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雲裡霧裡,跟著他進了金鑾殿,才明白所指為何。


 


那批瓷器,並沒有被燒毀。


瓷器表面出現許多復雜的裂痕,宛如冰面碎裂,錯落有致。


 


聖上愛不釋手,賜名「裂冰瓷」,稱我那一壺水潑得妙。


 


還要我監制此類瓷器燒成出窯,供商隊出海貿易。


 


帝王允諾,若裂冰瓷受百姓喜愛,便封我為督瓷,任司寶司典寶,官居六品。


 


本朝從無女子督瓷,若我受封,便是開創先河。


 


大起大落,不過如此。


 


我懷著滿心的雀躍與期待,將所有精力投入於此。


 


第一批的裂冰瓷流入民市後廣受喜愛,甚至一件萬金難求。


 


我成了朝中名人,前朝後宮無人不曉。


 


人人皆知,嚴氏弟子阿沅即將成為第一女督瓷。


 


數十年的人生之中,

我第一次發覺,原來,人也可以這樣暢意地活著。


 


25


 


四月一日,長公主設宴,廣邀世家郎君貴女,前來御苑賞花。


 


我赫然在列。


 


京中無人不知,長公主厭惡極了謝小侯爺納的貴妾。


 


此次開宴,實為替小侯爺挑選正妻。


 


我身份低微,還是個混在泥漿中的女匠,貴女們嫌我粗鄙,皆避我如蛇蠍。


 


長公主卻在大庭廣眾之下,喚我上前。


 


「你叫阿沅?」


 


她漫不經心地晃著扇子,上下打量著我。


 


我俯身行禮:


 


「民女阿沅參見長公主。」


 


「讀過書嗎?」


 


我微微掐緊手心,低聲道:「略識一些字,隻讀過幾本雜書。」


 


長公主輕笑:


 


「隻讀過雜書便能有如此氣度,

你這姑娘倒是謙虛。」


 


我低頭不語,卻聽長公主問:


 


「可曾婚配?」


 


這是……有意要我做謝侯夫人。


 


眾人哗然,不明白長公主為何看上我這個低微的女匠。


 


即便我就要受封六品典寶,身份也遠遠夠不上做侯夫人。


 


更何況,我容貌受損,堪比修羅。


 


「母親,我不要娶她!」


 


我還未答話,就見謝景書領著一群世家公子,神色沉鬱。


 


「阿蘊剛去世不久,兩年之內,我不會再娶續弦,若要娶,便隻能是阿珠。」


 


周圍竊語聲陣陣,有贊嘆小侯爺深情的,也有嘲笑我不自量力的。


 


長公主被兒子當眾駁了面子,拂袖而去。


 


隻剩我,跪在地上,又陷入當年的困境之中。


 


數年前的阿蘊一無所有,所以她惶恐無助。


 


現在的阿蘊有先生,有母親,還有窯爐中一批批待燒的瓷坯。


 


阿蘊,不怕。


 


26


 


長公主想要我做兒媳的事情傳遍了大街小巷,先生雖沒說什麼,眉間卻多了幾道皺紋。


 


我知道先生在憂心何事。


 


謝景書乃長公主獨子,正妻要上皇家玉碟,不可外出拋頭露面。


 


若長公主執意要謝景書娶我,我便再無緣女官之路。


 


我不明白,京中愛慕謝景書的世家貴女如過江之鯽,長公主怎麼會偏偏看上我呢?


 


「我怎麼會看上嚴沅?」


 


長公主看著滿臉嫌棄的謝景書,怒極反笑:「我還想問問你怎麼看上的薛銀珠!


