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說,因為我的身份,沒有辦法。還安慰我,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可是現在,他卻要娶別人了。」
清容抬起頭,淚珠斷線一般滑落,眼神哀求。
「求求你,幫幫我,好不好?」
我閉了閉眼,不忍地回答:
「不好。」
「他這樣對你,你都不願意離開他。」
我冷聲反問:
「還想再搭上一個我,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清容的表情陡然僵住。
房內靜寂半晌,她抬手抹掉了眼淚,聲音也平靜下來。
甚至有些冷漠。
「我就知道這樣對你沒用。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清容說:「如果你不同意,那你永遠也回不了家。
」
「你什麼意思?!」
清容攤手,道:「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注定的,我的劇情裡,錦華公主不會嫁給五皇子。」
「如果擅自改變,或是害人丟失性命,都算沾染此世因果。沒有系統的你,就會被困在這個世界,哪怕S了,也無法離去。」
清容看向我的眼神帶了悲憫。
她說:「你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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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感覺腳底好像破開一個大口,寒氣從中灌入,遍布全身。
這不是我的命中注定。
腦海中繃緊的弦斷開,痛感劈開我的淚腺,像是泛濫的洪水。
對了,還有辦法的。
隻要我不是錦華公主,隻要我是我自己。
那麼嫁不嫁的,都與我無關了!
我仿佛溺水的人抓住稻草,
轉身就向著希望奔去。
清容沒有阻攔,她站在門口投進來的光裡,看了許久。
她側頭,淡淡道:「出來吧。」
憑風後緩步走出另一個人,是晏凌。
清容昂首開口:「你都聽見了?」
「是。」
「那,合作愉快?」
晏凌淺笑,頷首作揖:「願為皇子妃分憂。」
宛若毒蛇吐信,嘶嘶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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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柘不負我所望,他很快就找到了錦華公主。
記憶裡女俠一樣的人,現在仍舊神採飛揚。
她說,她現在在蕭沉鋒身邊做丫鬟。
「那日,我從山匪窩逃走的時候,驚動了人,好在遇見了蕭少將軍,是他救了我。」
錦華一臉思慕和向往:「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所以我就留在了他身邊。」
她嘴角帶笑,轉頭請求我,替她做公主。
「這本來就是一個代號,沒有人在意是不是真的公主,求求你,成全我好不好?」
錦華說出這句話後,沒有任何人反駁或是驚訝。
鄭柘也沒有。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她是在這間房裡等我回來的。
原來是這樣。
她已經說服了所有人,隻是在通知我。
「好不好嘛,小花姑娘?」
袖口被抓著搖晃,就像是撒嬌一般。
如果不喜歡的東西可以隨意拋給他人,那麼我拒絕她,也無可厚非。
「不好。」
我把衣袖拉回來,看著錦華公主,認真地重復我的拒絕:
「我不願意。」
她有苦衷,
有不得已,有向往的東西。
我也有。
我告訴她清容的打算,告訴她我和晏凌的過往,我把一切和盤託出。
「說到底,和親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我們必須各歸各位。」
「可是……」
錦華皺起臉,指出另一點:
「你已經在宮宴上露了臉,換不回來啦。」
「不過你既然不願意嫁給晏凌,五皇子也不行,那麼其他人呢?」
她數著手指算,思考道:「這樣吧,千秋花宴那天我也去,我會幫你,隻要不是這兩個人就、」
