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夫人哭著將我扶起,丫鬟迅速為我穿戴好嫁衣。


 


事急從權,小廝攙扶著病入膏肓的沈少安,竟然就這般與我拜了堂。


 


無三書六聘,無賓客恭喜,隻為一句巫蠱之言,我便嫁了人。


 


其實我在賭,我賭沈少安這場來勢洶洶的病情絕非天意這麼簡單。


 


12


 


從前弟弟還在時,我總是喜歡與他賭。


 


賭爹爹會不會回來,娘親還能不能睜眼。


 


每次都是我贏,對於生身父母,我早就沒了任何期待。


 


此刻洞房裡,我看著紅色帷幔之後沈知韫的身影,再一次意識到,我又賭對了。


 


他走到我身前,將一枚紅色的藥丸放入我的掌心。


 


「這是能救他命的藥,服下之後立刻便能見效。」


 


說完,他轉身便要走。


 


「少安根本沒有病情加重對不對?

」我氣憤地拉住沈知韫的衣袖。


 


「你隻是想利用他的病情瓦解唐家與沈知禮的聯盟,若沒有我……你便能逼著唐小姐拜堂,唐老爺就算再不甘願,也隻能選擇扶持你和你弟弟……沈知韫,你打得一手好算盤,為什麼不再心狠一點,你明明可以毀了我的賣身契,也可以暗示薩滿偽裝我的命格,為什麼我說要嫁,你立馬就妥協了呢?」


 


沈少安還昏迷著,我努力壓低著嗓音,然而沈知韫隻是垂眸看著我抓著他衣袖的手,不知在想什麼。


 


許久之後,他終於回過身來,雙手落在我的肩膀上,他力道不重,對上我有些慍怒和不解的眸子,眼中有各種情緒翻湧。


 


「林……林楚,我最後問你一次,那日我的問題,你想清楚了沒有?」


 


問題?

說的是我醒來那日的事吧,那時他問我想要什麼,我始終沒回答。


 


「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你不用搞懂,隻需要回答我……就好。無論什麼,我都可以答應你。」


 


沈知韫手上的力氣不斷加重,我看見他眼中蒸騰起莫名其妙的希冀,其間夾雜著纏綿的情意,同我以為他中藥的那晚一模一樣。


 


「也沒什麼……」我掙脫開他的束縛:「我想要的東西,一直很簡單,從前是安穩,是吃飽穿暖,如今是自由,山高水遠,那麼多好風光,我想親眼去看看。」


 


「好……我明白了。」


 


沈知韫再次轉過身去,像是怕我瞧見什麼一樣。


 


我行至床前,

將手中的藥服侍沈少安咽下,看著我忙碌的身影,沈知韫忽然開口:「今夜過後,我保證,你會得到想要的一切。」


 


他這話說的蹊蹺,我正納悶,屋門忽然被人撞開。


 


「攔我作甚!今日三弟大婚,我這個當二哥的不得來鬧鬧洞房麼!」


 


13


 


丫鬟姑子摔了一地,硬是沒能攔住醉氣燻天的沈識禮。


 


「喲,大哥已經在了,連大哥都來鬧洞房了,你們這些奴才攔我幹什麼!」


 


沈知韫揮揮手,讓圍觀的丫鬟婆子退下,又給小廝使了個眼色,想來該是去叫沈夫人沈老爺。


 


「不……不好看!我的阿楚不應該戴這些!」


 


沈識禮顫顫悠悠,強硬地將我拉入懷裡。我有些惱,今夜是我與沈少安的婚禮,雖有些荒唐,到底也算拜了天地,

更何況,沈知韫還在……


 


「放開我!沈識禮,你到底鬧夠了沒有!」


 


「沒有!我沒鬧夠!」沈識禮渾身酒味,眼眶猩紅,眼中滿是痛色:


 


「阿楚……我的好阿楚,你不要我了嗎?你看,這夜明珠簪子我給你找回來了,你帶上好不好……」


 


沈識禮從懷中掏出那枚簪子,痴痴便要往我頭上戴。


 


