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又思考片刻,才說:
「你是個很優秀的結婚對象。」
這話說得,跟表彰年度最佳員工似的。
我往常也會在分手時稱贊別的男人,因為怕麻煩,離開時說句好話,大家都體面。
風水輪流轉,這種好話居然兜頭淋回自己身上。
不想再揣測他的說話動機,我收回放在他身上的眼神,留下一句:
「我們分手吧。」
沒管他是什麼反應,我轉身走下樓,離開別墅。
出門發現我沒開車來,又毫不委屈地倒回去,將洛謹的車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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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秉持不委屈自己的原則,我到了高級會所怒點男模。
洛謹搞不到,別的男人還是可以拼湊一下的。
這會所私密性好,
會員制,能進的人都非富即貴,各項服務的質量也高。老板認識我,大手一揮,集合了兩排人站進來。
男模們各個都樣貌非凡,身材卓越。但以洛謹那高標準找,卻一下篩走了大半。
剩下兩人,一個身材像他,一個氣質像他,齊齊坐在我面前。
「姐姐。」
那氣質弟弟喊我,把我嚇得毛都炸開。
「什麼稱呼都可以,這個不行。」
差點幻視洛言了。
想了想,又喊老板拿來兩副眼鏡給他們戴上,更像了一小點。
我靠在沙發上,邊喝酒,邊打量他們。這位弟弟年紀小,被我這麼盯著,羞紅了臉。
「孔小姐,我給你添酒。」那身材好的男人作勢要上前。
「你別動。」我制止他。
「動了就不像了,坐好,
背挺直……別笑,對,冷著臉。」
摳他們的動作摳了大半天,還是覺得哪裡別扭,哪兒哪兒都不對勁,反而更煩亂糟心,忙活得已經失了興致,更別提接近他們。
最後一人給了筆不菲的小費,擺手讓他們離開了。
我將杯裡的酒飲盡,走出包間。
走廊燈光昏黃拉滿氛圍,忽然,後方有人喊我名字。
「令抒?」
轉過頭,是一位西裝男人。
翻了下記憶,才記起這是我其中一位前男友,江越,也是政圈裡的人。
我看他看愣了,因為他和洛謹的氣質有些像,戴著眼鏡,斯文高級,但不如洛謹有氣場,他面容有點疲憊,倒別有一番頹廢美。
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直都是喜歡這個眼鏡冷淡類型啊。
「你回國了啊?
難得見到,聊一下?」
「行。」
和江越交往已經是六年前的事,那時候還沒出國,短暫地談了一段,六年不見,他是風趣不少。
我心裡忍不住拿洛謹對比……哦,怕是任何一個人都會比他風趣吧?
兩人沒喝酒,點了兩杯飲料坐著聊天,坐著坐著,時間已經到了深夜,我便和氣地對他說:「時間不早,我先走了,下次聊。」
「我送你。」
「不用麻煩了,我有車。」我說。
他笑:「酒駕?」
啊,對,我喝蒙了。
「我沒喝酒,我送你吧。」江越說。
最後我將車鑰匙給了他。
上了車他啟動開了好一會兒,我才驚覺不對勁——
我沒說地址,
他在往哪開?
「你開去哪?」
「當然是我家。」他說。
「停車。」我臉沉下來。
他不。
我腦子本來就暈,此刻不知怎麼想的,居然伸手去奪他的方向盤。
車開到了綠化帶裡,撞到欄杆,車子的性能很好,安全氣囊立刻彈了出來。
我被氣囊拍到車椅上,眩暈地打開車門出去。
剛爬出去,頭發就被一把抓起。
「媽的,瘋女人!裝什麼?談兩個月不到就把老子甩了,在我之後不也交了其他男朋友,能給別人卻一直不給我碰?」
我的頭皮被抓得生疼:「……你不能動我,我爸我哥不會放過你的。」
他冷笑:「都是圈子裡的人,我能沒打聽好就動手?」
啊……
我想起來了,
他們家的背景硬,要動他很麻煩,這附近恰好沒監控,沒個證據的事更難定案。
我頭又疼又暈,這不正常……他給我下藥了。
「乖,很快你就會享受了,雖然沒有床,在野外也挺好。」
我腦子慢了半拍,時間好像變得很慢,眼前花了。
忽然胸口一涼,低頭發現上衣被扯開。
「六年不見,居然更好看了。」
沉重的無力感浸入耳喉,地上像開了個洞,深深把我往下拽。
我家境不錯、條件樣貌都很好,仗著那樣的底氣,我肆意妄為、隨心所欲橫著活了二十多年。對人對物一樣,感興趣就處,到手膩了就丟。
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問題,直到今天,才事事不順受挫折。
是報應?我做錯了?
