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時跟著一位兄長學過些皮毛罷了。」


謝淮之倒是沒再追問,他輕輕撫著馬背,自顧自地說道:「很漂亮吧?它叫雪生,是我從北域帶回來的。」


 


「它出生的時候大雪封山,差點活不下來,你一定不信,是位嬌滴滴的小姑娘接生的,雪生的名字也是她起的,這馬脾氣不好,倒是跟你親昵,許是天生的緣分。」


 


我垂眸欠身:「奴婢不敢。」


 


謝淮之的視線在我身上停了片刻,隨後牽著雪生離開了。


 


謝澄與三兩好友走過來,其中一人盯了我半天,對著謝澄曖昧地笑:「你這丫鬟不錯,借我玩兩天?」


 


謝澄蹙眉:「玩什麼?騎馬?不行,我家阿水這麼厲害,我可不借給別人!」


 


說罷,拉著我便走了。


 


小少爺的答謝格外實在,金銀珠寶賞賜了一堆,還一個勁地問我想要什麼。


 


我抬頭看著神採奕奕的他:「想要什麼都可以嗎?」


 


「當然!」


 


謝太尉手握兵權,權勢滔天,他金尊玉貴養大的嫡子自然什麼都拿得出。


 


可我真正想要的,他給不起。


 


我淡淡一笑:「奴婢隻想留在太尉府報恩。」


 


謝澄對這個答案不滿意,幾天後,帶了一位老畫師回來,說要為我畫像。


 


畫師難請,普通人家哪裡有福氣得一張畫像,更何況是奴僕。


 


拗不過小少爺,我便坐在院中,任那位畫師畫像。


 


和一般畫像不同,據說這位畫師能三歲畫老,也能畫出人物十年前的樣貌。


 


我幾乎已經快忘了自己九歲時的模樣,但看到畫像的一瞬間,我忽然怔住了。


 


那是個機靈可愛的小孩,眉眼彎彎,一點也不像個小姑娘。


 


謝澄湊過來瞧了瞧:「阿水,你這真是女大十八變啊!」


 


「又瞎折騰什麼呢?」這時謝淮之從院外進來,我幾乎是下意識將畫像折起。


 


謝澄眉飛色舞地講著,又拿出畫師為他畫的,為我們展示。


 


「哥你瞧,像不像!」


 


畫上胖嘟嘟的小團子,跟我記憶裡的並無二致。


 


謝澄又和他大哥說起小時候:「小時候的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隻記得那個兇巴巴的陸家姐姐拉著你一起,就是不帶我玩,我急得大哭,她就笑,還叫我謝小狗……」


 


突然謝澄意識到了什麼,猛地住了口。


 


「哥,我......」


 


謝淮之的臉色沉了下去,他一句話也沒說,徑直離開了。


 


我靜靜看著他修長的背影,耳邊是謝澄懊惱的呢喃。


 


如今我也算是謝小公子的救命恩人,太尉府的人都得敬著喚一聲阿水姑娘,除了書房重地,來去自由。


 


謝澄一早就說要帶我去三味酒樓,恰逢今日初一,他提前訂了三味酒,可惜我身體不舒服,謝澄便說給我帶回來。


 


謝淮之今日休沐,大清早就不見蹤影,也不知去了哪裡。


 


我戴著帷帽出府,走了半個時辰,最終停在了巷子角落的一座很小的府邸前。


 


牌匾落了些灰,上面是兩個燙金大字——陸府。


 


後院的祠堂裡,我一身白衣,在香燭牌位前跪下。


 


五個牌位,是我親手刻的,其中一個沒有名字,寫了陸氏無名。


 


「爹,娘,哥哥,嫂嫂,昭昭來看你們了。」


 


4


 


我在祠堂跪了大半日,出來時,

日頭已經落了。


 


我剛從院落走出,就撞上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年輕男子一身明黃色錦袍,五官精致,極為俊美,隻是眉眼間有些陰翳。


 


盡管和從前的那個小哭包大相徑庭,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記得以前在宮中伴讀兩年,蕭謹那時備受冷落,隻有我陪他玩耍讀書,每次他看到我和旁人走得近了,就會立刻紅了眼睛,拽著我的衣角,可憐兮兮。


 


上次獵場匆匆一瞥,隻瞧了個影子。


 


我十一歲離京,算起來已經有八年未見他了。


 


「你是何人?在這兒做什麼!」


 


蕭謹率先質問,聲音冰冷。


 


我沒想到會遇到他,想了半天,隻能找借口說曾在北域受過陸家恩惠,特來憑吊。


 


「你曾在北域待過?」蕭謹的聲音帶著一絲期待:「那你可認得少將軍陸玉川?