我正掙扎,沈知韫忽然伸手攔住了沈識禮的動作。


 


「夠了二弟,你沒看到林姑娘不想戴麼。」


 


他聲音清冷,隱約藏著怒氣,一下子引爆了沈識禮的情緒。


 


「你算什麼東西,一口一個林姑娘叫著,真以為自己多了解她嗎?你知不知道,她跟了我九年,九年!我同阿楚之間的情誼,

豈是你一個外人能插手的!給爺滾開!」


 


小廝出現在門口,同沈知韫眼色交換,可沈知禮卻渾然不覺。


 


「外人?」沈知韫忽然松了口氣,隨即低笑:「我這個外人,可是曉得林姑娘好些事情呢?比如她這裡——」


 


沈知韫探手上前,直直印在我胸口處。


 


「有一顆紅色的朱砂痣……」


 


這般隱秘的事情,若非那晚,沈知韫絕無可能得知。


 


沈知禮瞬間發狂,轉身猛地給了沈知韫一拳,沈知韫踉跄倒地。


 


「我現在就讓你看看,她到底是誰的女人!」


 


鋪天蓋地的吻瞬間襲來,我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迫裹挾進沈識禮蠻橫的動作中。


 


「阿楚……阿楚……是我錯了,

你回來好不好,原諒我好不好?」


 


他不顧我的掙扎,邊吻邊哭,手上帶著不容我拒絕的力道。


 


身上的外衣被扯落,我已然衣衫不整,淚眼朦朧間,我看見沈知韫隱忍的雙眸,閃著謀算的精光。


 


下一秒,一聲驚呼響起,打斷了沈識禮的動作。


 


原來是趕來的沈老爺被眼前一幕氣吐血,沈夫人正尖叫著叫大夫。


 


沈識禮清醒了大半,卻仍舊拉著我的手不放。


 


忽然間,他被沈知韫打暈,沈識禮倒下的那一刻,我看見床上的沈少安睜開了雙眼。


 


14


 


一夜之間,沈家出了兩件大事。


 


一是沈家三少爺轉危為安,衝喜之後身體竟然大為好轉,不日便能康復;


 


而是沈家老爺被二少爺氣極,加之久病纏身,一下子竟徹底咽了氣。


 


剛穿嫁衣,

便逢新喪,我披麻戴孝跪在沈老爺靈位前,隻覺得恍惚。


 


一切事情都發生的太快,我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麼,卻又想不出來。


 


頭有些疼痛,一雙有些微冷的手輕輕附上來——


 


是沈少安,他醒後悲痛不已,非要參加葬禮,我便推著輪椅陪他守在靈前。


 


一月之後,在我辛勤地照料下,大夫說沈少安的腿也有可痊愈之跡象。


 


沈識禮被家法處置,打得半S不活,日日將養,總算沒再來找我麻煩。


 


沈夫人得知沈少安好轉之後大喜,對我愈發喜愛。隻是有了這句可痊愈的保障,她看我的身份也逐漸不滿了起來。


 


是啊,我一個茶房婦,本就身份卑微,又跟沈識禮沈知韫都有糾葛,換誰也不會要我這樣的兒媳。


 


於是她找我商談和離時,

我很痛快地拿錢走人了。


 


離開沈府時是黑夜,我隻帶了銀票和一些衣服,來送我的,也隻有坐著輪椅的沈少安。


 


「走啦,小少爺,以後可每天都得堅持復健才行哦!」


 


「我會的。」沈少安點點頭,手卻扯著我的衣角不放開。


 


「我腿好以後,還能……還能去找你嗎?」


 


「找我做什麼,我一個拿不出手的沈家三少奶奶,還是別再見面比較好。」


 


我笑著打趣,沒注意到沈少安眼底積蓄的眼淚。


 


「不是這樣的!」他高聲說道:「你很好,真的……你照顧我時說的話,其實我都能聽見,你是我生病之後,唯一好好待我的人!」


 