藥效發作,
我越來越不清醒。
眼看他的臉壓了下來,我慢一拍地別開頭,閉上眼。
突然,他直直倒下,沒了動靜。
再睜開眼,發現江越頭上流出血,倒在一邊。
不遠處眼前站著熟悉的人,他穿著西服,紅著眼喘著氣,滿面焦急,手裡拿著塊帶血的石頭。
我眼前一亮:「洛……」
「姐姐。」
啊,不是洛謹,是洛言。
狼送走一匹又來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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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過來。」
我信不過他,撐起上身往後退。
他劉海凌亂,被汗黏在一起,不敢靠前,乖乖站在那兒,紅著的眼眶仿佛下一秒要落出淚來:「姐姐,不要怕我。」
我已經不知道哪一面的他才是真的。
左右望了望,現在凌晨,路上沒車。
江越倒在地上,我的車報廢了。當下就隻有我和洛言,還有他的車。
我又不知中了什麼藥,逃都不知道往哪逃。
夜風帶來涼意醒了一分,我將領子攏了攏。雖然四肢乏力,但腦子善存一絲理智——我不能給他看出來我被下了藥,不知他是敵是友。
「今天下午……」他聳立的喉結動了動,主動開口,「我隻是想讓我哥看到我強迫你,而把矛頭單指向我,不讓他遷怒你。」
「……」
……這聽上去似乎有點合理,見他一副真誠不靠近的樣子,我的警惕松下來一些,但還有疑慮。
「那你怎麼不提前和我商量?
」
「抱歉……一是時間有限,二是我哥能看得出。」
「看得出什麼?」
他說:「我哥雖然像個機器,不懂表達情感,但他能通過表情細節判斷別人的情緒是不是真的。」
「所以我想,姐姐你在不知情下,做出的反應才最真實,便擅自決定不告訴你……嚇到了你,對不起。」
我更凌亂了。
洛謹能識別別人的情緒?
假如他所言屬實,假如洛謹能辨別別人的真實情緒……那我在洛謹身邊演那些假意的深情、碰瓷巧遇,還找發小演搭訕,豈不可笑?
而且——
「他怎麼沒看出你在演?」
他慢慢走過來,
想將我扶起:「因為我……」
話還沒說完,洛言腹部的襯衫突然染上鮮紅,紅色泛出一朵血花。
「你他媽是誰?敢砸老子腦袋,管老子的事,活膩了是不是?!」
後面的江越醒過來,手上居然拿著一把手槍。
私藏軍火是違法的。
他的狀態不對,明明頭上流著血,整個人卻異常亢奮狂躁不定,拿槍的手哆哆嗦嗦在抖。
「孔令抒,給老子過來!」
我怕他的槍走火,撐著身子慢慢走回去。
「別去……」洛言疼得半跪著,氣若遊絲想撐著站起來。
我經過他身邊時,他用帶血的指骨拉住我。
低頭一看,他食指上還有我咬的幹涸的血痕。
白皙的臉上被我打的痕跡也猶在,
紅腫起來。
我一直不相信洛言對我的喜歡有多真,不,不隻是他,我從來沒相信過任何一任男朋友對我的感情能有多深,大家都是各取所需,我得到我想要的,他們也是,最後大家好聚好散。
我看不懂洛言,他是真的喜歡我?
「閉嘴!快給老子過來!」
又是一槍,沒打準,落在地上。
我是從不會委屈自己的。
「沒事。」
但為什麼現在,我選擇讓自己過去?
我往他那邊走,每走一步,心沉一分。
事情是什麼時候脫離掌控的?