 


我點了點頭。


 


他問了我許多關於陸玉川的事情,我挑揀著回答,比如少將軍是個很好的人,愛護百姓,英勇善戰,與新婚妻子琴瑟和鳴。


 


蕭謹沉默良久,就在我打算告辭時,他問道:「他的妻子是什麼樣的人?出身如何?」


 


什麼樣的人?


 


在我的記憶裡,嫂嫂溫柔善良,又心性堅韌。


 


她是醫女出身,在家中醫館幫襯,和草原開戰時,她隨著父親來前線的軍營支援,親自為士兵們包扎治傷。


 


哥哥中箭時,她衣不解帶地日夜照顧。


 


他們相識於戰場,一見鍾情。


 


「少夫人並非名門出身,她……她是我見過最溫柔最勇敢的女子。」


 


我忽然想起那日火光衝天,她捂著中刀的小腹倒在血泊中,

卻依舊往前爬,直到緊緊牽住哥哥的手。


 


而爹爹被釘在柱前,娘親當場自刎。


 


心髒驟然一痛,眼前似乎又蒙上了那一層血色,我幾乎要站不住,告辭的話也說不出來,匆匆離開。


 


走了很遠,終於在一個沒有人的角落,我靠著牆滑下來,埋在膝上失聲痛哭。


 


回去時天已經黑了,我一進太尉府,老管家就急切地迎了上來:「祖宗,你去哪了?小公子到處派人找你!」


 


他一邊說一邊拉著我往院裡去,果然謝澄陰沉著臉色,正在摔東西訓人。


 


好巧不巧,被訓的下人中領頭的就是春紅。


 


「你們住同一個屋子,你跟我說不知道阿水去哪了?要是她出事了……」


 


「公子」


 


謝澄回頭看見我,怒火霎時熄了一半,

聽我說是出去為他買桂花糕,便一點氣也沒有了,還興衝衝地塞給我打包回來的吃食。


 


足足兩大盒,我掃了一眼,都是三味酒樓最貴的招牌菜。


 


我低著頭,感恩戴德地謝過,在春紅等人的妒忌中回了屋子。


 


半夜時,我拎著那兩個盒子溜出府,後門拐角有許多流浪狗,我一股腦全倒給了它們。


 


5


 


謝淮之勤於公務,除了休沐,很少待在府中。


 


這日他難得白天回來,謝澄鬥蛐蛐輸了,我正陪著他畫蛐蛐,謝澄雖然不學無術,但畫畫倒是一絕。


 


謝淮之說天仙班來了京都,叫謝澄一起去聽戲。


 


天仙班近年來名揚大祈,到處巡演,尤其是戲班中那位大祈第一名旦秋月梨,許多達官貴人千金難見。


 


謝澄一聽就兩眼放光,滿口答成。


 


謝淮之說:「你可以帶阿水一起去。


 


謝澄更高興了。


 


我其實一點也不想去,但也隻是表面笑著,私下裡出府去了趟影樓,買了個消息,又賣了個消息。


 


天仙班的戲果然是座無虛席,來的都是京都的權貴人家,秋月梨在臺上拂袖清唱,嗓音如同天籟,滿座叫好。


 


我不愛聽戲,但也認得秋月梨。


 


記得剛認識她時,還是剛和謝淮之擺脫了鬧著要跟來的謝澄,在大街上遇到了被人欺辱的小戲子。


 


那會她還沒有藝名,瘦瘦小小的,被班頭打得遍體鱗傷。


 


問她叫什麼,她怯怯地說:「阿梨。」


 


「秋月梨拜見貴人。」


 


聽聞秋月梨清高自傲,從不主動見客,面前的女子卻特地來包廂盈盈拜禮。


 


「昔年陸小姐與公子救過奴家性命,大恩大德,此生難忘,不知陸小姐在何處?

