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鎮上有錢人家的小姐愛穿的香雲紗,做成了姑娘的裙子。
她頭上,戴著時興的金簪珠釵。
雖然有些黑,五官很標致。
我收回視線,準備回家。等夜裡,再去趙家探探情況。
恰好,碰到歸來的季成鈺。
他給我們帶了剛出爐的米糕和炙豬蹄。
自從紅燭精那一世,季成鈺外出都會給龍興鎮布上結界。
尋常妖物,靠近不得。
我咬了一口米糕,問:「結界修補好了?」
「嗯,原本一年一補。去年未歸,破了個小洞。」
我拈一塊米糕,塞進他嘴裡:「甜的,你也吃。」
小黃把嘴一張:「我也要喂!」
小白把他擠到一邊:「先喂我!」
得,又要打起來。
我忙讓二人安靜,跟季成鈺詳細說了趙家一夜暴富,還有首飾鋪子失竊的事。
季成鈺也贊同跟我一起夜探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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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動聲色潛伏進趙家。
我二人蹲在趙貴臥房的屋頂,
聽他對女兒溫言道:「好蓮兒,爹跟人要談一筆大生意。錢不夠啊。」
原來他女兒叫趙蓮。
趙蓮默了默,才細聲細氣回應:「昨日,才拿了人家一百兩。」
趙貴聞言,把眼睛一瞪:
「你的衣裳不花錢?你的首飾不花錢?把你拉扯這麼大,你該孝敬!
「爹的腿是怎麼瘸的你忘沒忘,家裡著火,是爹將你抱出來,被柱子硬生生砸斷的。
「我要是沒瘸腿,要不是顧著你還小,跟船隊出去闖,早能成就一番事業。
「如今爹想做大生意,你幫還是不幫!」
趙貴說得唾沫星子橫飛。
我似是又被魘住。
耳邊,傳來媽媽的質問。
「我養你這麼大,你欠我的。
「要不是帶著你,本來可以過好日子。
「我憑什麼打你?因為我是你媽!
「要是沒有你,要不是顧著你年紀小沒人帶,我不會辭掉工作,現在一事無成!
「你說心累,你累什麼?我缺你吃缺你喝了?」
腦子像是要裂開。
我定定神,咬下舌尖,恢復神智。
趙蓮被趙貴一番話問得啞口無言,隻能怯懦道:
「最後一次了,爹。」
趙貴喜搓搓手,黑臉揚起笑:「好,爹就知道你是個有孝心的!」
趙蓮回自己屋子。
季成鈺不方便進女子閨房,讓我一個人去瞧瞧。
趙蓮一進屋子,就朝床底下「嘬嘬嘬」,不知喚些什麼。
「吱吱。」
一團灰影自她窗下竄出來。
定睛一看,是小孩拳頭大的白老鼠。
白鼠出來,趙蓮就蹲下,將一塊香噴噴的米餅放在掌心。
「鼠仙,鼠仙。能否再賜我二百兩銀子。
「等爹做成大生意,我定會給鼠仙蓋廟塑金身。」
白鼠爬到趙蓮掌心,兩個短小的前爪抱起米餅。
啃了一口,道:
「好說好說。
「這次,你要給我二十年壽數。」
趙蓮點頭。
我聽到這,哪還會給白鼠取人壽數的機會。
當即顯形,迅捷如電,一把從趙蓮手中奪過白鼠。
趙蓮還未反應,
我已攜鼠遁走。在外的季成鈺見我著急忙慌遁走,緊隨我後。
我簡單跟他講了在趙蓮房中所見。
到家,把那白鼠攥在手裡審問。
白鼠雙眼緊閉,像是被我嚇暈過去。
季成鈺冷冷道:「再不醒來,就永遠別睜眼了。」
話音剛落,白鼠「诶呦」一聲,似是剛剛醒來。
見了季成鈺,白鼠咧嘴一笑,門牙上還沾著米餅:
「天師大人,原來是您啊!」
季成鈺才跟我說。
這白鼠喚作「如意仙」,是個沒什麼攻擊力的小精怪。
