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脫口而出說什麼感情?我對他還有別的期待?


 


他又思考片刻,才說:


「你是個很優秀的結婚對象。」


 


這話說得,跟表彰年度最佳員工似的。


 


我往常也會在分手時稱贊別的男人,因為怕麻煩,離開時說句好話,大家都體面。


 


風水輪流轉,這種好話居然兜頭淋回自己身上。


 


不想再揣測他的說話動機,我收回放在他身上的眼神,留下一句:


 


「我們分手吧。」


 


沒管他是什麼反應,我轉身走下樓,離開別墅。


 


出門發現我沒開車來,又毫不委屈地倒回去,將洛謹的車開走了。


 


13


 


繼續秉持不委屈自己的原則,我到了高級會所怒點男模。


 


洛謹搞不到,別的男人還是可以拼湊一下的。


 


這會所私密性好,

會員制,能進的人都非富即貴,各項服務的質量也高。老板認識我,大手一揮,集合了兩排人站進來。


 


男模們各個都樣貌非凡,身材卓越。但以洛謹那高標準找,卻一下篩走了大半。


 


剩下兩人,一個身材像他,一個氣質像他,齊齊坐在我面前。


 


「姐姐。」


 


那氣質弟弟喊我,把我嚇得毛都炸開。


 


「什麼稱呼都可以,這個不行。」


 


差點幻視洛言了。


 


想了想,又喊老板拿來兩副眼鏡給他們戴上,更像了一小點。


 


我靠在沙發上,邊喝酒,邊打量他們。這位弟弟年紀小,被我這麼盯著,羞紅了臉。


 


「孔小姐,我給你添酒。」那身材好的男人作勢要上前。


 


「你別動。」我制止他。


 


「動了就不像了,坐好,

背挺直……別笑,對,冷著臉。」


 


摳他們的動作摳了大半天,還是覺得哪裡別扭,哪兒哪兒都不對勁,反而更煩亂糟心,忙活得已經失了興致,更別提接近他們。


 


最後一人給了筆不菲的小費,擺手讓他們離開了。


 


我將杯裡的酒飲盡,走出包間。


 


走廊燈光昏黃拉滿氛圍,忽然,後方有人喊我名字。


 


「令抒?」


 


轉過頭,是一位西裝男人。


 


翻了下記憶,才記起這是我其中一位前男友,江越,也是政圈裡的人。


 


我看他看愣了,因為他和洛謹的氣質有些像,戴著眼鏡,斯文高級,但不如洛謹有氣場,他面容有點疲憊,倒別有一番頹廢美。


 


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直都是喜歡這個眼鏡冷淡類型啊。


 


「你回國了啊?

難得見到,聊一下?」


 


「行。」


 


和江越交往已經是六年前的事,那時候還沒出國,短暫地談了一段,六年不見,他是風趣不少。


 


我心裡忍不住拿洛謹對比……哦,怕是任何一個人都會比他風趣吧?


 


兩人沒喝酒,點了兩杯飲料坐著聊天,坐著坐著,時間已經到了深夜,我便和氣地對他說:「時間不早,我先走了,下次聊。」


 


「我送你。」


 


「不用麻煩了,我有車。」我說。


 


他笑:「酒駕?」


 


啊,對,我喝蒙了。


 


「我沒喝酒,我送你吧。」江越說。


 


最後我將車鑰匙給了他。


 


上了車他啟動開了好一會兒,我才驚覺不對勁——


 


我沒說地址,

他在往哪開?


 


「你開去哪?」


 


「當然是我家。」他說。


 


「停車。」我臉沉下來。


 


他不。


 


我腦子本來就暈,此刻不知怎麼想的,居然伸手去奪他的方向盤。


 


車開到了綠化帶裡,撞到欄杆,車子的性能很好,安全氣囊立刻彈了出來。


 


我被氣囊拍到車椅上,眩暈地打開車門出去。


 


剛爬出去,頭發就被一把抓起。


 


「媽的,瘋女人!裝什麼?談兩個月不到就把老子甩了,在我之後不也交了其他男朋友,能給別人卻一直不給我碰?」


 


我的頭皮被抓得生疼:「……你不能動我,我爸我哥不會放過你的。」


 


他冷笑:「都是圈子裡的人,我能沒打聽好就動手?」


 


啊……


 


我想起來了,

他們家的背景硬,要動他很麻煩,這附近恰好沒監控,沒個證據的事更難定案。


 


我頭又疼又暈,這不正常……他給我下藥了。


 


「乖,很快你就會享受了,雖然沒有床,在野外也挺好。」


 


我腦子慢了半拍,時間好像變得很慢,眼前花了。


 


忽然胸口一涼,低頭發現上衣被扯開。


 


「六年不見,居然更好看了。」


 


沉重的無力感浸入耳喉,地上像開了個洞,深深把我往下拽。


 


我家境不錯、條件樣貌都很好,仗著那樣的底氣,我肆意妄為、隨心所欲橫著活了二十多年。對人對物一樣,感興趣就處,到手膩了就丟。


 


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問題,直到今天,才事事不順受挫折。


 


是報應?我做錯了?


