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下意識扶住,這才發現額頭也是滾燙。


至少 39 度。


 


人都燒糊塗了,含糊不清的靠在我肩上,低聲說:「南南,別不要我。」


 


這個時候的裴聞川,像極了一隻生怕被拋棄的大狗。


 


我僵硬了許久,最後把人帶回了家。


 


裴聞川窩在沙發上,乖巧的任由我給他貼退燒貼,吃下感冒藥,被熱氣蒸的有些湿漉漉的眼睛看著我。


 


「南南,別走……」


 


依稀記得,十年前的某個下午,也是如此。


 


裴聞川不愛吃藥,生病了總是硬抗,有時運氣不好惡化了,就縮在我家的小沙發上,任由我給他灌水,傻呵呵的笑。


 


那時候他握著我的手,貪涼的往臉上貼,無意識摩挲。


 


如今他將身子蜷縮起來,像隻受傷的小動物。


 


我坐在沙發旁一夜未眠。


 


早上裴聞川的電話響了,是他的司機。


 


我看了眼還在沉睡中的裴聞川,點了接通,言簡意赅的說明:


 


「裴聞川發燒了,在我家,你過來接他吧。」


 


不出半小時,裴聞川的司機就出現在門口。


 


很面熟,是高中時期就接送裴聞川上下學的人,看見我時楞了一下。


 


進門時,司機低喃了句:「難怪。」


 


我站在一旁問:「難怪什麼?」


 


司機說:「少爺這兩天在家裡鬧著退婚,大家都不理解,今天看到他在您這,我才懂了。」


 


我啞然。


 


司機又說:「少爺年輕的時候,是有些不懂事,但他喜歡您這一點,絕對是真心的。您轉學搬家後,少爺就一直在找您。」


 


我沉默良久。


 


也說了句:「難怪。」


 


難怪蘇喬那麼想為難我。


 


6


 


裴聞川前腳剛離開,後腳秦叔叔的電話就打過來。


 


不出意外,投資被拒了。


 


公司裡一片S氣沉沉的氛圍,尤其是付出極大心血的項目組,更是打不起一點精神。


 


我來到秦叔叔辦公室,看見他低垂著腦袋,似乎多了幾根白發。


 


我開口:「她不投沒關系,我們去找其他人。」


 


秦叔叔搖了搖頭。


 


「早上我已經給幾個之前有意向的投資人打電話了,都被拒了,估計是蘇氏在背後使絆子。」


 


秦叔叔無奈苦笑,「畢竟是那麼大的公司施壓,他們也不好辦,咱們另外想辦法吧。」


 


我SS握拳。


 


「還能有什麼辦法?」


 


秦叔叔朝我露出笑,

拍拍我的肩膀,「別這麼沉重,你叔叔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點小問題算什麼,大不了就貸款。」


 


「總不能讓你的心血白費。」


 


我隻覺得心口一陣悶痛。


 


秦叔叔的公司原本經營良好,雖不是什麼大公司,但輕輕松松養老還是沒問題的。


 


但是為了我的想法,改變核心業務,耗費了所有的資源。


 


如今還要他搭上貸款。


 


且不說六千萬能不能貸下來,萬一最後失敗了呢?


 


難道要讓秦叔叔這把年紀了,還背上負債嗎?


 


我眼眶酸澀,低頭哽咽:「對不起。」


 


蘇喬是衝我來的。


 


秦叔叔立馬慌了神,有些緊張的說:「你別想多,你這孩子就是心思重,我支持你的項目是因為看重你能力,這可不是什麼人情,你要相信你秦叔叔的眼光。


 


「你的 App 上市後,一定會大火的。」


 


我眼淚流的更洶湧。


 


又是好幾天的忙碌,我幾乎跑遍了所有的投資公司,和一切能給我們投資的人,無一例外都被拒絕。


 


幾乎是變相宣判S刑。


 


滿身疲倦的走出公司,到家時都快 12 點了。


 


裴聞川站在我家門口。


 


不知道等了多久,隻是看見我的瞬間眼睛亮了起來,又瑟縮了下,舉起手裡的袋子,


 


