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句話,卻點起薛銀珠的滔天怒火。
「你什麼身份,也敢命令我?」
「夫人恕罪……」
「來人,給我按住她!」
話被堵住半截,幾個丫鬟婆子衝上來,鉗制住我的肩膀。
「聽說絳州出美人。」
薛銀珠打量著我臉上的面紗,譏诮道:
「我倒要看看,這絳州來的姑娘有多美,竟到了要以面紗遮臉的地步。」
那些丫鬟婆子力氣大,任我怎麼掙扎,都隻能眼睜睜看著薛銀珠來解面紗。
面紗掉落,她的眼睛倏然睜大。
其餘人看著我的臉,也愣在原地,面上或驚恐或嫌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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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珠莫要胡鬧!」
身後房門被打開,謝景書的斥責聲傳來。
薛銀珠撲到他懷裡,不肯再抬頭:
「阿景,她的臉好恐怖,我害怕。」
謝景書抬眼望過來,看到我下半張臉上爬滿的疤痕,頓時愣住。
我垂目戴上面紗,輕聲道:
「抱歉,嚇到夫人和侯爺了。」
謝景書正要開口,被嚴慎打斷。
「侯爺,草民以為,阿沅並無過錯。」
嚴慎示意我回房間,毫不客氣地對謝景書說:「若侯府不歡迎草民和徒兒,明日我們便離開。」
趴在謝景書懷裡的薛銀珠抬起頭,委屈道:
「我隻是好奇她長什麼樣而已,不就是揭個面紗嗎,至於那麼小題大做……」
「阿珠!」
謝景書喝止住她,抬眼望向我和先生,歉疚道:「阿珠驕縱,
並無惡意,請姑娘和先生莫怪。」
嚴慎看了我一眼,默然轉過身往屋內而去。
我明白,這是先生在替我出頭。
「阿沅身份低微,自知配不上夫人道歉。」
我垂下眼睫,放輕聲音:
「侯爺夫人真正該道歉的,另有其人。」
那個以為就要擁有幸福的崔蘊,她什麼都沒有,抓住一點溫暖便滿懷感激,能坦然送出整顆真心。
你們怎麼舍得騙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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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其人」這四個字,盤旋在謝景書腦中久久揮之不去。
他輾轉難眠,便披衣下榻,不自覺走到凝宜軒門前。
月色正盛,凝宜軒前卻站著一個瘦削的女子。
他微微一愣,不自覺喊出聲:
「阿蘊?」
夜間,
我睡不安穩,便出門在花園轉了轉。
不知怎麼的,竟走到了凝宜軒外。
凝宜軒是謝景書全然按照我的喜好建造的,裡面有我最愛的木蘭花和他親手為我搭的秋千。
當年我親手將這一切都燒得幹幹淨淨,沒想到謝景書竟然按原樣修復好了。
我朝裡望去,看見裡面的景象,微微一愣。
隻見院子裡散養著一群雞鴨,青石地板上骯髒不堪,木蘭樹枝丫瘦弱,早已頹敗。
正房門前還拴著一條大黃狗,睡得正香。
忽然,身後傳來一道顫抖的聲音。
「阿蘊?」
我轉過身,看見謝景書失魂落魄地站在不遠處,聲音哽塞:
「阿蘊,是你回來了嗎?」
他要向前來抓住我,我卻一步步後退,一直站到檐下的陰影裡。
單隻幾步,謝景書便驚慌失措地撲過來,卻被絆倒在青石階上,狼狽間露出通紅的眼尾。
「阿蘊!不要走!」
「景書,人鬼殊途,不要再往前走了。」
我輕聲道:「我已經知道所有真相。
「我不會原諒你,黃泉碧落,我們永遠不要再相見。」
「阿蘊!不是的!」
謝景書想上前來,卻又怕驚擾我,隻得站在原地,慌忙道:
「我是愛你的!你走後我才發覺自己的感情,怪我,我明白得太晚了!」
我輕輕搖了搖頭:
「你說愛我,為何害我至此,我們的新房又為何髒汙不堪?」
謝景書怔住,神色蒼白:
「阿珠喜歡,我以為……你不會在意……」
不會在意?
是因為我性子柔順嗎?
可柔順,就要被诓騙,任人宰割嗎?
我正要張口,不遠處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侯爺!侯爺!夫人出事了!」
趁著謝景書回頭,我快步走進了鬱鬱蔥蔥的後花園中。
19
第二天一早,便聽聞,薛銀珠似是受了什麼衝撞,夜間動了胎氣。
中午時分,侯府就湧進一大批人。
有大夫,有道士,甚至還有和尚。
他們圍在凝宜院外,有的對著院子撒香灰,有的在院子裡畫太極圖。
薛銀珠跪坐在蒲團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夫人,阿珠一生孤苦無依,隻肚子裡這一個骨血。
「是我搶了您的侯爺,是我引誘了侯爺,求您放過我的孩子!」
她嗓音悽厲,
聽者無不落淚。
「阿珠莫怕,我在這裡,沒人敢傷你與孩兒。」
謝景書心疼地將沈銀珠攬入懷裡,抬眼望向凝宜院,嗓音嘶啞:
「阿蘊,負了你的是我,阿珠一介農女,她什麼都不懂,有什麼衝著我來,不要再欺負阿珠了。」
真是好一對苦命鴛鴦,仿佛我是什麼罪大惡極之人,害慘了他們。
崔蘊已經S在大火中,連堂堂正正做自己都不能,為何還要如此相逼,讓我背上這些莫須有的罪名?