 


藥效發作,

我越來越不清醒。


 


眼看他的臉壓了下來,我慢一拍地別開頭,閉上眼。


 


突然,他直直倒下,沒了動靜。


 


再睜開眼,發現江越頭上流出血,倒在一邊。


 


不遠處眼前站著熟悉的人,他穿著西服,紅著眼喘著氣,滿面焦急,手裡拿著塊帶血的石頭。


 


我眼前一亮:「洛……」


 


「姐姐。」


 


啊,不是洛謹,是洛言。


 


狼送走一匹又來一匹。


 


14


 


「你別過來。」


 


我信不過他,撐起上身往後退。


 


他劉海凌亂,被汗黏在一起,不敢靠前,乖乖站在那兒,紅著的眼眶仿佛下一秒要落出淚來:「姐姐,不要怕我。」


 


我已經不知道哪一面的他才是真的。


 


左右望了望,現在凌晨,路上沒車。


 


江越倒在地上,我的車報廢了。當下就隻有我和洛言,還有他的車。


 


我又不知中了什麼藥,逃都不知道往哪逃。


 


夜風帶來涼意醒了一分,我將領子攏了攏。雖然四肢乏力,但腦子善存一絲理智——我不能給他看出來我被下了藥,不知他是敵是友。


 


「今天下午……」他聳立的喉結動了動,主動開口,「我隻是想讓我哥看到我強迫你,而把矛頭單指向我,不讓他遷怒你。」


 


「……」


 


……這聽上去似乎有點合理,見他一副真誠不靠近的樣子,我的警惕松下來一些,但還有疑慮。


 


「那你怎麼不提前和我商量?


 


「抱歉……一是時間有限,二是我哥能看得出。」


 


「看得出什麼?」


 


他說:「我哥雖然像個機器,不懂表達情感,但他能通過表情細節判斷別人的情緒是不是真的。」


 


「所以我想,姐姐你在不知情下,做出的反應才最真實,便擅自決定不告訴你……嚇到了你,對不起。」


 


我更凌亂了。


 


洛謹能識別別人的情緒?


 


假如他所言屬實,假如洛謹能辨別別人的真實情緒……那我在洛謹身邊演那些假意的深情、碰瓷巧遇,還找發小演搭訕,豈不可笑?


 


而且——


 


「他怎麼沒看出你在演?」


 


他慢慢走過來,

想將我扶起:「因為我……」


 


話還沒說完,洛言腹部的襯衫突然染上鮮紅,紅色泛出一朵血花。


 


「你他媽是誰?敢砸老子腦袋,管老子的事,活膩了是不是?!」


 


後面的江越醒過來,手上居然拿著一把手槍。


 


私藏軍火是違法的。


 


他的狀態不對,明明頭上流著血,整個人卻異常亢奮狂躁不定,拿槍的手哆哆嗦嗦在抖。


 


「孔令抒,給老子過來!」


 


我怕他的槍走火,撐著身子慢慢走回去。


 


「別去……」洛言疼得半跪著,氣若遊絲想撐著站起來。


 


我經過他身邊時,他用帶血的指骨拉住我。


 


低頭一看,他食指上還有我咬的幹涸的血痕。


 


白皙的臉上被我打的痕跡也猶在,

紅腫起來。


 


我一直不相信洛言對我的喜歡有多真,不,不隻是他,我從來沒相信過任何一任男朋友對我的感情能有多深,大家都是各取所需,我得到我想要的,他們也是,最後大家好聚好散。


 


我看不懂洛言,他是真的喜歡我?


 


「閉嘴!快給老子過來!」


 


又是一槍,沒打準,落在地上。


 


我是從不會委屈自己的。


 


「沒事。」


 


但為什麼現在,我選擇讓自己過去?


 


我往他那邊走,每走一步,心沉一分。


 


事情是什麼時候脫離掌控的?


 


周圍的事情,旁人,我自己,全都變得無序。


 


好像是我和江越聊天時開始。


 


或者更早一點,在把洛言帶進洛謹辦公室的時候?或認識洛謹的時候。


 


我從來都很自信,

一意孤行,事情必須要在掌控中,想要的東西必須得到,我也從沒把人的感情當一回事,無論是人是物,對我而言都是玩物。


 


或許我一直都有問題,隻是沒人和我提過。


 


「這才對,要不是你不聽話,也不會有人受傷。」


 


我剛走到江越面前,他就急不可耐將我撲倒在地,從他耳邊望過去,夜空有一片繁星。


 


他壓下來,我脖子上被啃了一口,惡心的湿潤感往下走,我的手無力抬起,隻能閉上眼皮,希望他快點結束。


 


盡管眼睛緊閉,眼淚卻還是擠了出來。


 


真糟糕。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由遠至近的警笛聲、救護車聲、消防車聲,紅藍燈光接踵而來。


 


