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當眾露臉的是我,赴宴落水的也是我,被賜婚的還是我。」


 


「而擅自逃跑是你,求我成全是你,不願承擔責任的更是你。」


 


「現在你想換回來,我的答案是,好,可以。」


 


「你去啊?」


 


錦華失神脫力,從椅子上滑落。


 


連帶著侍女送來的嫁妝首飾撒了一地。


 


她垂著頭,半晌才說出一句整話。


 


「至少,婚禮當晚,讓我來洞房,可以嗎?」


 


我猛地瞪她。


 


愛當真讓人面目全非。


 


暮色早已轉暗,深藍的夜幕掛上繁星。


 


月亮圓滿溫潤,像是一塊觸手生溫的玉佩。


 


頭頂的窗子發出響動,我仰頭,撞見蕭沉鋒沉寂的雙眸,像是寒潭裡的月影。


 


「勞駕,給我扔床被子出來吧,

有點冷。」


 


我率先開口,伸手討要,被他握著手腕向上一提,毫不留情地扯回房內。


 


入目是一片狼藉。


 


但蕭沉鋒喜服還好好地穿在身上。


 


我疑惑地看過去,他繃直了唇線,冷聲道:


 


「沒有。她砸了房間,跑了。」


 


「哦。」


 


我還是看向窗外發呆,聽見蕭沉鋒補充道:


 


「人要為錯誤的選擇付出代價。」


 


這話說得像過來人。


 


我立刻轉頭:「你的代價是什麼?」


 


他依舊木著一張臉,找不出半絲問心有愧。


 


真無趣。


 


我嘆氣,低聲呢喃:


 


「那我是哪裡做錯了呢。」


 


23


 


五皇子和鄰國的交易作廢,倒騰出不少爛攤子。


 


鄭柘等人肉眼可見地疲累。


 


我管不著他們那些權力的彎彎繞繞,但說錦華公主,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她現在的身份是陪嫁的丫鬟,名正言順,卻也憋屈。


 


天天在蕭家府演虐戀苦情大戲。


 


看得我心煩,索性繼續遵循人設,天天往金明寺跑。


 


京中的勢力鬥爭詭譎多變,我沒有清容那樣的本事,摻和不了。


 


她其實也找過我,但我不想見她。


 


直到,她把信遞到佛子手裡,轉交給我。


 


無塵佛子眉眼平和,說話也學會鋪墊了。


 


他問我:「施主,近日似乎很少見你聽經。」


 


我撫了撫袖子,輕笑道:「佛曰,普渡眾生,可若是天下煩惱都要大師一人來渡,豈非太過辛勞?所幸,金明寺能講經的和尚不止一個。


 


言下之意,不想見你。


 


無塵裝聽不懂,兀自走到桌前坐下。


 


一旁的僧人識相退去,給我氣笑了。


 


「你想幹什麼,又要說教我嗎?」


 


他搖頭:「是有人託我轉告施主。」


 


「何人?」


 


「故人。」


 


我嗤笑出聲,竟不知自己哪來的故人。


 


無塵抬眸,道:「同在異鄉為異客。」


 


見我一怔,他展開桌上佛經竹簡,焚香正座。


 


看得我不解皺眉,催促道:「她說了什麼?」


 


佛子眼觀鼻鼻觀心,語調一如既往地平和。


 


「先聽經罷。聽完,施主自會知曉。」


 


……不是,他有病吧。


 


我耐著性子坐下來,憋著火聽了小半卷,

最後忍不住伸手弄亂了竹簡。


 


「你到底說不說?」


 


「阿彌陀佛。」無塵緩聲道:「她託我,向你告別。」


 


「她要離開了。」


 


24


 


一個身負系統的攻略者,什麼情況下會主動脫離世界呢?


 


答案是攻略結束後。


 


現如今,二皇子已經被立為太子,五皇子奪嫡之路難上加難。


 


清容的任務是輔佐五皇子稱帝,卻選擇在這個當口離開。


 


隻有一個可能。


 


她失敗了,她放棄了。


 


我推開侍衛的阻攔,在皇宮內飛奔。


 


沿途瞥見紅綢燈籠,後知後覺地想起,五皇子要成親了。


 


他要娶宰相府的千金。


 


所以滿宮喜氣洋洋,唯有清容在的偏殿除外。


 


「你來啦。


 


清容聞聲轉身,她一襲紅裝,熱烈又明豔。


 


臉上是我們初見時才會有的笑容。


 


就像放下了什麼東西一樣,那麼輕盈。


 


反觀我,在奔跑途中顧不上調整氣息,現在岔氣痛得直不起腰,狼狽得不行。


 


