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二那年,校草裴聞川聲勢浩蕩的向我表白過三次。


 


三次我都拒絕了,直到第四次才同意。


 


我以為愛可抵萬難。


 


直到聽見他的青梅問他:「阿川,你該不會真的喜歡上那個小聾子了吧,殘疾人你也看得上?」


 


裴聞川漫不經心的回答:「玩玩而已,新鮮。」


 


我站在門口,感受全身血液倒流,頭上的人工耳蝸仿佛一根刺。


 


轉學那天,我走的悄無聲息,沒有告訴任何人。


 


可後來聽說,裴聞川找了我整整十年。


 


1


 


高二暑假前最後一周,我回學校拿落下的耳蝸電池。


 


路過籃球場時,聽見裴聞川的青梅蘇喬問:


 


「阿川,你這一學期給小聾子又是補課,又是送早餐的,不會真喜歡上她了吧。」


 


兩人並肩站在球場上,

一個是少女的青春洋溢,一個是少年的意氣風發。


 


完美的簡直像一對。


 


我想起這兩人在校籃球比賽上的身影,勢均力敵又配合無間,默契的隻需要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被譽為最完美的搭檔。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會在一起。


 


但是裴聞川卻偏偏向最不起眼的我表白,還是三次。


 


一個是耳朵有殘疾的貧困生,一個是家境優越的天之驕子。


 


我不敢有絲毫不切實際的奢想。


 


可裴聞川告訴我,相愛可抵萬難。


 


我信了。


 


然而此刻,我卻聽見裴聞川冷淡回應:「玩玩而已,沒當真。」


 


我如遭雷擊,僵硬站在原地。


 


蘇喬大聲笑起來,清脆的笑聲回蕩在整個球場。


 


裴聞川的聲音還在響:「你都不知道,

她有多聽話,我叫她幹什麼就幹什麼,比你乖多了……」


 


聲音戛然而止,裴聞川的視線朝我看來。


 


整在運球的蘇喬也看過來,動作歪了形,籃球直直朝我飛來。


 


砰——


 


巨大的嗡鳴聲在我耳邊炸開。


 


我頭暈目眩,然後就是一陣S寂。


 


我驚慌的捂住耳朵,才發現耳蝸外機不見了。


 


天旋地轉間,我看到裴聞川飛奔過來,嘴巴一張一合,我卻聽不到半點聲音。


 


我顧不得其他,趴在地上拼命找外機。


 


一個人工耳蝸三十萬,兩個就是六十萬。


 


這對我家來說是一筆絕對負擔不起的費用,我不能再給媽媽增加負擔了。


 


裴聞川卻SS摁住我的手,神色焦急的似乎在說什麼,

最後強行把我抱了起來。


 


醒來時,我躺在醫院,世界一片寂靜。


 


裴聞川站在床邊,面色復雜。


 


旁邊是一臉愧疚的蘇喬,她雙手合十,對我說著什麼,大約是道歉。


 


但我一個字都聽不見。


 


我從床上起來,想回學校找耳蝸外機。


 


如果隻是壞了,還能修。


 


沒有人工耳蝸,我就是個徹底的聾子,不能聽課,無法和正常人交流,甚至可能連高考也不能參加。


 


走到一半,裴聞川攔住我,臉上帶了幾分不耐煩。


 


我聽不見他在說什麼,隻想甩開他。


 


但裴聞川力氣太大,我怎麼也掙脫不開。


 


周圍不少人都看過來,可我聽不見一點聲音,S一樣的寂靜下是巨大的恐慌。


 


我瘋了一般甩開裴聞川,

大聲說:「我聽不見!」


 


我聽不見,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到底有多大。


 


隻知道整條走廊的人都看過來。


 


像被人扒光了丟在大街上。


 


我再也承受不住,拼命跑了出去。


 


馬路上車來車往,我聽不見喇叭聲。


 


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有一輛車朝我疾馳而來。


 


2


 


我昏迷了整整兩天。


 


醒來時,媽媽守在床邊。


 


她今年才四十出頭,卻老的像五十歲,鬢邊都生了白發。


 


