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來好笑,從前歡好之時,我以為他是我的男人;
今日才知曉,原來對他來說,我不過是一個下等的奴才。
他隻是我的主人罷了。
4
是夜,花船燈火通明,籌光交錯。
我跪坐在沈知韫身旁——這是沈識禮費心為我安排的位置。
「做完這一次,我便放你自由身。」
耳邊響起沈識禮的聲音,上船前,他又一次找到我,抱著我哄求。
他見我不動神色,最終拋出了這句話。
此次若能拿回自由身,我便能遠走高飛,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我答應了他。
沈知韫不喜飲酒,我在一旁為他煮茶,瞧著他一襲白衣,客套寒暄,不卑不亢,
頗有幾分眉眼溫和的貴公子氣質。
自從沈老爺迎外室入門後,沈知韫順理成章做了沈家長子。這些年,沈老爺一直病著,沈知韫打理沈家家業井井有條,生意場上豪爽大氣,為人又謙和柔善,在本地也算正式站穩了腳跟。
唐若初也在場,看著沈識禮不停地與船上的舞娘調笑,礙於場合,她也隻能急得幹瞪眼,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
沈唐兩家的聯姻,除了兒女情長,更重要的是家族利益。
我早該明白的,沈識禮這人,從他娘親去世、父親另娶外室之時,就沒了心,何談情愛呢?
我看著如煙姐將果酒飲入口中,又嘴對嘴喂著沈識禮飲下,隻覺得犯惡心。
是啊,相比起沈識禮的率性紈绔,沈知韫確實更適合做家主。
所有人都這麼覺得。
也難怪沈識禮急得跳腳,
非要我毀了他。
要毀掉這樣的貴公子,該用什麼手段呢?我正思慮,有些出神,竟沒注意到杯裡的茶水即將溢出來。
「小心——」
是沈知韫,他抬手握住了我的腕袖處,止住了我傾倒的動作。
「茶水燙,姑娘小心。」
他從懷中掏出絹帕,帶著好聞的雪松氣息。
他仔細拭去我指尖的茶水,卻未碰我肌膚分毫。
「多謝大少爺。」我柔聲道謝,卻未曾瞧見不遠處沈識禮慍怒的雙瞳。
唐若初將一切盡收眼底,嘴角泛起冷笑,隨後裝作不經意般撞倒了桌上的酒壺。
頃刻間,花船燈火被盡數熄滅,有劍出鞘的聲響傳來。
「有刺客——」
有舞娘驚呼,
船上腳步紛亂,亂作一團。
劍氣逼人,我隱約覺得這刺客是衝沈知韫來的,在其中一個刺客刺過來時,下意識伸手推開了沈知韫。肩膀被利劍刺入,我忍不住痛呼。
「姑娘!」
「阿楚!」
月光下,我看見沈知韫驚異的神情,他踢開纏鬥的刺客,想要上前來扶我。
我依稀瞥見沈識禮的身影,剛剛那句「阿楚」,是他在叫我麼。
我頭上還戴著那枚夜明珠的簪子,我居然還在期待他能在此刻找到我。
人影憧憧,慌亂中,我一個重心不穩,失足跌下了船。
「識禮哥哥救我!」
是唐若初的聲音,墜落之前,我看見她跌坐在混亂之中,也親眼目睹了沈識禮毫不猶豫轉身奔向她的身影。
原來不管發生什麼,他都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拋下我。
沉入水中的那一刻,我徹底心如S灰。
又是「撲通」一聲,朦朧中,我感覺有個溫暖的手掌將我從水中託起。
求生的本能讓我下意識拼命的掙扎,好容易浮出水面,卻發現腰間的手卸了力氣。
「雪芽!大少爺!快來人吶!」船上傳來如煙姐的呼救聲。
大少爺?我得以喘息,隱約看見水下逐漸沉下去的白色身影。
救我的人居然是沈知韫?顧不上肩膀的疼痛,我深吸一口氣,再次扎入水中。
我是會水的,剛才隻是因為肩傷才有些眩暈。我於水下尋得沈知韫,他因我的掙扎不幸被水草纏住,此刻已經陷入昏迷。
肩上疼痛愈烈,我不再猶豫,拔出頭上的夜明珠簪子,瘋狂地割著沈知韫腳上的水草。
水草被割斷的那一刻,我欣喜地扶著沈知韫遊上水面,
絲毫沒有注意到,那枚明珠簪已然滑落,徹底沉入湖底。
5
被人救上岸的時候,沈知韫依舊昏迷不醒。
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我解開他領間的衣扣,俯身為他渡氣。
於是,沈識禮攜眾人趕到時,見到的便是我不停「吻」住沈知韫的畫面。
唐若初心有不甘地跟在身後,瞧見他手裡的袍子落了地,呼吸陡然粗重起來,便知道沈識禮動了怒。
她得意地挽住沈識禮的胳膊:「識禮哥哥,我就說雪芽沒事吧,你看她這是在做什麼呀,看得若初都不好意思了呢!」
「不好意思?」沈識禮沒好氣地拂開她的手,臉上瞬間萃滿惡毒而又充滿玩味的笑意:「若初妹妹,比這厲害的場面,你見過的還少麼?」
「醒了!大少爺醒了!」
這邊,在我不停的渡氣下,
沈知韫終於恢復了意識。
「喲!看來這美人的香吻就是管用啊,我的好大哥,人家雪芽姑娘為了救你,既受了傷,又……失了清白,你不得對人家姑娘負責麼?」
沈識禮攬著唐若初,笑得活像個沒心沒肺的二世祖。
在場的人都知道,雖然無名無份,但我跟了沈識禮九年,已是南城心照不宣的事實,此刻沈識禮這番話,無疑是在羞辱沈知韫。
驚險解除,此刻所有人的嘴角,都帶著隱忍的笑意,就等著看沈知韫笑話。