奴家想拜見恩公一面。」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謝澄看了看自家大哥,謝淮之一臉平靜。


 


「她大約不在這兒。」


 


大約這個詞說得有些詭異,在場的人臉色都有些奇怪。


 


正在這時,幾Ṱű̂₁個持劍的蒙面人破窗而入,隻擊謝淮之的面門,他側身躲過,轉頭空手與幾人糾纏廝打起來,謝澄也去幫忙。


 


我知道謝淮之武功高,卻也沒料到這幾個人這麼廢物,不過數十招,就幾乎落敗。


 


他們既奈何不了謝淮之,我就隻能加以利用,總不能白費功夫。


 


想著,我就擋在了謝淮之面前。


 


雖然他能躲過那一劍,但為了不浪費機會,我還是讓劍刺入了我的肩頭。


 


原來被劍刺穿,是這種感覺,深刻進骨髓的那種痛。


 


倒在謝淮之懷裡時,

我想。


 


他們那時,成該很疼很疼吧。


 


再醒來時,我已經是為主擋刀的忠僕。


 


兄弟倆的報答方式都很實在,謝淮之請了太醫,用的都是上等的好藥,為我安排了廂房,隻我一人住著。


 


謝澄守在我床邊,逼著我發誓以後不許冒險。


 


他一哭,我就想笑。


 


小傷換取從今往後的信任,很劃算。


 


如果能靠著這些信任,找機會進書房打掃伺候,就更好了。


 


6


 


兩月後便是謝澄的十六歲生辰,我的傷已經完全好了,期間他提醒了我好多遍,我自然備了禮。


 


廟裡隨手撿了個木珠子,告訴他是特意求來找大師開光的,他便興高採烈地掛在了腰間,還問我什麼時候過生辰,要送我大禮。


 


我靜默片刻,道:「奴婢不過生辰。


 


「哪有人不過生辰的!好姐姐,你告訴我嘛!」


 


我的指甲摳進肉裡,手心蔓延開血來,他一驚,連忙喊人拿藥箱來,算是躲過了這個話題。


 


大夫人半年前省親,如今還沒回來,禮物寄來一大筐,謝澄看也沒看,轉身拉著我出門了。


 


今晚謝澄的那些好友在蘭袖坊安排了席面,為謝澄慶生。


 


我扮作小廝隨他一起去。


 


謝淮之管教嚴格,謝澄大概是從來沒有來過這種煙花之地,一踏進去,滿樓香粉紅袖,腰肢細軟的美人剛端了酒往他Ṫŭ₀身上靠,他就一個激靈往後退。


 


一眾公子闊少紛紛大笑。


 


其中有人抱著美人坐在腿上,親了一口,謝澄頓時目瞪口呆。


 


公子哥兒們一邊嬉鬧,一邊為謝澄教學,一晚上下來謝澄幾乎是如坐針毡,一味地飲酒,

最後實在被花魁糾纏得煩了,就拽著我跑了。


 


回到府中,臉頰還在泛紅。


 


我低下頭,發現他正拉著我的手,以前覺得他年紀小,沒有多心,此時卻覺得有些怪異。


 


尤其是謝澄那雙明亮的眼睛望過來,我一下子就覺得更怪異了,下意識從他手裡掙脫開。


 


幸好謝淮之來的及時,緩解了這份尷尬。


 


得知我們去了青樓,又是一頓訓斥,最後還讓謝澄禁足兩個月,沒有他的手令不許出府。


 


謝澄悶在府中出不去,我便感慨要是能得了大公子的手令就好了。


 


謝澄靈機一動:「手令就在書房,要是能偷偷拿來用一用……」


 


於是謝澄叫走了周圍的下人,我主Ṫū́₀動請纓進書房偷手令。


 


一來二去,便熟練了。


 


第三次成功大搖大擺出府後,

謝澄帶我去三味酒樓大吃了一頓,晚上又去了花船夜遊聽曲兒。


 


船上燭火搖曳,繾綣的曲聲中,我們小酌飲酒,謝澄突然伸出手,指尖輕輕擦拭過我唇邊的酒漬。


 


次日一早,謝澄不肯起來,抱著被子怎麼也不撒手。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小少爺發脾氣要他們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