滿臉的疲憊,靠在病床邊睡著了。眼下是濃濃的烏青,一雙粗糙的手緊緊握著我。


 


我突然間淚流滿面,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媽媽被驚醒,緊張的看著,打手語問我怎麼了。


 


我隻是哭,淚水怎麼都止不住。


 


媽媽心疼的把我抱在懷裡,一下又一下撫摸著我的頭發,淚水落在我頸窩。


 


醫生說我傷的並不重,一周後就出院了。


 


撞我的司機姓秦,為人很負責,不僅出了全部的醫藥費,還願意資助我一對新的耳蝸外機。


 


戴上新外機的那天,我感受著久違的聲音,哽咽的說:「媽,讓我轉學吧。」


 


高二最後的那個夏天,我再沒出現在裴聞川面前。


 


媽媽帶我搬回了老家。


 


民風淳樸的小縣城沒人嘲笑我的殘疾,老師和同學都非常照顧我,我在那裡度過了安穩的高三。


 


然後以優異的成績考入首都大學,又一路保研,畢業後進入當初資助我的秦叔叔公司。


 


每天工作,學習,生活忙的不可開交。


 


等回過神的時候,高二那場荒唐的青春已經成了過去式。


 


再遇到裴聞川,是一場商業酒會。


 


畢業後我在秦叔叔的公司負責一款 APP 開發,因為周期過長,公司出現了資金危機,急需拉一筆投資。


 


酒會上都是商業大拿,若是能把握好機會,說不定能輕松度過危機。


 


我穿著租來的,並不太合身的禮服,在一個個商業大佬間敬酒,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不遺餘力的討好他們。


 


然後猝不及防的,撞見款款而來的蘇喬。


 


她比之十年前更加光彩奪目,紅色的晚禮服在她身上張揚又美豔,一出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的身邊,是同樣氣質斐然,眉目冷厲的裴聞川。


 


兩人攜手走進宴會廳,完美又默契。


 


一如十年前。


 


蘇喬最先看到我,她先是驚訝的怔住,臉上完美的表情有瞬間的慌張,

然後又重新變得大方,不疾不徐的上下掃了我一眼。


 


「你是向書南吧?」


 


秦叔叔驚訝的問:「你們認識?」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蘇喬笑著開口:「以前做過兩年同學,好多年沒見了。」


 


「十年。」


 


裴聞川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喑啞:「十年了,好久不見。」


 


我回以平靜的,禮貌性的微笑,手中的香檳杯微舉:「好久不見。」


 


我沒看裴聞川,視線落在蘇喬身上,自然沒有錯過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緊張,連抓著包手都不自覺的收緊了。


 


「是啊,當年你一聲不吭就轉學了,我可找了你好久。我還在想,你家裡那麼窮,沒有耳蝸可怎麼辦,看來是我多餘擔心了。」


 


蘇喬說這話時,故意看向一旁的秦叔叔。


 


微妙的氣氛在周圍流轉。


 


都是成年人,我自然知道她意有所指的意思,嘲諷的扯了扯嘴角,


 


「是啊,蘇大小姐一個球把我砸住院,毀了我兩個價值六十萬的人工耳蝸,至今連句道歉都沒有。」


 


現場突然安靜。


 


大約是沒想到我如此直接,蘇喬睜大了眼,手指收緊。


 


「我是想賠償來著,但是你搬……」


 


我打斷她的話,笑意盈盈:「既然蘇小姐有心,當年一個無心之失記了這麼多年,想必是很關心我們殘疾人的。」


 


「正好,我們公司正好在研發一款幫助殘疾人的 APP,蘇小姐要不要投資?」


 


3


 


蘇喬臉上的表情徹底有些掛不住。


 


她想拒絕,一旁的裴聞川卻搶先開口:「多少錢?」


 


「六千萬。


 


我從包裡抽出項目書,「我也不會讓投資人虧,這是我們的計劃書,上面詳細介紹了我們的產品,以及市場前景,順利的話上市三個月就可以收回所有成本。」


 


裴聞川接過項目書,但卻並沒有看,隻是直直盯著我。


 


「孫秘書,去辦一下。」


 


他輕飄飄的開口,好像決定晚上吃什麼一樣簡單。


 


秦叔叔都沒反應過來。


 


蘇喬臉上的表情徹底碎裂,攔過那份項目書,


 


「阿川,讓我來吧,畢竟咱們結婚後,我也要幫著打理公司的。」


 


我垂著眼,未有多餘的反應。


 


目的已經達到,我沒了再留在這裡的理由,轉身離開。


 


車來車往的馬路邊,我蹲在路邊等網約車,冷風呼嘯,秦叔叔把他的外套搭在我肩上,「他就是那個害你撞上我車的人?