日常,喜歡宿在人家裡。
身上混著凡人氣息,若非有心探查,一般無人能感知到它們的存在。
如意仙,可以實現人的願望。
當然,心願達成的條件是,用壽命作為交換。
也並非真的如意。
隻是世人愁苦多與錢財有關。
白鼠別的不行,偷銀子手藝一絕,才得了這麼個诨名。
季成鈺從前捉到過這隻如意仙。
見它不曾沾染邪氣,又實在膽小不傷人性命,
就放生了。沒想到,會在龍興鎮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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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鼠一臉諂媚。
季成鈺不管這些,將它放在桌上,嚴肅道:
「老實說,偷了別人多少銀子?」
如意仙站也不是,趴也不是,哆哆嗦嗦。
它不敢隱瞞,竹筒倒豆子般,把給趙家偷的錢都交代清楚了。
「放生你時,我們有約在先。你不可再偷銀子騙人壽命。
「如今落在我手裡,還有什麼狡辯的?」
季成鈺冷臉的時候,瞧著確實很唬人。
如意仙的須子抖了抖,道:「我、我也是救人心切。
「天師大人,這次真的是有原因。」
說著,它毛茸茸的身子站起來,前爪作揖:「饒了小的這一回吧!」
說著它還哭起來,前爪抹淚。
哭一聲,偷看一眼季成鈺什麼表情,然後接著哭。
怪有意思的。
季成鈺讓它把事情始末講清楚。
原來,趙貴喝酒賭錢,欠了一屁股債。
債主上門,趙貴拍拍屁股,躲到外地。
趙蓮一個人在家。
債主掀了趙蓮的豆腐攤,又出言欺辱。
這種事,在趙蓮身上發生過許多回。
趙貴隻顧著自己,每次趙蓮受辱,也隻能自己忍著。
可這次又有不同。
趙蓮長大了,雖然過度操勞有損容顏,卻依舊稱得上漂亮。
債主便要扯趙蓮回家抵債。
有街坊相護,債主沒得手,放言讓趙蓮等著。
姑娘曉得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的道理。
所以回家後,尋根麻繩,就要在橫梁上用脖子蕩秋千。
白鼠因結界有損,溜來龍興鎮。
正好撞見這一幕。
它爬上橫梁,咬斷繩子,救趙蓮一命。
趙蓮哭泣道:「你救我,卻是害我。」
白鼠不樂意了,心說:我指望救你攢點功德,你居然給我扣黑鍋!
遂問趙蓮想不開的原因。
聽後,白鼠表示可以幫忙。
於是,趙蓮用五年壽命,得了五十兩。
這五十兩,是白鼠去鎮上各家各戶偷來的。
趙貴回來,趙蓮說銀子是仙人所贈。
趙貴怕走漏風聲,
說是自己贏了錢。他自是不知足,一再讓趙蓮再討要銀錢。
於是,趙蓮又給出去一個五年。
前幾天,更是當了十年壽命。
這次,趙貴張口就要二百兩銀錢。
我看,等這二百兩到手,趙貴還得繼續要。
如意仙一口氣說完這些事,綠豆小眼巴巴地望著季成鈺:
「天師大人,如此,能否饒我不s?」
季成鈺沒說話,將如意仙丟進葫蘆裡。
我問季成鈺,怎麼處理此事。
他說,要先查明如意仙所言是否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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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被時遠時近的吵嚷聲鬧得不安寧。
我起床氣最嚴重!