「你聽不懂嗎?!我誰都不想要!」
我摔了桌上的杯子,瓷具碎裂聲刺耳難聽。
鄭柘等人瞬間暴起,紛紛抽出武器對著我。
錦華公主卻眨了眨眼,
衝我露出一個簡單的笑容。
她說:「你沒得選啦。」
「現在所有人都認為你是公主,你別無他法。」
「是嗎?」我冷笑:「那就一起S咯。」
反正我了無牽掛,不如坦白,大家一起共赴黃泉啊。
「你不會的。」
錦華拍了拍身上的水漬,走到一旁,跪了下來。
「公主?!」
鄭柘等人跟著哗啦啦跪了一地。
錦華對上我驚愕的雙眼,笑意欣然。
「我求你。」
說罷,她叩首磕頭,額頭撞到地面。
其餘人也效仿她,咚咚的聲音令我崩潰。
「滾,都滾啊!」
他們抬頭看我,明明是仰視,卻像是巨大的枷鎖牢籠,每一道目光都是沉重的鎖鏈。
「請姑娘成全。
」
「請。」
「求你。」
「求求你。」
……
我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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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花宴當天。
風吹動花枝搖晃,燻然欲醉。
我沒有再戴面紗,坦蕩出席。
這段時間,我借住在了金明寺,不見任何人。
所以這次宴會,有幾道視線格外灼熱。
大家都在好奇,陛下會如何賜婚。
五皇子派人傳過信,但並沒有什麼話。
花箋附在精致的食盒裡,連帶著一套貴重的文房四寶。
他說知曉我虔心向佛,日日都要手抄佛經,而這事不能假手他人,便曲線救國,以表心意。
五皇子送禮送的別出心裁又大張旗鼓,
京城人人都知道。
我忍不住冷笑,很想問問,當初在醉雲樓,是不是也是這樣對待清容的。
想到她,我似有所覺地轉頭,仿佛看見了清容的身影,又像是錯覺。
宮人來報,說宴席設在後方凌霄閣,一行人便移步而去。
途徑假山流水,曲折的回廊上,步步皆見蓮花錦鯉。
我撫著欄杆向前,後背突然傳來一股推力。
是清容!
她扮作宮女,策劃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戲,將我推入水中,再由晏凌來救。
這個時代女子的名節多麼重要,她是要人為捆綁我和晏凌。
好在,錦華也在。
她驚叫起來,慌亂地往人群中跑,正好擋住晏凌的腳步。
就是現在。
我的眼神和另一個人相接,隨後放任自己墜落。
「撲通——」
「來人啊,錦華公主落水啦!」
「公主——!」
……
直到另一道落水聲響起。
穿過晃動的漣漪,來人伸手攬住我的腰身,雙腿用力向上遊去。
蕭沉鋒環抱著我來到岸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所有視線。
「謝謝,剩下的交給你了。」
我貼著他的前胸,聲音極低地道。
隨後閉上眼裝暈,隻感受到他胸腔微微的一下震動。
蕭沉鋒:「嗯。」
21
在金明寺借住的時候,蕭沉鋒也來找過我。
偷偷的。
他身手比其他人都要好,竟也做了一次梁上君子,
等到我回房後才現身。
「給你。」
蕭沉鋒掌心中躺著一塊玉佩,深藍色的絲線襯得白玉越發溫潤。
「之前說過的話,還算數。」
他說:「你想要什麼,我可以幫你。」
我不知道自己看向他的眼神是怎樣的,居然能叫蕭沉鋒瞪大雙眼。
「我想……」
我想要離開這裡,我想要各歸各位,我想要穿越回家。
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最後,我告訴他。
「我想你娶我。」
如果非要嫁人才可以破開這個身份附加的S局。
那麼就讓我也算計別人一回吧。
蕭沉鋒沉默了一瞬,點頭。
「好。」
……
後面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蕭沉鋒順勢求娶,陛下順勢答應,其餘人感慨世事無常,緣分天定。
隻有有心人才知道這趟水有多渾。
蕭沉鋒屬於二皇子陣營,但和親這件事本是五皇子和鄰國之間的交易幌子,其中牽扯眾多。
五皇子不知道清容已經背著他打算了一遭,但總歸是臨門一腳功虧一簣。
不過這些和我都沒關系。
我依舊每日去金明寺敬香拜佛。
晏凌找過來的時候,我正在聽佛子講經。
其實半句都聽不懂,當個白噪音發呆罷了。
廂房門被踢的哐哐巨響,晏凌抓著我的手臂,毫不留情地將我抵在牆邊。