 


我自嘲的笑了,點頭。


 


秦叔叔沒再說話,隻是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去別的地方抽煙。


 


裴聞川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


 


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的外套上,目光沉沉,「你和他,是什麼關系?」


 


我抬頭看過去,裴聞川眼底竟有幾分憤怒。


 


他到底在憤怒什麼呢,不由讓我覺得可笑,「你覺得是什麼關系?」


 


我故意攏緊了衣服,起身靠在路燈上,歪頭看他:


 


「他替我買了新的耳蝸,我現在在報答他。」


 


裴聞川臉上清俊貴公子的表情徹底破碎,猛地抓住我,


 


「南南,你不是這種自甘墮落的人!」


 


南南這兩個字隱秘的刺痛了我。


 


我冷漠甩開他的手,「裴聞川,六十萬對你來說不多吧。

對於你們有錢人來說,一個月的生活費而已。可是對我來說,那是我工作十年都還不起的債。」


 


「那年要是沒有他,我就徹底成了聾子,無法參加高考,我這輩子就毀了。」


 


裴聞川的眼底閃過痛苦。


 


他抓著我的手緩緩松開,最終垂在身側,SS握拳。


 


聲音都有些艱澀:「當年的事,是一場意外,我和蘇喬都沒想到……」


 


「這話你自己信嗎?」我打斷他。


 


當初大家都還小,很多事情當時不明白,可事後想起來就會漸漸明朗。


 


為什麼那個球會偏偏朝我飛來,為什麼事後在球場怎麼也找不到我的人工耳蝸。


 


喇叭聲在身後響起,我的網約車到了。


 


秦叔叔走過來,看見裴聞川時楞了一下,然後先上車,招呼我:「走吧。


 


我轉身,走到車門時,裴聞川突然一把抓住我。


 


「我要怎樣才能補償你?」


 


我詫異轉頭。


 


裴聞川臉上是不可動搖的堅定,「除了項目投資,要多少錢才能補償你?」


 


我怔怔的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眼眶底下的湿意讓我幾近崩潰,


 


「裴聞川,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淚水順著臉頰落在裴聞川手上,他驚訝的看著我。


 


我推開他,聲音平靜:「裴總,於私,我們十年前就沒關系了。於公,以後公司的事,會有專人跟你對接。」


 


4


 


車門關閉,車廂裡一片寂靜。


 


我把頭埋下去,淚水無聲落下,秦叔叔沉默的拍了拍我的背。


 


口袋裡手機響起。


 


秦阿姨溫柔的聲音傳來:「南南啊,

你和你秦叔叔結束了沒?阿姨下午燉了湯,待會一起來阿姨這喝點。」


 


我不想讓關心我的人擔憂,正要拒絕,秦叔叔開口:「回去吧,就當去看看月月。」


 


此話一出,我知道我拒絕不了。


 


半個小時後,出租車停在一所有看上去有些年頭的小區門口。


 


十幾年前的房子,上樓還是步梯。


 


秦家在四樓。


 


一進門,秦阿姨就熱情的拉著我進來,桌上擺的大部分都是我愛吃的菜和水果。


 


明明隻有三個人,卻擺了四雙碗筷。


 


我抬眼看向旁邊的靈牌,黑白照片裡的少女停留在十幾歲的花季年華。


 


是秦叔叔唯一的女兒,秦月。


 


十年前,就在意外撞我的三個月前,秦叔叔的女兒因為疾病去世。


 


那天萬念俱灰的他原本是準備自S的。


 


但卻意外撞上我。


 


溫柔的人就連S都不想牽連別人,因為我,秦叔叔又活了一陣。


 


然後又慢慢振作起來,一點一點走出痛苦。


 


秦叔叔總說我的出現變現拯救了他,但又何嘗不是秦家人拯救了我呢?