中午豔陽高照,我輕輕抬起眼睫望向天上的飛鳥,在這一刻,那些愛與恨,竟全都消失一空。
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轉過身,我回到客房中收拾行李。
皇宮傳召,我還要隨先生進宮面聖,這些昨日之事,早就該隨那場大火消散了。
20
先生曾為官窯督瓷,
由先帝親自任命,官至少監,是舉世無雙的名匠。
聖上此次傳召,一為修復太後生前鍾愛的粉釉茶碗,二是請先生再任少監,監制今歲太後忌日所需的禮器。
修復一對粉釉茶盞,對於先生來說,乃是探囊取物。
先生卻以自己年邁眼睛不好為由,要我為茶盞補釉。
我方學半年,就算沒有底氣,也不想讓先生失望,便硬撐著沒露怯。
我母親是絳州嚴氏親傳弟子,我是母親的女兒,怎麼能做不好呢?
於是我將全部精力都投入於手中這盞小小的粉釉茶碗中,幾乎廢寢忘食。
每日快要到署衙下鑰時,才在隨邑的催促下離開。
一來二去,那些因我是女子而質疑的聲音,也少了許多。
春雨綿綿,沈泊橋趁著天未黑之際回了趟署衙。
太後忌辰就在眼前,
六局二十四司和各部忙得焦頭爛額。
他一時不慎,將阿俞親自繡的披風落在了署內。
阿俞出身低微,心思敏感細膩。
他說話稍稍冷淡些許,便會使她疑心。
若是不拿回披風……
沈泊橋想起阿俞的眼淚,頓時頭疼不已。
他走近署門,看見窗邊依舊有幽幽的光影。
哪位大人,竟如此勤懇,下衙了還不歸家。
沈泊橋這般想著,掀開簾子,卻見一個清瘦的女子端坐在桌案前,借著燭光,認真地為手中的粉釉茶碗補釉。
清風順著縫隙穿過堂前,撩起她鬢邊的碎發。
她似是察覺到有人進來,便放下筆,小心地擱下茶盞,輕輕吐出一口氣,嗓音微啞:
「抱歉,又耽誤您的鎖門了,
我馬上就回去。」
沈泊橋認識她。
嚴少監的徒弟,受聖命修補粉釉茶碗。
他明白她認錯了人,又不知該如何與女子搭話,便隻好沉默。
21
沒聽到回答,我疑惑回頭。
卻見一個身形修長,五官深峻的年輕公子站在我身後,面容稍顯尷尬。
我微微一怔。
原是故人。
「阿沅見過三公子。」
見過禮,我沒等對方應聲,便提著燈籠出了屋子。
徒留身後的沈泊橋一人看著我的背影發愣。
沈泊橋想了很久自己哪裡得罪了這位阿沅姑娘。
如若不然,又有哪位女子能對沈三公子冷眼相待?
他想了一整夜也沒有得出結果。
第二日,沈泊橋帶著黑眼圈上值時,
卻發現阿沅已經在署衙中了。
她正與身邊的袁大人談話,袁大人不知說了什麼,她的唇角漾開一抹笑容。
那些暗色的疤痕印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就像青瓷裂開的紋痕。
沈泊橋被這笑晃了眼,捏著指節,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聽聞阿沅姑娘還未婚配。
恰時,與她含笑的雙目撞上,他匆忙偏過頭,不小心扯到披風帶子。
如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他倏然清醒過來,頓時羞愧不已。
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阿俞還在家中等他,他卻對另一個女子產生了隱秘的感情。
實在是無恥。
22
補釉將要完成,老大人們看我沒那麼忙了,便將我捉去看窯爐。
窯爐旁熱氣衝天,
我怕對新補的釉有影響,便將茶盞擱在屋裡,拿了本書翻著看。
沈泊橋從我面前走過,雷厲風行,帶起一陣風,掀過書頁。
我下意識抬起眼,看見他匆忙收回餘光,步伐紛亂。
就算再遲鈍的人,也能看出沈泊橋的不對勁。
我沒多想,靠著柳樹,繼續翻著書頁。
誰知,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我實在太累了。
自逃出侯府那夜起,每夜夢裡都燃著大火。
謝景書總在烈焰中步步緊逼,問我為何不在新房中乖乖等他。
我記不清多久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了,今日卻破天荒地沉沉睡去。
直到打更聲將我驚醒。
我猛地睜開眼,忙去看窯爐。
卻不慎打翻茶壺,一整壺冷水全潑進了窯爐。
爐膛裡青煙驟起。
這是先生盯著制成的第一批瓷,要呈給聖上過目的。
如今全完了。
23
瓷院的匠人們連夜被先生請回來,燭光整整晃了一夜。
我跪在屋外,滿心歉疚與恐慌。
當年我親手為自己燃起燒盡所有阻礙的火,時至今日,又被自己一壺冷水湮滅。
我幾近絕望。
房門忽然被打開,先生疾步走過,隻留給我一片衣角,他身後跟著的人,皆是一臉焦急。
我沉默地低下頭,等院中又歸為沉靜,才肯落下眼淚。
難道隻能如此了嗎?
夜風無聲吹過,拂過我的臉頰。
淚眼蒙眬中,我看見那盞粉釉茶碗,在燭光下泛著瑩潤的光。
先生撫養母親長大,又在深淵中拉了我一把。
此恩深重,
即便我無法報答,也絕不能拖累。
我一無所有,隻剩一條命。
那就,拿這條命去搏。
24
我在署衙中等到黎明。
原以為會有全副武裝的禁衛軍闖進來給我戴上镣銬,卻不想,先衝進來的卻是個喜氣洋洋的小太監。
「阿沅姑娘!大喜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