那些聲音讓江越連連罵起髒話,他衣服已經脫了大半,又磕磕絆絆將剛脫下的褲子穿了起來。


 


但他來不及走了。


 


……


 


我躺在地上看夜空。


 


視野裡忽然多出來個人,他形容狼狽,襯衫扣子大敞,脖頸、額間全是汗,慌亂的神色在見到我後才如釋重負。


 


那是我沒見過的表情。


 


是我一直想見的表情。


 


他把我抱起:「幸好,幸好你開的是我的車。」


 


15


 


江越嗑藥持槍,被關了進去,事情鬧得很大,他家人也護不住他。


 


洛言傷到了內髒,大出血,在病床上躺了幾個月,我照顧了他許久,他身為病人,每天見到我卻比我還樂呵。


 


出院那天,我和他道別。


 


洛言沒鬧,隻說:「好,這次我會先找到姐姐的。」


 


我說:「找什麼?又不是不聯系了,到地方我會發信息給你。


 


想了想,我還是忍不住問:「那晚你說『因為我』後面是什麼?」


 


他看著我笑:「等下次,我比我哥先去找你時,再告訴你。」


 


……


 


洛謹是個不會表達情緒的人,不隻是語言上,連表情也很少,那天晚上,我卻在他的臉上看到了許多表情,幹涸的情感好像突然湧了出來。


 


那天晚上,我和洛謹再提了一次分手。


 


我不相信別人的感情,所以我會在情感到達頂峰的時候分手,因為我不覺得他們會繼續對我好。


 


我需要取得所有事情的掌控,由我來控制結束的時間,不管他們怎麼想,這樣才能安心。


 


我從不相信別人會真的喜歡我,或許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值得喜歡,內心深處有不配得到的感覺。


 


以前我沒意識到的時候總用自信來遮蓋,

如今意識到了,隻覺得心裡攪亂地疼,我不想再這樣下去。


 


我對洛謹:「抱歉,一開始接近你我就沒準備和你結婚,隻是覺得你合我心意,想勾引你玩一玩。」


 


洛謹認真地看著我,問:


 


「那我現在還合你心意嗎?」


 


奔波了一晚,他滿身風塵,但平靜下來後姿態恢復淡然,那不修邊幅的樣子倒是多添了點拉下神壇的韻味。


 


看著這樣的人,我也無法搖頭騙自己說不喜歡。


 


於是點了下頭。


 


他緊繃的眉眼似乎松開了些:


 


「八小時前,我收到車輛損毀的警報,第一次體會大腦空白的感覺,一路過來手腳發涼,心想隻要你活著,做什麼都好。」


 


「分手也行,換我來勾引你。」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格格不入,又矛盾地蠱惑人。


 


……


 


我拖著行李出國了。


 


要問出國做什麼?我也不清楚。


 


經過江越那事,我覺得生活好像不能繼續那樣下去。


 


我漫遊了幾個國家,近期被瑞士的山景吸引,便落腳在了阿爾卑斯山腳下一個小鎮裡。


 


鎮上各戶相距甚遠,人口不多,但很是悠哉愜意,我住在一位單身母親家裡,他們家的大兒子正在讀大學,寒假在家幫忙放羊。


 


「盧,你和孔能幫忙把羊毛拉去轉運點嗎?」房東說。盧卡是她兒子。


 


我剛剛給洛言發完信息,聽到這話,點頭答應,便開始套靴子和房東兒子出門。


 


房東的兒子盧卡,是個腼腆的小伙子,話不多,盯著他看會臉紅。


 


將羊毛運到供貨點後,轉頭發現,天空烏雲堆積,

不一會兒下起了傾盆大雨,雨勢很大,我們隻能等停再走。


 


「幸好我們把羊毛運完才下雨,對吧?」


 


我對盧卡說。


 


盧卡點點頭,默默將帽子扣在我頭上。


 


……他身上有點洛謹的影子,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我在這裡待了一個月還不走吧。


 


出國兩年,是不是也該回去了?


 


天慢慢放晴時,天色也不早了。


 


回到家門前,隻聽房東在裡面傳出對話聲。


 


來客人了?


 


打開門。


 


壁爐燃起了火,燃木聲噼啪作響,火爐的暖光輝映,椅子上坐著位男人,背對著門,他發梢還在滴水,握著杯子的手骨節分明,單看側後方也覺得氣宇不凡。


 


「孔,這位先生說是你的朋友。」房東過來和我說。


 


那男人聞訊轉過頭,緩緩站了起來。


 


他全身湿透,白襯衫敞開著幾顆扣子,湿著黏在身上,火光隱約勾勒著衣服下的肌理,水珠沿著喉結滑下,沒入胸肌深處。


 


我心頭一跳,沒想到在這裡會見到他。


 


兩人相視無言。


 


思念驟然湧了出來。


 


在見他之前,這兩年,我從沒覺得他對我影響那麼大,直到現在,心裡空出的一塊地突然被填上了。


 


「我想你了,所以來找你……你願意讓我追你嗎?」他說了開場白。


 


緩緩地,我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