清容告訴我,她攻略失敗,不得不脫離世界。


 


否則就要被系統抹S。


 


「那我呢!」


 


我撲過去,手指SS攥緊她的衣擺。


 


「我怎麼才能離開啊?」


 


「……」


 


清容拉開我,眼神不忍。


 


她輕輕搖頭,說了句抱歉。


 


清容抬手指向一邊,我順著方向看過去,屏風前,躺著一個眼熟至極的身影。


 


晏凌。


 


清容衝我笑,

帶了羞愧和羨慕。


 


「蕭沉鋒對你很好,你比我幸運一點,所以我把你最大的威脅除掉,你就可以安心了。」


 


什麼時候了,還在說這些我從來都不在意的事情。


 


我不要所謂的安心,我隻要離開。


 


跟隨的腳步被迫停下,不知何時蔓延的火焰,像一道牆。


 


清容在那邊,我在這邊。


 


她的聲音被升騰的火吹上半空。


 


「記不記得我們之前說,穿越離開,都需要一場大火拉下帷幕。」


 


「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爆裂聲響起,刺目的白光炸開。


 


我愣在原地。


 


直到眼前被潮湿的黑暗蒙住。


 


湿透的布料裹挾上來,來人扛起我就往外跑。


 


顛簸後再次睜眼,我看見蕭沉鋒的臉。


 


「你瘋了?

!」


 


他罕見地動怒,堪稱咬牙切齒地問道。


 


「那麼大的火一動不動,你就這麼想S嗎?」


 


「……我不想。」


 


我抬手抹去他臉上的灰塵,恍惚想起在馬車裡的時候,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


 


遞給他,輕聲道:「再救我一次吧。」


 


「——少將軍。」


 


25


 


這場大火帶走了兩條人命。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晏凌。


 


陛下大怒,下令徹查。


 


五皇子連半刻悲傷都沒有,轉頭就借此向我問罪。


 


但他無從下手。


 


蕭沉鋒在第一時間便將我轉移了,由二皇子這邊出面掩護。


 


沒有證據,說再多都是空談。


 


最後隻能將罪責推到已經S掉的清容身上。


 


但我知道,陛下心裡清楚得很。


 


五皇子小動作太多,正好剪除他的黨羽,立立威,警告一下。


 


叫人忍不住感慨,能夠困住我的網,在皇權下,也不過是幾根蛛絲。


 


我想起火海裡的畫面。


 


清容消失後,我聽見咳聲。


 


晏凌虛弱地撐著地起身,在看見我後,竟笑了出來。


 


他說:「太好了,你還在。」


 


「好可憐的月兒,就這麼被朋友拋下。」


 


晏凌踉踉跄跄地向我走來,腹部有鮮血暈開的痕跡。


 


造成傷口的匕首被他放在我掌心。


 


晏凌回憶著開口:「沾染此世因果,就無法離開這個世界,是這樣沒錯吧?」


 


「隻要我S在你手裡,那麼,你就再也走不掉……呃!


 


他的話止於一聲悶哼。


 


我握著匕首,狠狠捅進他的心口。


 


「冬月、」


 


「我不是。」


 


我伸手抱住他,就像第一次見他時,心裡幻想過的那樣。


 


「如果那天你沒有說要挖我的眼睛,或許現在,我們……」


 


但,沒有如果。


 


一切都被輕而易舉地竭過。


 


回去後蕭沉鋒再次把玉佩給我,但這次他什麼都沒說。


 


我忍不住問他:


 


「為什麼?」


 


蕭沉鋒停下腳步,轉身落座。


 


動作毫無遲疑,就像是在等我問一樣。


 


果然,他開口第一句就是:


 


「你終於想知道了。」


 


我被微妙地哽了一下,不想承認之前不問,

是因為不敢。


 


我怕又是陰謀和利用,不如糊塗一點。


 


蕭沉鋒似乎嘆了口氣,他看向那塊玉佩,緩緩回憶起來。


 


我終於,拼湊出了這背後的全貌。


 


昔年,還不是少將軍的蕭沉鋒,也會跟人喝酒玩樂。


 


他第一次去醉雲樓,人家摸不清他的喜好,又畏懼他生人勿近的冷厲,就隨便喊了一個上去。


 


那個人,就是原主的姐姐。


 


沒有被穿越的姐姐。


 


她性格軟弱溫和,受了不少委屈折磨,這次侍奉蕭沉鋒,也做好了受苦的準備。


 


倒酒時,蕭沉鋒看到她手腕的傷,又問了幾句,便猜出大概。


 


大概是那晚月色很好,他發了善心,賞了姐姐玉佩,許她休息,離開時,還警告老鸨,別叫人再欺負她。


 