「二弟說的對。」沈知韫咳了幾聲後,起身衝我鞠了一禮,緩緩開口: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無以為報,若姑娘願意,我願明媒正娶,迎姑娘入府為妻。」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眾人全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沒人相信,
堂堂沈家潔身自好的大少爺,會願意娶一個玉香閣裡最卑賤的茶房婦為妻。
可沈知韫就是這般說了,我不知他是否有什麼算計,有了沈識禮在前,我很難再輕易相信一個男人。
「雪芽救人,隻為本心,挾恩圖報之事,雪芽雖出身微賤,卻仍舊心下不恥,大少爺,你不必娶我,雪芽隻求……」
意識逐漸模糊,我再也沒有力氣支撐,話還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有溫熱的懷抱接住我,沒了泠冽的煙草氣息,隻有好聞的雪松清香。
6
再睜眼,天花板上滿目的點翠琳琅讓我晃了眼。
「你醒了。」
沈知韫坐在床畔,扶我起身,又端來藥碗,吹著熱氣,一勺勺喂我喝藥。
「這裡是沈府,你先在這裡休養,我的房間就在你旁邊,
有需要就讓小桃告訴我。」
旁邊的侍女福了福身子,便識趣的退下了。
一時間,房內隻剩下我與沈知韫。
相顧無言,碗中蒸騰的熱氣和藥香氣縈繞在我們二人之間,竟染上幾分曖昧的氣息。
明明昨日我們才遇到,現下竟然像是相識許久一般。
「大少爺……」想起昨夜之事,我試探性地開口:「昨夜多謝您替雪芽解圍,至於您說的婚事,我看就……」
「婚事——」沈知韫將湯匙遞至我唇邊,打斷了我的話:
「婚事,林姑娘可以再考慮。」
「你怎知我姓林?」我心下一驚,不經意碰翻了藥碗。
熱湯灑了一地,沈知韫卻不惱,隻掏出帕子細細擦拭著我指尖,
眼中似有情欲萌動,又被他不著痕跡地掩蓋下去。
「林姑娘,你覺得,沈二安排在我身邊的人,我會不派人調查嗎?他整日裝紈绔,背地裡處處算計,真以為我會被蒙在鼓裡嗎?」
他的手掌帶著不容抗拒的熱意,神色卻一片寒涼。
看來,沈識禮終究還是低估了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大哥。
也是,無奸不商,能在南城站穩腳跟,沈知韫怎麼可能隻是表面看起來的謙謙君子呢?
「你想要什麼?」我努力定住心神,這人城府極深,最好不要與他為敵。
沈知韫斂去寒意,嘴角重新掛上和善的笑容:
「我要什麼不重要,關鍵是林姑娘想要什麼。」
「婚事既然林姑娘不願,那就先擱下,至於我的問題,姑娘可以好好想想。」
沈知韫前腳剛走,
沈識禮就摸了進來。
「怎麼,我大哥喂你喝碗藥,就把你迷得七葷八素了?」
我還沉浸在剛剛和沈知韫談話的惡寒中,對他的話並無反應,隻是恹恹地將頭扭到一邊。
見我出神,沈識禮陡然發怒,猛然擎住我的下巴,逼得我不得不正視他。
我就這樣看著他,什麼情緒也沒有。
沈識禮看起來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可真要開口,他反倒又笑了起來:
「真不愧是爺的好雪芽,爺讓你親近大哥,你到厲害,直接連婚約都有了!這下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好雪芽,你偷偷告訴爺,你是不是很開心?」
沈識禮的另一隻手伸進被褥,在我身上不斷摩挲著,他的鬢角微微顫動,呼吸也逐漸變得滾燙。
我知道這是他想要歡好的信號。
隻是不知為什麼,
今日的沈識禮,動作急促而又不安,他的氣息不斷靠近,像是迫不及待地在求證什麼一樣。
我不躲不避,隻是微微抬手指了指肩上的傷口。
如此,沈識禮忽然停了動作,眸間染上一抹愧意,將我溫柔地攬入懷中,語氣滿是心疼:「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我再請大夫來給你看看?」
他的手撫上我緊皺的眉頭,不經意瞥見我未沾珠翠的青絲。
「我送你的夜明珠簪子呢?」
那簪子他送我時便說好,戴上之後絕不摘下,於是我連就寢時也戴著。
「落水時掉湖裡了。」
我懶得同他解釋,一心隻想躺下休息。
想起我受傷又落水的遭遇,沈識禮暫且壓住了火氣,他將腦袋埋入我發間,語氣滿是依賴:「阿楚,明明隻過了一晚上,我卻忽然好想你……」
我反手推他,
搖頭拒絕,蒼白的面容上滿是排斥與煩悶。
這些表情,自然也沒有逃出沈識禮的視線。
他的力氣僵住,忽然有些迷茫,這是第一次,他離我這麼近,卻不知我心裡在想什麼。
從前每次與他獨處,我都會將心事講給他聽,開心的不開心的,總是嘰嘰喳喳念叨個沒完。
有多久了?有多久沒有再聽到我傾訴的聲音了呢?
沈識禮腦子有些發蒙,一時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這種莫名的失控感讓他感覺到不適,火氣又再次湧上心頭:
「別忘了,你的賣身契還在爺手裡,如今既然進了沈府,就給我好好完成你的任務,不然不但賣身契拿不到,你那長眠地底的娘親和弟弟,我也會給你挖出來,讓他們好好瞧瞧你今日的德行!」
刺耳的話已成習慣,隻是這次,我沒想到他會用S去的娘親和弟弟來羞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