓我坐在旁邊看著,我明白,先生是想給我一個安身立命的本領。
快開春時,京城傳來消息。
謝小侯爺對一平民女子一見鍾情,在長公主宮前跪了兩天,才換得娶那女子為貴妾的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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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長公主的懿旨,那姑娘身份再低,旁人也不敢亂嚼舌根。
小侯爺被戲稱風流子,而早逝的崔二姑娘,為他可以拋棄性命的崔二姑娘,就這樣消失在大火中,無人在意。
聽到消息時,
我正坐在窗下借著燭光為嚴先生縫補衣服。
一時不慎,銀針斜斜擦過指尖,血珠頓時沁了出來。
謝景書,是真的很喜歡那個姑娘。
還記得,有次二皇子的愛妾錯拿了我的大麾。
我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不好親自派貼身丫鬟去二皇子馬車跟前取。
求到謝景書面前,他卻不以為然地道,隻是一件大麾,何必如此在意。
他不知道,若是有人借此生事,隻是流言便可要我的命。
現在,他想娶心上人,便忽然又知道了什麼是體貼周全。
原來不是不懂,隻是因為,他不想為我如此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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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自窗棂流淌到我身上,我像溺了水般,似乎就要窒息。
「哭完了嗎?」
嚴慎在院中做泥坯,
手中動作不停:「哭完了就來幫我調顏料。」
「沒哭。」
我連忙偏過頭擦幹眼淚:「阿蘊來幫先生。」
嚴慎掀了掀眼皮,沒揭穿我。
「掉眼淚不丟人。」
他淡淡道:「執迷不悟才丟人。
「你回頭尚早,該慶幸自己沒有蹉跎一生。」
樹影婆娑,嚴先生坐在斑駁的影子間,像一座沉默的山。
「情之一字,害人不淺,莫學你阿娘。
「情之一字,害人不淺!」
長公主看著面前沉默的兒子,怒道:「謝景書!你何時長成了這般!
「你妻子慘S在新房,還沒半年光景,你又帶回來一個,費盡心機給她抬高身份。
「現在,你又和本宮說她肚子裡已經有了你的孩子?」
長公主氣極,
抓起手邊的茶盞砸過去:「混賬東西!滾出去!」
茶盞砸在謝景書身前,碎片橫飛,茶水濺在他玄色的袍子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沉默地行了禮,退到殿門前跪下,俯身長拜,嗓音喑啞:
「請母親為兒臣賜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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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深,謝景書回到府中,卻沒有先去主院看養胎的沈銀珠。
他遣散隨從,獨自在府中漫步,竟鬼使神差地走到凝宜軒外。
那場火的威力太大了,凝宜軒雖然已經被重新修葺過,謝景書站在門外,似乎還能感受到烈焰的炙烤。
阿蘊S後,他原本想在世家貴女中再物色一個正妻。
阿珠卻傳來懷孕的消息。
他不得已,隻能去求母親下懿旨抬阿珠為貴妾,讓即將出生的長子身份不至於太難看。
阿珠這胎懷得不安穩,
前幾日又落了紅,更是嚇得夜不能寐,整日以淚洗面,一來二去便生了重病。
太醫開了藥,藥方中的藥材卻極其罕見,他隻得去求母親。
正巧皇祖母生前留下的一對粉釉茶碗碎了,為討母親和皇舅歡心,他本想親自去絳州尋有名的瓷匠嚴師傅。
阿珠卻仗著有孕,不叫他離開半步。
謝景書疲倦不堪,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若是阿蘊,定不舍得看他如此奔波勞碌。
可阿蘊已經S了啊。
他捂著自己的心口,面上罕見地露出幾分茫然。
夜間輾轉反側,他的夢中全是阿蘊的低泣聲,醒來後心髒更是疼痛難忍。
謝景書不理解,他明明不在意去歲冬日的那場雪。
那雪卻無端的,在他心中越積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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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
驚蟄。
黎明時分,茅屋外忽然來了一隊人馬,S氣騰騰,說要請先生去京中為貴人修復瓷器。
因著家中不能無人,我便讓雪醇留在絳州,做好易容後,隨先生上了馬車。
半月之後,正是春分,我們才終於到達上京。
久別歸來,我掀起簾子一角,偷偷往外瞧。
煙雨迷蒙處,杏花紛揚時。十裡長街似遊龍逶迤,人潮湧動間,我卻一眼就看到了他。
半年光景,似彈指一剎。
謝景書的面上卻再也看不見曾經的少年意氣,那雙烏黑的眸子裡,隻剩下冷沉與淡漠。
我不懂,他既抱得美人歸,又為何這樣一副S氣沉沉的模樣。
思緒被馬兒嘶鳴聲打斷,窗外傳來謝景書平穩的嗓音。
「嚴先生舟車勞頓,謝某已備下好酒好菜款待先生。
」
既已是陌路人,他現在如何,不該是我多關心的事。
我收回心神,戴上面紗,隨著先生下了馬車。
謝景書的餘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我,卻在撞上我眼睛的剎那間凝滯,整個人似失了魂般,嗓音發顫:
「……阿蘊?」
我的心一緊,避開他的視線,垂目行了一禮:「民女阿沅見過小侯爺。」
「侯爺怕是思念亡妻過度。」
嚴慎平聲道:「阿沅是草民的徒弟,尚未婚配。」
謝景書這才回過神來,勉強笑道:
「謝某失禮,唐突了姑娘。」
盡管那雙眼睛再相像,她也不是阿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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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侯府後,我才知道,侯府貴妾薛銀珠,謝景書心尖尖上的人,已經有孕了。
「阿珠已有兩個多月的身孕,胎象不穩,前幾日見了紅,不便見二位貴客,還請多多見諒。」
我一怔。
薛銀珠,有孕了?
心底蔓延開一陣酸澀,我將輕顫著的手縮回袖子裡,隻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年宣州時疫,謝景書高燒不退,日日咳血。
我看著他吐的血,眼睛哭得像核桃。
「我們阿蘊都哭成包子了。」
他俯在我肩頭,氣息微弱卻滾燙:「別哭,我不S,我要留著命娶阿蘊,還想要一個和阿蘊相像的女兒呢。」
謝景書騙我,他根本不想要和我相像的女兒。
所有對我許諾的未來,他全都給了另一個人。
在這一刻,我的心底忽然騰升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恨意與痛楚,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我好恨謝景書,
在我最難過的時候出現,卻是為了欺騙。
更恨我自己,隨隨便便交付真心,沉淪於謊言。
「阿沅,不用你守在這裡,先回去歇息吧。」
先生的聲音響起,將我驚醒。
頂著謝景書探究的目光,我屈膝行禮後,慢慢退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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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陽光正好,照在身上十分舒適。
我稍稍平息了一些情緒,正要回客房,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夫人!您慢點!
「夫人!危險!」
我往聲源處瞧去,隻見一個身穿桃紅色衣衫的女子面容焦急,正疾步走來。
這就是謝景書的心尖寵,沈銀珠。
「阿景!」
還未到跟前,她便急切地喊著。
看見我,她忽然面色一變,
臉上滿是警惕:
「你是誰?」
「民女阿沅,隨師父進京修瓷。」
我垂目讓過,恭敬道:「侯爺正在房中與師父談話,夫人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