周圍的事情,旁人,我自己,全都變得無序。
好像是我和江越聊天時開始。
或者更早一點,在把洛言帶進洛謹辦公室的時候?或認識洛謹的時候。
我從來都很自信,
一意孤行,事情必須要在掌控中,想要的東西必須得到,我也從沒把人的感情當一回事,無論是人是物,對我而言都是玩物。
或許我一直都有問題,隻是沒人和我提過。
「這才對,要不是你不聽話,也不會有人受傷。」
我剛走到江越面前,他就急不可耐將我撲倒在地,從他耳邊望過去,夜空有一片繁星。
他壓下來,我脖子上被啃了一口,惡心的湿潤感往下走,我的手無力抬起,隻能閉上眼皮,希望他快點結束。
盡管眼睛緊閉,眼淚卻還是擠了出來。
真糟糕。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由遠至近的警笛聲、救護車聲、消防車聲,紅藍燈光接踵而來。
那些聲音讓江越連連罵起髒話,他衣服已經脫了大半,又磕磕絆絆將剛脫下的褲子穿了起來。
但他來不及走了。
……
我躺在地上看夜空。
視野裡忽然多出來個人,他形容狼狽,襯衫扣子大敞,脖頸、額間全是汗,慌亂的神色在見到我後才如釋重負。
那是我沒見過的表情。
是我一直想見的表情。
他把我抱起:「幸好,幸好你開的是我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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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越嗑藥持槍,被關了進去,事情鬧得很大,他家人也護不住他。
洛言傷到了內髒,大出血,在病床上躺了幾個月,我照顧了他許久,他身為病人,每天見到我卻比我還樂呵。
出院那天,我和他道別。
洛言沒鬧,隻說:「好,這次我會先找到姐姐的。」
我說:「找什麼?又不是不聯系了,到地方我會發信息給你。
」
想了想,我還是忍不住問:「那晚你說『因為我』後面是什麼?」
他看著我笑:「等下次,我比我哥先去找你時,再告訴你。」
……
洛謹是個不會表達情緒的人,不隻是語言上,連表情也很少,那天晚上,我卻在他的臉上看到了許多表情,幹涸的情感好像突然湧了出來。
那天晚上,我和洛謹再提了一次分手。
我不相信別人的感情,所以我會在情感到達頂峰的時候分手,因為我不覺得他們會繼續對我好。
我需要取得所有事情的掌控,由我來控制結束的時間,不管他們怎麼想,這樣才能安心。
我從不相信別人會真的喜歡我,或許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值得喜歡,內心深處有不配得到的感覺。
以前我沒意識到的時候總用自信來遮蓋,
如今意識到了,隻覺得心裡攪亂地疼,我不想再這樣下去。
我對洛謹:「抱歉,一開始接近你我就沒準備和你結婚,隻是覺得你合我心意,想勾引你玩一玩。」
洛謹認真地看著我,問:
「那我現在還合你心意嗎?」
奔波了一晚,他滿身風塵,但平靜下來後姿態恢復淡然,那不修邊幅的樣子倒是多添了點拉下神壇的韻味。
看著這樣的人,我也無法搖頭騙自己說不喜歡。
於是點了下頭。
他緊繃的眉眼似乎松開了些:
「八小時前,我收到車輛損毀的警報,第一次體會大腦空白的感覺,一路過來手腳發涼,心想隻要你活著,做什麼都好。」
「分手也行,換我來勾引你。」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格格不入,又矛盾地蠱惑人。
……
我拖著行李出國了。
要問出國做什麼?我也不清楚。
經過江越那事,我覺得生活好像不能繼續那樣下去。
我漫遊了幾個國家,近期被瑞士的山景吸引,便落腳在了阿爾卑斯山腳下一個小鎮裡。
鎮上各戶相距甚遠,人口不多,但很是悠哉愜意,我住在一位單身母親家裡,他們家的大兒子正在讀大學,寒假在家幫忙放羊。
「盧,你和孔能幫忙把羊毛拉去轉運點嗎?」房東說。盧卡是她兒子。
我剛剛給洛言發完信息,聽到這話,點頭答應,便開始套靴子和房東兒子出門。
房東的兒子盧卡,是個腼腆的小伙子,話不多,盯著他看會臉紅。
將羊毛運到供貨點後,轉頭發現,天空烏雲堆積,
不一會兒下起了傾盆大雨,雨勢很大,我們隻能等停再走。
「幸好我們把羊毛運完才下雨,對吧?」
我對盧卡說。
盧卡點點頭,默默將帽子扣在我頭上。
……他身上有點洛謹的影子,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我在這裡待了一個月還不走吧。
出國兩年,是不是也該回去了?
天慢慢放晴時,天色也不早了。
回到家門前,隻聽房東在裡面傳出對話聲。
來客人了?
打開門。
壁爐燃起了火,燃木聲噼啪作響,火爐的暖光輝映,椅子上坐著位男人,背對著門,他發梢還在滴水,握著杯子的手骨節分明,單看側後方也覺得氣宇不凡。
「孔,這位先生說是你的朋友。」房東過來和我說。
那男人聞訊轉過頭,緩緩站了起來。
他全身湿透,白襯衫敞開著幾顆扣子,湿著黏在身上,火光隱約勾勒著衣服下的肌理,水珠沿著喉結滑下,沒入胸肌深處。
我心頭一跳,沒想到在這裡會見到他。
兩人相視無言。
思念驟然湧了出來。
在見他之前,這兩年,我從沒覺得他對我影響那麼大,直到現在,心裡空出的一塊地突然被填上了。
「我想你了,所以來找你……你願意讓我追你嗎?」他說了開場白。
緩緩地,我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