遂從床上爬起來,套上衣裙。
準備出去罵街。
一推門,發現趙家門前圍著許多人。
「好你個趙貴,白紙黑字的欠條,你敢不認!」
我擠進人群。
趙家門口,一個壯實的漢子一手擒著趙貴,一手拿著按有手印的欠條,對眾人道:
「大伙瞧瞧,趙貴昨夜在賭檔借二百兩銀子。說今天就能還上,
如今卻要耍賴!」邊說,另外兩個壯漢一個給趙貴一拳。
直打得他慘叫連連,撲倒在地。
「蓮兒,快把錢拿出來給三位好漢!」
趙蓮在一邊都傻眼了,哭著趴在趙貴身上:
「不要打我爹,我爹年紀大了。」
又說:「爹啊,你不是答應過蓮兒不再賭了。你不是說,二百兩用來做生意嗎?」
趙貴卻一把將趙蓮推搡開,赤紅著眼:
「s丫頭,教訓起老子了。
「還不把錢拿出來!」
趙蓮有苦說不出。
昨夜如意仙被我搶走,她哪來銀子。
隻好嚶嚶哭泣:「沒有,沒有了。」
趙貴不敢打壯漢,還不敢打趙蓮麼。
當即抡起拳頭,捶在趙蓮身上。
此時人群自動讓開一道路,幾個衙役快步走來:
「住手!」
當官的來了,將這一行人全部帶走。
熱鬧沒了,觀眾作鳥獸散。
我一轉身,才發現季成鈺一直站在我身後。
他揚揚手中的肉餅、素包子和豆漿:
「母親親手做的,
不知你喜歡不喜歡。」我很自然地牽他的手,二人一起回家。
吃早飯時,我嘆息道:
「趙姑娘攤上這麼一不靠譜的爹,也是可憐。」
小黃嘴裡塞著肉餅,含糊不清地說:
「咱們有好多錢,幫她把錢還了就好呀。」
我搖搖頭:
「好事不是這麼做的。而且那些不義之財她也用了,所以,理應受罰。
「即便我幫她還清債務,隻要她還放不下趙貴,就還會陷入麻煩之中。」
我甚少對人這麼關注。
季成鈺問:「你似乎很想為她做些什麼。」
「嗯,大概是同病相憐吧。」
被養育之恩ss壓著,難以喘息。
季成鈺的天師身份,官府也得給一份薄面。
我去牢中,見趙貴一面。
我告訴他,他花的所有不義之財,都沾著親生女兒的血。
花一分,女兒就少一刻的壽命。
趙貴原本不信。
他親眼看到我讓白鼠吐出金銀。
才知道原來錢不是仙人贈送。
趙貴先是一愣,
而後狂喜:「那,我家那丫頭還有多少年可以換?」
我早知他貪婪,冷冷道:
「趙蓮年方十七,已經用掉二十年壽命,你還嫌不夠?」
趙貴嗤了一聲:「我女兒,用得著你操心?」
「那你,問過她的意思嗎?」我問。
「有什麼要緊。」趙貴神態癲狂,「我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我家蓮兒很聽話。
「快把白鼠給我,再讓蓮兒當掉三十年壽命。不,四十年!」
完全是把趙蓮當成自己的所有物處置,而非人看待。
趙貴正說著,忽而一愣,看向我身後:「蓮兒!」
趙蓮滿臉淚水,抽噎道:
「爹。你拿我當什麼?
「我的s活,你都不在乎。」
趙貴不管這些,指著我手中白鼠,大聲道:「快,把老鼠抓起來!
「你聽話,再給爹弄點錢來。」
淚水滾個不停,趙蓮嗚咽搖頭:
「爹,我用了二十年壽命,身子已經病了。再用,真就要s了。」
「混賬東西!
」趙貴撲到牆上,怒吼,「我為你斷了一條腿,養你這麼大,你做點犧牲也是應該。」趙蓮聽到「斷腿」二字,眼淚更加洶湧。
那畢竟是少有的,證明父親在乎她,愛護她的證據。
似乎有些動搖,看向我,嗫嚅道:「我——」
跟前塵的我一樣,沒救了。
我看向趙貴:
「一條腿,換一條命?
「趙貴,你把自己所有的苦難歸咎於這條斷腿,是給自己的無用找理由。
「你就是無能。你什麼都控制不了,就隻能用這條腿,牢牢綁住趙蓮給你當牛作馬。
「可趙蓮,既不是牛,也不是馬,她是活生生的人。
「她該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你如面團般搓圓捏扁。」
這話是說給趙貴聽的,也是說給趙蓮聽的。
言盡於此,我說完直接走人。
後來,趙蓮把新宅子和置辦的衣裳首飾都賣了。
得一百五十兩,先還給一開始被偷的人家。
至於剩下的五十兩,得慢慢還。
白鼠要跟著趙蓮一起。
如意仙除了會挖洞偷錢,還有一項絕活,就是探礦。
隻不過,探礦有損自身修為。
為活命,如意仙隻能答應季成鈺。
趙蓮賣豆腐,如意仙探礦挖寶石。
等債務還清,如意仙還需在趙蓮身邊做活打工,把應該給趙蓮的銀子補上。
它畢竟騙了人家姑娘多年壽數。
至於趙貴,趙蓮拒絕幫他再還欠賭檔的銀子。
所以趙貴獲s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