「好啦,知道啦!」我有些動容,刮刮他泛紅的鼻頭,翻身上馬。


 


不能再說啦,再說就舍不得了。


 


策馬揚鞭,遠方還有更開闊的天地等著我。


 


15-番外


 


細雨朦朧,南城又迎來一場春雨。


 


沈知韫同沈少安坐在檐下飲茶,水霧煙氣繚繞,沈少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初春寒涼,還是多穿些。」


 


沈知韫將外袍披到沈少安腿上,瞧見他衣衫下厚厚的護膝。


 


「還戴著呢?這麼久了,也不換個新的。」


 


「不換,雖說衣不如新,可我卻總是念著舊人。」


 


沈少安並了並腿,自復健以來,他的狀況好了不少,隻是暫時還離不開輪椅。


 


那護膝還是林楚走前留給他的,他舍不得。


 


其實他醒來時,發現嫁給他的是林楚,心裡真的很歡喜。


 


「哥,

其實你也舍不得楚楚對不對?那時你讓我喝下烈性毒藥,本來是為了瓦解沈唐聯盟,她明明壞了你的計劃,可你卻願意順著她將錯就錯……」


 


「你還是天真,若我不順著她,哪有父親被氣S這一出好戲呢?」


 


「哥,你別嘴硬了,我知你為了生存機關算盡,可那夜沈識禮闖入婚房還是你意料之外,你放了那麼多人攔他,不就是想再跟楚楚多說幾句話麼?至於父親的S,不過是你順手推舟罷了……哥,你騙不了我的,你總說自己機關算計,難道真情裡摻了幾分算計,就算不得真情了嗎?」


 


難道真情裡摻了幾分算計,就算不得真情了嗎?


 


這句話猛地扣入沈知韫心間。


 


他想起那女子的笑容,想起她的味道,想起每個夢裡鮮活的她……


 


洞房那夜,

沈識禮質問他算什麼,說他與她之間有九年。


 


可其實,他沈知韫遇見林楚,不比沈識禮晚。


 


那時沈識禮將幼小的她帶回府中,偷偷養在廂房裡,有一次那小姑娘偷跑出來找酒喝,喝得暈暈乎乎,愣是醉倒在他院子裡。


 


小姑娘醉得搖頭晃腦,卻還痴痴傻傻地笑著,纏著他要流星許願望。


 


他也是著了魔,就這樣坐下,好奇她的心願。


 


「我就想……吃飽穿暖,穿金戴銀……再然後,找個喜歡的男子,一生一世一雙人。」


 


說來可笑,這樣荒唐的相遇,這樣幼稚的願望,沈知韫整整記了九年。


 


所以她為他擋刀那晚,他真的很開心,明知他來到自己身邊是為了二弟,他還是願意將錯就錯,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娶了她。


 


可她不願嫁她。


 


她一直很疑惑,為什麼自己總是問她想要什麼。


 


其實不過是想滿足她罷了,也滿足一個自己做了九年的綺夢。


 


那日,她若還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他會毫不猶豫地留下他,可她說,她最想要的,是天高海闊的自由。


 


於是他隻有放手,隻有成全。


 


沈知韫給自己斟了杯茶,卻再也喝不出那女子的手藝和味道。


 


「不過我倆也不算最慘的,楚楚嫁過我,我已經不敢奢求其他,她對你也算信任,偶爾也會寫信回來……隻是可憐了二哥,失了魂魄不說,連家業也徹底不管了,日日酗酒,瘋魔得很吶……」


 


「還有那唐家小姐,唐家現在效益不景氣,她見二哥不爭氣便又把主意打回我頭上,

連著送了三回拜帖,次次都叫我轟了出去。」


 


沈知韫看著有些氣呼呼的弟弟,笑了笑,不再言語。


 


「哥,你說楚楚還會回來嗎?」


 


沉默良久後,沈少安忽然問道。


 


遠處有雀鳥飛過,穿梭盡漫天煙雨朦朧之中。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都沒有去說,好像隻要不說,心裡就還能有些盼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