 


我來到秦月的牌位前,雙手合十,供了一炷香。


 


吃完飯,秦叔叔送我出門。


 


「回去好好休息兩天,不著急上班,公司那邊有我負責呢。」


 


我知道秦叔叔是關心我,但還是搖了搖頭,


 


「投資款還沒下來,我作為項目總負責人,這個時候怎麼能掉鏈子。」


 


「您為了這個項目把整個公司的心血都投進去了,我不能讓它失敗。」


 


況且,我知道裴聞川沒那麼容易善罷甘休。


 


但我沒想到,第二天來公司的不是裴聞川,

而是蘇喬。


 


她一身幹淨利落的西裝,身後帶著一大群人,像個雷厲風行的女總裁踏入公司。


 


一進來,就要看公司財報,還指名要我對接。


 


我端著咖啡進去,不出意外的看見蘇喬表面看似溫和,實則輕蔑的笑:


 


「泡咖啡這種小事還需要楚小姐親自動手,真是辛苦。」


 


我不卑不亢:「公司資金緊張,不必要的人員支出都縮減了。」


 


蘇喬又掃了眼四周,看似漫不經心的開口:


 


「楚小姐一畢業就進了這家公司,負責重點經營的新業務,看來還真是得秦總賞識。」


 


秦叔叔在一旁得眉頭皺得有些深。


 


我平靜回答:「秦總是我的伯樂。」


 


蘇喬再次回以那副表面溫和,實則輕蔑的笑。


 


一上午,蘇喬什麼也沒幹,

她帶來的人將公司資料翻了個底朝天,然後揚長而去,


 


「我們會根據這些資料評估你們的水平,來決定最終要不要投資。」


 


秦叔叔臉上的擔憂更明顯了。


 


人走後,秦叔叔重重嘆了口氣,說:「重新找投資人吧。」


 


蘇喬這架勢明顯是來找茬的。


 


5


 


一連幾天,我都在公司加班。


 


回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


 


裴聞川的車出現在小區樓下。


 


他靠在車窗旁抽煙,皺緊的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看見我時立馬掐滅了手裡的煙,從車上下來,


 


「我等了你兩個小時。」


 


他還記得我討厭煙味。


 


語氣也帶著幾分討好意味,和十年前一樣。


 


那時候我周末做兼職,裴聞川就在店外等我,

一等好幾個小時,每次都可憐巴巴的說等了好久,每次都讓我心疼又感動。


 


滿身矜貴的小少爺,在滿是油汙的骯髒小巷,頂著寒風等了我幾個小時。


 


怎麼能不感動呢。


 


可如今,我隻是平靜的看著他。


 


見我沒反應,裴聞川又說:「我查過了,你和秦山朗不是那種關系。對不起,是我誤會你了。」


 


我點點頭,「沒關系。」


 


也許是沒想到我會如此平靜的說出這句話,裴聞川有些焦急的向前,「就這個?」


 


我說:「沒關系,裴聞川,我原諒你了。」


 


無論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


 


這句話太輕,像是某種徹底割裂的訣別,裴聞川手下的力道重起來,


 


「那我們……能重新開始嗎?」


 


我搖頭,

「不……」


 


話還沒說完,裴聞川就倉皇打斷:「你不用急著給我回答。」


 


他眼中露出幾分破碎,壓低的聲音甚至有些卑微:


 


「以前是我對不起你,我會補償你的。你想要什麼,隻要我能做到,都可以。」


 


我隻覺得他瘋了。


 


「裴聞川,你現在不冷靜。」


 


伸手想要推開他,觸到皮膚的瞬間,才發現他身上燙的嚇人。


 


我有些驚訝,「你病了?」


 


裴聞川搖搖頭。


 


我沉默了一會,說:「生病了就去醫院,我回家了。」


 


說完轉身離開。


 


裴聞川從身後拉住我,卻被我帶的踉跄兩下,沒站穩直接摔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