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跟他的那九年,沒有任何人看好。
他是南城最大茶商戶的二少爺,風月場上有名的紈绔。
而我隻是弄巷裡一個最不起眼的茶房婦。
他的青梅戲謔地稱我為「暖床婢」。
他的一眾兄弟,也從來隻當我是個上不得臺面的「玩意兒」。
推杯換盞間,沈識禮左擁右抱,滿懷軟玉溫香:
「一個茶房婦罷了,你們想要,隨時拿去玩兒就是了。」
後來,我選擇嫁給他雙腿殘疾的弟弟。
鬧洞房掀開蓋頭的那一刻,沈識禮卻發了瘋。
1
唐若初氣急敗壞闖進玉香閣包間的時候,我正俯身為沈識禮斟茶。
樓下新來的琵琶女一曲唱罷,沈識禮放下煙壺,笑著從懷裡掏出銀票,
叫著好灑了下去。
樓下賓客驚叫紛紛,桂姨邊撿錢邊笑彎了腰,琵琶女更是羞紅了臉。
在南城,誰不知沈家二少爺是出了名的紈绔,為美人隨時一擲千金。
沈家家大業大,是本地最大的茶商戶,也是萬歲爺欽點的皇商,這種門戶裡出來的公子爺,隻要你順著哄著,絕對能撈到不少好處。
唐若初顯然不懂這個道理。
她砸了沈識禮的煙壺,還是氣不過,又將桌上的茶具全部摔到地上。
「沈識禮,你今天必須得給我一個說法!你和她到底怎麼回事?」
唐若初怒氣衝衝地指著我,眼眶微微發紅,叫人好不憐惜。
沈識禮終於舍得轉回身子,他懶懶地靠在椅子上,抬起胳膊,微微招了招手,示意唐若初過來。
他的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我知道,這是他在哄人的樣子。
因為從前,他也是這般待我的。
唐若初扭捏了幾許,最終「不情願」地坐進沈識禮懷中。
「明明我才是你的未婚妻,你卻老跟這個女人膩在一起……」
沈識禮笑意更濃,他把玩著唐若初的發梢:「一個婢女而已,也值得我的小未婚妻這樣吃醋麼?」
是啊,我隻是玉香閣一個最不起眼的茶房婦,日日奉茶斟茶,不過是權貴玩樂時的一抹點綴罷了。
「那你過來,給本小姐倒茶!」
唐若初心情好了許多,她坐在沈識禮腿上,得意地向我發號施令。
我垂眸不語,取出一套新的茶具,重新煮了一杯暖茶,恭敬地端到她面前奉上。
唐若初卻遲遲不接,我的胳膊僵在空中。
沈識禮接過茶盞,
遞到唐若初唇邊,她笑著飲下,眸中滿是曖昧神色。
「雪芽煮的茶不錯,你應該會喜歡。」
此話一出,唐若初瞬間變了臉色,她推開沈識禮的手,站起身來。
茶杯再次摔碎,瓷片飛濺,劃傷了我的臉。
可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跟沈識禮這麼多年,沉默是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事。
「到底是茶不錯還是人不錯……」唐若初抬起我的下巴,戲謔著端詳。
沈識禮起身,似乎是覺得無聊,走到窗邊,衝樓下的琵琶女吹了聲口哨。
他眉梢笑意不減,可我知道,他已經在生氣了。
氣什麼呢?因為我沒有及時讓唐若初發泄完火氣嗎?
反正他不會生唐若初的氣。
在南城,人人都道唐小姐是沈識禮心尖兒上的女人,
二人一起長大,如今又有了婚約,沈二少雖然在外風流,卻從不在唐若初面前胡來。
青梅竹馬芳心暗許,風流浪子隻取一瓢飲。
這等愛情佳話,不寫成戲本子真是可惜了。
思及此,我再度俯身:「唐小姐,都是雪芽的錯,給您賠罪了。」
認錯就好,從前唐若初每次吃醋生氣,沈識禮都會讓我給她認錯。
「賠罪?這是你賠罪的態度嗎?」唐若初依舊不滿:「給我跪下認錯,我就勉強放你一馬。」
那邊,沈識禮依舊在窗口與琵琶女調笑,他分明聽見了唐若初對我的要求。
好奇怪,唐若初日日生我的氣,那琵琶女眼瞅著都快把沈識禮魂兒勾走了,她卻毫不在意。
我看著滿地碎裂的瓷片,又看向沈識禮,沒有動作。
「雪芽——」
壓迫性的聲音響起,
沈識禮斂了笑意,來到我身前,輕輕擁住唐若初。
「若初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你聽不見麼?」
又是這樣,每次我對上唐若初,他總是要護著、順著她的。
苦笑一聲,我終於垂首,緩緩跪下。
碎片扎入皮肉,很疼,我強忍著不吭一聲。
「這樣才對嘛,」唐若初趴至我耳邊,得意道:「一個暖床婢而已,真以為自己算得了什麼人物麼!」
邊說著,她一邊狠狠壓著我的肩膀,讓碎片更深地刺入,地上已經有鮮血淌出。
「這下不氣了?」沈識禮看都未看我一眼,他捏了捏唐若初的手,像在哄未經世事的小姑娘。
唐若初笑著嗔他,拉住沈識禮的胳膊,纏著他要往別處去。
「太髒了,收拾幹淨。」
這是沈識禮出門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看著血肉模糊的膝蓋,不知道他說的「髒」是指屋子還是我自己。
遠處傳來煙花炸開的聲音,過完今年,我便已跟了沈識禮九年。
九年,久年,寓意長久相伴。
可沈識禮,我已經沒力氣再陪你走下去了。