 


「嚴姑娘小小年紀便穩重不凡,又被你舅舅答應授予六品女官之位。


 


「你嫌棄人家出身低微?」


 


她譏諷道:「謝景書,你沒看出來嗎?人家根本瞧不上你。」


 


長公主眼光毒辣,那個阿沅和她見過的所有姑娘都不同。


 


阿沅看著沉穩安靜,從那雙似琉璃似的眼睛裡,長公主看到十八歲的自己。


 


那年,她S盡兄弟姐妹,篡改聖旨,扶持年幼的皇帝登基。


 


做了十八年不受寵的公主,弑S君父的那晚,她第一次體會到重掌自己人生的自由暢快。


 


27


 


四月十二,奉命出使南國的使者來信,稱裂冰瓷供不應求,人們爭相贖買。


 


看著隨之寄來的賬目,聖上當即命六尚局準備為我冊封。


 


還要宴請群臣,以賀國庫豐盈。


 


金玉簾箔,明珠月影。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之間,

我起身跪到玉階之下。


 


「臣有一事要稟報陛下。」


 


聖上擺手讓我繼續,我便命人呈上太後的粉釉茶碗,掀開遮蓋的布簾。


 


茶碗上原本的粉釉已然完全脫落,隻露出慘白的瓷胎。


 


謝景書倏然站起身,怒道:


 


「大膽!皇祖母的粉釉茶碗何等珍貴,你竟將它修成了這樣?」


 


「小侯爺息怒。」


 


我微微欠身,朝聖上道:「陛下,臣將粉釉剝脫是因為臣在瓷胎上發現了字跡。」


 


向來喜怒無常的帝王猛地站起身,匆忙下階,親自接過茶碗。


 


「阿深吾兒……平安喜樂……福壽綿長。」


 


聖上幼時被先帝交予剛失子的貴妃撫養,賜單字一個深,與還是妃位的太後娘娘聚少離多。


 


貴妃薨逝後,聖上才回到太後身邊,卻與太後並不親近。


 


百姓無人不知。


 


我頂著四面八方投來的詫異目光,坦然道:


 


「臣以為,這些字跡定是太後留給陛下手書,便小心將釉去除,終於能在今日呈給陛下。」


 


九五之尊看向先生,眼尾竟有些泛紅。


 


「嚴卿,你收了個極好的徒弟。」


 


28


 


「嚴司寶,你發現皇太後遺書,想要什麼賞賜?」


 


聖上坐在上首,威嚴依舊。


 


謝景書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仿佛一簇火焰,要將我洞穿。


 


所有人都以為我會求一紙嫁入高門的婚約。


 


畢竟,侯夫人尊貴無比,女官怎能與之相比。


 


「臣不要賞賜。」


 


可我隻是俯身長拜,

一字一頓道:


 


「臣要舉發門下侍郎崔承元寵妾滅妻,縱容寵妾殘害主母!」


 


「你是誰!敢在大殿之上信口雌黃!」


 


我看著神色驚慌的父親,一點點揭開臉上盤橫的傷疤。


 


「臣女崔蘊,請陛下徹查我母親S因!」


 


猶如一道霹靂砸進殿中,眾人哗然。


 


「阿蘊……」


 


謝景書怔怔地看著我,面如金紙。


 


我沒多看他一眼,隻固執地重復:


 


「請陛下徹查我母親的S因。」


 


皇帝神色晦暗不明,其餘大臣卻七嘴八舌地上來勸諫。


 


「陛下三思,崔氏女隱瞞身份,乃欺君大罪!」


 


「崔氏女檢舉親父,實在有違綱常,天理不容!」


 


……


 


29


 


「崔蘊,

你可認自己的欺君之罪?」


 


我並無懼意,嗓音平穩:


 


「臣女認罪。」


 


「好,來人。」


 


聖上當機立斷:「削去崔氏的司寶之位,即刻關進慎刑司,聽候發落。」


 


禁衛軍得令上前,卻被謝景書攔住。


 


「舅舅,阿蘊懵懂無知,求您寬恕!」


 


聖上看向滿臉緊張的謝景書,微微挑眉:


 


「阿景這是……在為自己的侯夫人求情?」


 


「是。」


 