他問我,為什麼。
「我不懂小侯爺的意思。」
「你要嫁給蕭沉鋒了。」
「陛下賜婚,
我自當感恩戴德。」
「哦?你很願意是嗎?」
晏凌揪著我的衣領,指尖伸展從布料邊緣摸索進去。
他咧開嘴笑:「他知道你是誰嗎?知道你之前是如何承歡,如何哭泣顫抖嗎?」
晏凌貼著我的脖頸,字詞都模糊。
我配合地仰頭,好像覺醒了什麼特質,伸手摸上了他的頭發。
感受到身前人一震,桎梏也松了些。
我溫聲回答:「他不知道。」
「不過,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晏凌盯著我,雙目赤紅,像個厲鬼。
「冬月。」
「畢竟我和他要成親了。」
「月兒,閉嘴。」
「成親當晚就會洞房。」
「別說了,乖。」
「我怎麼哭,怎麼抖,
他都會看見。」
「……」
我五指收攏,狠狠撕扯他的頭發,主動湊近。
「小侯爺知道的,他都會知道;小侯爺看不到的,他也會看到。」
「——夠了!」
晏凌怒喝著推開了我。
他劇烈地呼吸著,胸膛起伏不定,我竟然覺得有些好笑。
「你之前不是說,從你房裡出去的人要嫁的體面些,怎麼樣,嫁給將軍是不是比嫁給小廝,還要給小侯爺長臉呀?」
22
這樣戳人痛腳的事情,為何我之前沒有多做一些。
晏凌的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自顧自扶正蒲團,換了個不淑女的姿勢盤腿坐下。
全程在場的佛子拈著佛珠,
開口勸我:
「阿彌陀佛,施主,何必徒增口業。」
「什麼口業?」我虛心求教:「是洞房和房事,汙了佛子的耳朵嗎?」
「可若沒有愛欲交纏,人如何誕生呢,佛子難道不是同樣嗎?」
無塵聞言,放下佛珠,嘆了口氣:「戾氣過重,會傷人傷己,還是要平和些才好。」
「你又什麼資格跟我說這種話?!」
在他否定過我之後,在他傷害過我之後。
我拍著桌子起身,因為太過激動又摔了回去。
無塵佛子伸手扶住我,被我用力甩開。
他始終看著我,眼神溫和淡漠,無悲無喜。
就像初次見面那般。
我懷抱著希望,祈求這位得道高僧,給我指一條路。
而他是怎麼回答我的?
他說,
心安處是鄉,身在處是世。
「施主,既來之便安之,須知一切執念都是夢幻泡影,或許是莊周夢蝶,不必強求。」
我怎麼能接受?
「你在否定我,你如何能這麼輕易地就否定我!」
他甚至不問我的來路,就這麼要我順其自然,要我安於現狀。
他叫我認命。
我絕不。
手抄的佛經被揉皺,被我用力撕碎丟到佛子身上。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
吉日很快到來。
婚禮是個很費神的活動。
我吹著蓋頭,百無聊賴,直到聽見有人進來。
對方的手指掠過我身前,想點我的穴道,被我躲閃制止。
「是你。」
錦華公主臉上有著被抓包的尷尬,
但更多的,是憂鬱和糾結。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隻是想……」
她臉色蒼白,嗫嚅著唇低聲下氣:
「就一次,就這一次,求你可憐,成全我吧。」
我趕緊擺手,打斷了她的懇請自白。
「隨便你。」
隨後,非常主動且自覺地從窗戶翻出去,蹲在牆角發呆。
背後的房間傳出聲響。
爭吵,哭泣,推拒拉扯。
我想眼淚應該是一種作弊的武器。
就如同錦華公主每一次,都是這樣贏得我有口難言。
賜婚的事情板上釘釘之後,她找過我很多次。
說想換回來。
「之前是我太任性,不懂事。」
她開始反省:「你說得對,和親是我的責任,
是我無法舍棄必須要做的事情,所以,我們換回來吧。」
錦華公主眉頭微蹙,眼神堅定又認真。
好像真的那麼顧全大局。
「好啊。」
我爽快點頭:「那你現在就去揭發我的身份是假的,你才是真公主,要嫁給蕭沉鋒的人是你。」
「你答應了?!」
「嗯,不過,你做好準備了嗎?」
錦華愣愣地看著我:「準備什麼?」
「你不知道嗎?」
我故作驚訝,掰著手指給她數:
「首先,你要找誰揭發呢?皇上嗎,你覺得他會信嗎?」
「你說過,公主隻是一個和親的工具符號,是誰都無所謂。就算皇上信了,那麼欺君、勾結、逃跑,這些罪責誰來承擔呢?」
「有哪些人會生氣,有哪些人會被連累。
你都想過嗎?」
她漂亮明豔的臉失去血色,神採暗淡無光。
我心下冷笑,控制不住地拔高了聲音,一字一句地提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