2
認識沈識禮的那天,剛好是除夕。
那時我還叫林楚,沒人喚我在玉香閣的花名。
團圓夜,九歲的我蜷縮在大街上,痴痴守著卷起的草席。
草席裡是我過世的娘親,此刻我賣身葬母,一為娘親入土為安,二為救家裡病重的弟弟。
我走前弟弟發了高燒,燒得糊塗還在夢裡央求我不要去。
大雪紛飛,瑞雪兆豐年,我就在雪落的那一刻遇見了沈識禮。
當時他隻有十六歲,還不是南城人盡皆知的紈绔。
他的親娘病逝,父親迎後娘進門,還帶來了一大一小兩個兒子。
沈識禮這才知曉,原來早在娘還活著的時候,他爹就已經在外面養了外室,還和那女人有了兩個孩子。
大年夜,也是沈父再娶的好日子,滿門歡慶之日,隻有他獨自偷跑了出來。
他喝得酩酊大醉,卻在看清我身旁牌子上寫的「賣身葬母」後正了神色。
他給了我好大一筆錢,讓我安葬了娘親,隻是在我提著藥趕回家中時,弟弟已經咽了氣。
我沒掉眼淚,隻是在娘親大大的墳頭旁,又挖蓋了一個小墳頭。
「一大一小,他們好歹還能互相作伴……」
我跪在墳前,聽見身後傳來聲響,居然是沈識禮。
「這樣吧,以後你就跟著小爺,這樣咱倆也算是……有個伴了,
好不好?」
十六歲的他拿著酒壇,渾身覆雪,臉頰卻醉得通紅,顫巍巍地拉住我的手。
他就這樣跟在我身後,跟了一路。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跟來,我隻知道他付了錢,我便已經是他的人,他根本無需再問我的意見。
「好,以後阿楚便跟著少爺,隻要少爺不棄,阿楚便不離。」
許是雪夜太冷,他的掌心又太暖,叫我一瞬便失神動了心,從此萬劫不復。
3
第三次給膝蓋換藥時,傷口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我正俯身塗藥,冷不防被人從身後圈住。
熟悉的煙草香迅速蔓延,我絲毫沒有掙扎。
「傷得挺重……還痛不痛了?」
在玉香閣,能這般肆意進出我房間的,隻有沈識禮一人。
此刻他接過我手裡的藥匙,仔細替我上藥,偶爾還輕呵一口氣,似是半分疼痛也不忍我承受。
纏好紗布後,他的手順勢滑上我光潔的小腿,緩緩遞至唇邊,落下一吻,虔誠的像個信徒。
「都說了讓你不要惹若初生氣,她自小脾氣大,你多遷就著。」
我皺眉:「沈識禮,你拿她當什麼?又拿我當什麼?一個端茶倒水供你尋歡作樂的茶房婦,還是一枚不計報酬可以任意操控的棋子呢?」
六年前,我被沈識禮送進玉香閣,為他搜集來往茶商茶客的信息情報,他則在暗中不斷吞食著沈家產業。
他說,等他成為沈家家主的那一天,便是我二人洞房花燭之時。
你看,我與沈識禮,也算是有過濃情蜜意、山盟海誓之時的。
隻是這份情意,在經年的蹉跎和無休止的利益算計中,
早就不知還剩下什麼了。
小腿被扔下,沈識禮微變了臉色,他起身,抄手立在窗邊,掌心緊握,像是在隱忍著什麼。
僵持些許後,沈識禮於我對面坐下,連灌了兩杯酒才開口:
「今晚我大哥接風宴,定在玉香閣的花船上,各路茶商富戶都會來,你也要去。」
我為何要去?花船佳宴,歌舞升平,飲酒作樂,完全不需要茶房婦斟茶的。
對上我眼中的疑惑,沈識禮眸中似有萬般復雜,最終卻化為陰翳:
「你的目標,是我大哥沈知韫,我要你接近他,然後……毀了他。」
我怔住,沈識禮自尊心極強,每每我為那些茶商奉茶他都能氣紅了眼,讓我接近別的男人,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接近他?我要如何……接近你大哥?
」
「這還不簡單麼……」沈識禮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將我帶入懷中,他把玩著我頭上的簪子,那簪子還是從前他送我的,上面嵌了一顆小巧的夜明珠。
沈識禮在暗處很難視物,他說,隻要我戴著這簪子,再黑他也能找到我。
「培養你這麼些年,親近人的本事你不是最會了嗎?不然劉家三公子也不會成親了還次次醉酒都喚你的花名……你說以後我成婚了,也養你做個嬌藏的外室如何?」
字字扎心,句句羞辱。他明知我是為他而入玉香閣,明知我有多麼想逃離這個地方,逃離曲意逢迎的一切,卻還是用這種話來折磨我。
我抽出胳膊,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沈識禮,為著你娘的緣故,你不是最厭惡外室了嗎?如今為了爭家產,
連底線都不要了麼!」
沈識禮還是第一次被女人打,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舔了舔嘴角,看上去有些惱:
「你……別以為上了我的床,從此就能在我面前端著做主子的範。」
「林楚,別忘了,你的賣身契還在我手裡,隻要我一天不放手,你就是我沈識禮的奴才,我說的話,你便沒有資格違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