本該是個很好的開始。


 


可是蕭沉鋒曾經教訓過的紈绔子弟聽說後,起了壞心,為了泄憤,便找上醉雲樓。


 


姐姐被折磨了一天一夜,玉佩也被拿走。


 


然後某日,那群紈绔故意在蕭沉鋒面前耍弄,他才意識到什麼。


 


急忙去問,得知女子已S。


 


想要安撫其家人,卻不知在哪。


 


便心存愧疚,直到遇見我。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幫我。


 


我捂住臉,不知道作何反應,隻感受到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


 


可惜,姐姐想要庇護的妹妹早就離去。


 


可恨,我這麼無用,什麼都沒有幫到。


 


還好,蕭沉鋒不是出於莫名其妙的喜歡。


 


我抬起頭,用紅腫的眼睛看他。


 


「你不問我些什麼嗎?


 


禮尚往來,我好像還沒有告訴他自己這一路來的事情。


 


就連和錦華公主互換,我猜他都知曉,也沒有明說。


 


蕭沉鋒看了我半晌,點頭。


 


他問:「你在慶幸什麼?」


 


我愣住了。


 


他繼續道:「聽完我的往事,你似乎松了口氣。」


 


蕭沉鋒微微俯身,像是要從我眼中看他的倒影。


 


「為什麼?」


 


「因為……」


 


我清了下嗓子,有些尷尬和難為情。


 


「因為我曾經自作多情,以為你是喜歡我才幫我的。」


 


還好,蕭沉鋒不是。


 


所以我就能安心地作為盟友,跟他分享我的秘密。


 


我的來歷,我的願望。


 


蕭沉鋒眼神怔怔,

雙唇動了動。


 


我疑惑道:「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很快回答:「你不會放棄離開,是嗎?」


 


是。


 


我重重點頭。


 


26


 


奇跡還沒有降臨。


 


隻有世事變幻莫測。


 


五皇子暗中蓄謀,起兵造反。


 


隻是力量實在微弱,被逼到末路,抓了我做人質。


 


他挾持著我上了城樓,風聲獵獵,他嘶吼著委屈和不公。


 


「父皇偏心,老天也偏心!」


 


「為什麼隻有我不行?!」


 


我聽得憤怒,轉頭問他:


 


「那清容呢?」


 


「誰?」


 


五皇子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他甚至沒有想起來。


 


我胸中翻湧起巨大的憤怒,他卻毫無所覺,

手裡的刀橫在我的脖頸,對著下方叫囂。


 


「蕭沉鋒!你若不撤退,我就S了她!」


 


回答他的,是士兵們拉滿的弓。


 


蕭沉鋒始終沉默不動。


 


就應該如此。


 


我聽見身後的五皇子開始慌張焦躁:「他為何還不撤?你不是他最愛的妻子嗎?」


 


「你真的不記得清容了嗎?」


 


我答非所問,依依不饒:


 


「她對你一心一意,你卻負了她。」


 


「閉嘴!」


 


五皇子惱怒揮手,緊貼的刀鋒毫無預兆地劃破了我的肩膀。


 


血液湧出來,落在他驚愕的臉上。


 


下方傳來一聲怒吼,蕭沉鋒奪過弓箭拉緊,破空的箭矢裹著勁風,卻隻是射穿了五皇子的左肩。


 


他許是被痛苦喚醒了記憶,念著清容的名字。


 


「清容,哈哈,不過是個個蠢女人,自不量力,負了她又如何?」


 


五皇子踉跄著,表情瘋癲又悲哀。


 


他必須S。


 


我忍痛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撲過去。


 


就當是幫清容討回一點公平吧。


 


人總要為錯誤的選擇,付出代價。


 


我用力地將他推下高樓,手臂被撕扯拉拽,一起踏空。


 


「嘭!」


 


「不要——!」


 


蕭沉鋒的聲音越來越遠。


 


就連疼痛也像幻覺,迷霧一般消散。


 


我猛地睜開眼。


 


「幾點了還睡!」


 


久違的聲音破開黑暗,炸雷一樣落在耳邊。


 


女人伸手掀開我頭頂的被子,一張怒氣衝衝的臉顯現。


 


「……媽媽……」


 


「叫媽也沒用。


 


她沒好氣地數落我:


 


「洗衣機衣服晾了沒?冰箱裡的肉化凍沒?」


 


「我跟你囑咐那麼多你就一個沒聽進去,多大人了睡覺還能翻下床,你真是……幹什麼?」


 


我猛地抱住她。


 


溫熱的身軀,熟悉的氣味。


 


真好。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