謝景書跪在我身邊,堅定道:「臣與阿蘊夫妻一體,舅舅若要把阿蘊帶去慎刑司,那就把臣也一起關進去。」


 


「崔蘊,你認他這個夫君嗎?」聖上指著謝景書問我,帶著看好戲的笑。


 


我淡漠道:


 


「小侯爺身份貴重,

阿蘊自知不配,還請小侯爺賜和離書一份。」


 


「我們拜過天地!」


 


謝景書雙眼通紅,像個固執的孩子:「我們就是夫妻!」


 


「侯爺欺我辱我诓騙於我。」


 


我靜靜地看著他,低聲說:「我不敢怨恨侯爺,也祝侯爺與薛夫人白頭偕老,隻求侯爺能放過我。」


 


不自由,毋寧S。


 


他看出我眼睛裡的決然,一時愣在原地,不敢再張口。


 


「陛下,崔氏女一片孝心,隻是太過心切,還請陛下恕罪!」


 


聖上看著跪下的沈泊橋,有些疑惑:


 


「沈三公子這又是為誰求情啊?」


 


沈泊橋將頭垂得更深,低聲道:


 


「臣……有愧。」


 


塵封的舊事被再次提起。


 


聖上輕扣著龍椅,

忽然問我:


 


「崔蘊,你原諒他們嗎?」


 


我一怔,並不知聖上為何這樣問,卻還是隨著本心說:


 


「臣女不原諒。」


 


那年的雪那麼大,那年的阿蘊那麼可憐。


 


我沒辦法原諒。


 


「好一個不原諒!」


 


聖上撫掌大笑,指著一直默不作聲的先生道:「嚴老,那麼多人都來給她求情了,您也該說句話吧?」


 


「那臣就說一句。」


 


嚴先生穩坐不動,嘆道:「聖上別嚇唬她了,這孩子心思細,經不起嚇。」


 


30


 


聖上確實舍不得S我,畢竟,他還要靠裂冰瓷充實國庫。


 


繼母和父親都被下獄,大理寺開始徹查我母親的案子。


 


半月後,傳來消息,我母親是毒發而亡。


 


毒,

是一開始身為貼身丫鬟的繼母下的。


 


繼母被判秋後問斬,父親被削官,與其餘家眷一起送回申陽老家。


 


我官復原職,並受封為第一位女督瓷官,開始監制裂冰瓷。


 


謝景書依舊不S心,常在署衙前等我。


 


甚至求長公主來勸我。


 


長公主問我怎麼想。


 


我隻說,我不要被困於宅院,不要守著一盞孤燈,在無限的孤獨與迷茫中終生等待一個男人的垂憐。


 


長公主走後,謝景書再也沒來過。


 


我和沈泊橋依舊是同僚,打交道很多,卻從未越界半分。


 


我監制我的瓷,他做他的鴻胪寺少卿。


 


同年九月,我燒出魚鱗紋制青釉瓷,官至五品尚儀,陛下特許我作為女子上朝,與其他大臣待遇別無一二。


 


同年九月,謝侯貴妾早產,

市井中傳出那孩子不是謝侯親子的流言。


 


聖上為保皇家血脈純正,傳三司會審,當場驗親。


 


薛夫人在謝侯逼問下說出實情。


 


聽聞,那孩子是她表哥的血脈。


 


再多的,我便沒有留意了。


 


我太忙了。


 


忙著照顧生病的先生,忙著制瓷,忙著尋覓好瓷土。


 


一年又一年,在我成為古往今來第一位女尚書令時,再回首,往事皆已成空。


 


冊封禮那天,我被特許從端午門進宮。


 


先生拄著拐杖,停駐在門前。


 


他滿頭白發,笑道:


 


「阿蘊,我走不動了,隻能送你到這兒了。


 


「接下來的路不好走啊……」


 


「先生,阿蘊明白。」


 


我朝先生長鞠一躬,

而後轉身,一步步朝金鑾殿而去。


 


自此以後,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