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走吧。」


我牽住季成鈺的手。


他也輕輕握住我指尖。


狐狸須的空心鈴鐺,微微晃動。


36


離開雙月城後,我們繼續斬妖除魔。


原本一切順利。


冬日,無意闖入妖尊於滄溟之畔的老巢。


我們二人對付數以千百的妖魔。


幸而有季成鈺師門的人來馳援,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妖尊傷重,被同伴救走。


我基本沒事。


季成鈺衝在最前,傷勢嚴重,趕不回去過年。


他的同門們走後,我獨自照顧季成鈺。


等他傷好,二人返程。


準備回季成鈺在龍興鎮的老家,已是來年春末的事。


順路,去處理香雲、二狗等等事情。


最重要的是,接小白。


季成鈺把給小白準備好的衣服交給我。


「這次你去。」


「為什麼?」


他都忽悠小白多少次了,不多這一次。


季成鈺執意讓我去:


「我已告知母親,要與你成親。我既然有心求娶你,按理不該與旁的女子有牽扯,

女妖……自然也不行。


「若你跟從前一樣有誤會,總歸不好。」


還挺守男德。


我默然無語。


拿上衣服,等小白化形。


兔子一如前世,懵懵懂懂,可可愛愛。


相對前世一口一個「季大哥」,叫季成鈺。


這一世,她更喜歡黏著我:


「竹笙姐姐,給我講講人間的事好不好。


「竹笙姐姐,我編的花環,送給你。


「竹笙姐姐,你不要跟季大哥成親,跟我成親吧。我很會打洞的。」


……


小白的加入,讓小黃如臨大敵。


兩人日常就在我跟前爭寵。


比如我手裡的糖先給小白。


小黃立刻哀號不止。


先給小黃呢,小白就瞪著一雙圓潤的水眸,可憐巴巴地瞅著你。


還好小黑比較成熟。


他這時就站在我肩膀上看戲。


指點一下二位的演技。


對小黃說:「你就幹號啊,擠點眼淚!」


對小白道:「對對對,就是這種眼神,別眨眼,再深情一點。」


後來小白仗著自己能化人形,

學我揉搓小黃。


小黃不幹了,發誓一定變成人,跟小白來一場堂堂正正的較量。


回家路上,季成鈺買了一輛馬車。


他趕車,我們四個在裡面。


沒一刻消停。


一群活祖宗。


明明吵得我頭疼,回神卻發現自己是笑著的。


掀開簾子,坐到季成鈺身邊。


季成鈺側首看我一眼,眉眼含笑:「坐累了,要不要停車休息?」


細語溫柔,讓人不禁想靠近。


我湊過去,靠在他肩上:「不用。我借你肩膀靠靠,睡一覺。」


季成鈺的身上,仍是淡淡的香氣,聞著很舒心。


「那你抱緊點,小心摔下車。」


馬車輕輕顛簸。


春末夏初,微風習習。


正是做夢的好時光。


我心裡忽然生出一絲貪戀:


「若是,一直這樣多好。留在這裡,有伙伴,也有……季成鈺。」


留下吧。


等季成鈺愛上我,就留下吧。


忽然,面頰觸到一絲冰涼。


像是雨絲。


季成鈺輕輕喚我:「竹笙,

要下雨了,你先進去。


「我快馬,趕到最近的村子歇腳。」


坐在車廂,我忽然想到一個詞:


好夢易醒。


筵席終散。


季成鈺終還是要回歸神位。


而我所貪戀的一切,也都是他陪我演的一出攻略大戲。


小白小黃他們也會有自己的生活。


我就,還是當自由自在的風。


或許,會吹到這個世界。


吹過小白跑過的草地;吹過小黃喜愛的糖果鋪子;吹過小黑展翅的天地;吹過季成鈺的衣袂……


如此,便好。


37


按理,即將成婚的男女不能相見。


我在距季家不遠的街巷置辦了宅院。


我出嫁,季成鈺就來這個院子接親。


小白他們就是我的娘家人。


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心裡發慌。


攔住季成鈺:「不準不見我。」


他犯難:「可是,婚前見面,有損女子福德。」


損就損,反正我缺德又沒有福氣。


季母倒是很開明,不拘於這些小節。


她說我孤身在外,

季成鈺常伴左右保護也是應該。


大概是愛屋及烏,季母對我亦是慈愛呵護。


我並不擅長與長輩接觸。


但畢竟有一世當過季成鈺的青梅,所以知曉季母的喜惡,相處起來算得上融洽。


這麼多年,重生幾十次,成婚卻還是第一回。


我跟季成鈺說:


「在我們那,婚禮要請策劃,布置場地,婚紗更是重中之重!


「婚服最少也有三套。」


這裡不可能有婚紗。


季家從別處請來經驗老到的裁縫。


他們都帶著當下時興的嫁衣款式。


我躺在窗下小榻上,對圖紙挑挑揀揀,沒一個喜歡。


窗口,合歡花開得正好。


我看得困倦,圖紙蓋著臉,睡著了。


迷糊間,有人給我披上薄毯。


吹掉圖紙一看,正對上季成鈺的視線。


「吵醒你了?」


我捉住他的手,抱怨:「款式都不喜歡,我不開心!」


「你說,我來畫。」


我在季成鈺跟前蠻不講理,他早都習以為常。


說完,

拿來紙筆,親自畫婚服樣式。


上花轎、拜堂、喝交杯酒,恰好用到三套婚服。


日落時分,季成鈺完成初稿。


我端詳了一陣,準了。


等細化衣裳上的繡花紋樣,再做樣衣。


此外,與婚服配套的頭面,也需去鋪子裡定制。


我二人有時除妖得賞銀,有時偶遇寶藏,所以不缺銀錢。


談話時,小黑忽從窗戶飛進來:「小白被人捉住了!」


他粗聲嘎氣地叫喚。


小白也在外頭驚呼:「你放開!」


我連鞋也沒來得及穿,赤足奔出。


隻見院子裡,站著一十三四歲的黃衣少年,發色偏橙黃。


少年懷中抱隻白兔,正在扯兔子的長耳。


大概是扯痛了,白兔叫道:「你放開。」


這就是小白呀。


見我跑出來,小白掙扎,四腿亂蹬:


「臭老虎,再不放開我讓竹笙姐姐揍你!」


臭老虎?


那少年朝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姐姐,從前都是小白欺負我,今日你可不準拉偏架。


小黃?


他竟然還真憋著一口氣,化形成功。


驚訝之餘,我趕忙跑過去解救小白。


有我在,小白也橫起來,飛起一腳,將小黃蹬倒。


二人打得我院子一片狼藉。


可憐的合歡樹,花葉簌簌落個不停。


最後,我跟季成鈺,一人拎著一個,好好教訓一頓。


這才安寧。


飯桌上,少女小白吭哧吭哧啃鮮白菜。


少年小黃叼著雞腿,嘖嘖不停:「還是肉好吃,真香!」


小白狠狠白了小黃一眼:「粗魯。」


小黑還保持著鳥樣,一口一口啄季母給他準備的谷物和碎肉幹。


季家許久沒這麼熱鬧。


季母知道季成鈺是除妖天師,心中對小白他們的身份也有猜測。


不過,都不妨礙她心中高興。


不時給眾人夾菜。


一頓飯吃得,勉強算其樂融融。


是夜,我陪著季母說了會兒話。


燭光搖曳。


她戴著叆叇(俗稱眼鏡),細看季成鈺按我要求畫的婚服初稿。


不禁笑道:


「年輕人,

真是多奇思妙想。


「你與鈺兒成婚後,也會隨他天南海北地闖蕩?」


說到這,她語氣頗為惆悵。


我不知如何作答。


季母見我沉默,忙道:「我並沒有讓你留在家中的意思。


「你與成鈺,雖是我的兒子兒媳,卻也有自己的生活和追求。


「隻盼著你二人得空,多回家。」


說著,季母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掌心,跟季成鈺的一樣,十分溫暖。


一股莫名的酸澀,湧上心頭。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


並非長輩的傀儡。


我現在知道,也不晚。


38


婚禮所以定在中秋後一天。


前有團圓佳節,後有洞房花燭,算是雙喜臨門。


定下婚服的款式和用料後,隻等著鋪子送樣衣。


忙完婚服,忙頭飾。


到各大首飾鋪子轉了幾圈。


把我要的頭面設計圖給他們看。


不是要價離譜,就是沒能力做。


我是有錢,倒也不是傻子。


遂大失所望,準備逛完最後一家鋪子就回家。


最後一家店鋪名為「玉燕齋」。


鋪面臨街,店中裝飾頗為豪奢。


去時,掌櫃正在跟幾個衙役哭訴:


「求各位官爺幫小的抓到那賊人。否則,當家的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旁邊有看熱鬧的。


見我剛來不知道情況,樂滋滋跟我分享八卦:


「玉燕齋丟了一百兩的貨銀,嘿,定是這劉掌櫃平日狗眼看人低,惹得哪位好漢不快,來給他個教訓。」


這人說完,旁邊就有人接嘴:


「最近鎮子上不少人家遭賊。官府也該多派人手巡夜。」


「也是奇了。咱們龍興鎮最是太平,怎麼就鬧了賊!」


「奇事何止這一樁,西頭那『趙賭鬼』家裡窮得飯都吃不飽。


「前些日子鴻運當頭在外贏了好些銀子。如今,天天下館子,豬肘子吃一半甩一半。」


我剛想問什麼,小白小黃便追問道:


「怎麼就沒人懷疑是趙賭鬼偷了別人家錢財?」


聞者皆笑:


「小姑娘。趙賭鬼嗜酒如命,

走路都打顫,哪有本事偷那麼多錢。」


我沒了讓人看設計圖的心思。


覺得此事疑點重重。


帶小黃他們,跟人打聽了趙賭鬼家的地址。


趙賭鬼此人,名喚趙貴。


發妻早亡,膝下隻有個十七歲待嫁的女兒。


指路的是個買餛飩的大娘。


買了一碗餛飩。


大娘幹脆坐我對面,細細說起趙家的事情。


「趙家丫頭蠻可憐。她做豆腐,一天賺不到幾個銅板。


「趙貴又要喝酒又要賭,天天就指望閨女養。


「不過現在趙家丫頭也算熬出來了。她爹贏那許多銀子。如今她隻需享福,不必再操勞。」


大娘說著,眼中竟還閃過一絲豔羨。


誰不想一夜暴富。


我按照大娘所說,找到趙貴新家。


咦,竟然就跟我家隔著兩道門。


我剛走到趙家門前。


一輛兩匹馬拉著的華貴馬車停在趙家門口。


從馬車上下來個五十上下,臉黢黑的男人。


此人身形幹瘦,錦衣在身,袖口伸出的手卻粗糙幹裂。


一搖三晃地被小廝攙扶下馬,腿腳似乎不太靈便。


見小白,他醉眼眨了眨:「喲,鎮上還有此等美人。


「美人成婚沒?」


喝點馬尿他是心高氣傲。


我眉頭皺起,男人往我們這裡剛走一步,就摔個嘴啃泥。


等被扶起,男人哎喲叫喚:「我的牙!」


兩顆門牙磕掉了。


此時,趙家大門打開。


一十六七歲的姑娘飛奔而出:「爹,你怎麼又去喝酒。」


「小丫頭片子懂什麼,爹是跟人談生意!」


這對父女,大概就是趙貴和他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