「上次在你家,不小心帶走的毯子,已經洗好了。」


 


我很累,接過袋子便去開門。


 


裴聞川生怕我把他關門外似的快速擠進來。


 


他打量隻有我一個人生活環境的房間,問:「阿姨呢?」


 


我看向桌上的黑白相片,「三年前病逝了。」


 


裴聞川一下沉默。


 


我把門敞開著,問:「小少爺參觀夠了,可以離開了嗎?」


 


裴聞川僵硬的站在原地。


 


我看著一動不動的他,揉了揉眉心,


 


「裴聞川,我們十年前就結束了,S纏爛打沒有意義。」


 


裴聞川的臉有些白。


 


他自嘲的低下頭,「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和原不原諒無關,我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哪怕此刻,裴聞川隻站在離我幾步不到的位置,可我知道,我們中間隔著的,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是家境,是成長環境,是各自所處的世界不同。


 


裴聞川眼眶有些紅,一字一句說:「如果我說,我會和蘇喬退婚,然後娶你呢?」


 


「如果我非要和你在一起呢?」


 


他的聲音有些大,手臂牢牢的禁錮我,

力氣大的出奇。


 


我掙脫不開,連日來的疲憊,憤怒,還有深藏心底十年的委屈噴湧而發,一瞬間我像是想明白了什麼。


 


「這就是裴少爺達成目的的方式,是嗎?」


 


裴聞川有些不解,「什麼?」


 


「拒絕投資,然後又假惺惺的出現在我面前,用一點甜言蜜語做甜頭,是不是隻要我答應你就好了?」


 


7


 


我推開他,脫掉身上的外套,攤開雙手,


 


「六千萬,你要我陪你多久?上床,還是陪吃飯逛街,我也可以穿上校服,跟你玩重回高中的遊戲,隻要你……」


 


「夠了!」


 


話還沒說完,裴聞川厲聲呵斥我。


 


他的眼神憤怒又受傷,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向書南,在你心裡我就是這種人嗎?


 


我垂下手,身子卸力靠在門框。


 


「裴聞川,我從來就不夠了解你。」


 


如果真的足夠了解,當初就不會傻傻信了他的話,陷得那麼深。


 


「拒絕投資的事我會去查,總之不是故意為難你,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做到。」


 


說完,裴聞川起身離開。


 


我疲憊的捂住臉,淚水不知何時流了滿臉。


 


秦叔叔給我放了三天假。


 


三天後,我的銀行卡收到一筆六十萬的轉賬,備注是:「十年前欠你的,還清了。」


 


同時,一位從外地來的投資人找上公司,提出要投資。


 


因為並非常駐江城,因此並不受蘇氏的影響,六千萬的投資款很快下來。


 


原本瀕S的公司又在瞬間復蘇。


 


秦叔叔有些不可置信的站在辦公室,

甚至懷疑在夢中。


 


公司所有人都覺得撞了大運。


 


隻有我,並不覺得這是運氣,恐怕是裴聞川在背後助力。


 


我感激他,但也僅此而已。


 


公司開始頻繁加班,App 上市後開始大範圍宣傳,各個部門都忙的不可開交。


 


但效果也是顯著的,這款專門幫助殘障人士的 App 一經推出,就受到了無數好評。


 


短短半年,公司的規模擴大了一倍。


 


我作為項目的領導人,和這款 App 的開發人員,受邀參加各界訪談。


 


短短一年時間,秦叔叔的公司就成為行業內的獨角獸,當初的投資人更是身價倍增,一切都和一年前不同了。


 


慈善晚會上,我是作為受邀嘉賓出席的。


 


蘇喬也在其中。


 


和一年前不同,

這回主動圍在我身邊的人更多,也再沒了那些打量我頭上耳蝸外機的小動作,不變的是我仍舊有些不太適應這種場合。


 


這是一場為殘障兒童捐款的慈善活動,主辦方邀請我上臺演講。


 


我講起小時候被歧視的經歷,講起研發這款 app 的不易,講起殘障人士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藏在心底的,隱秘的痛。


 


最後我看著臺下,說:「我們的國家有 14 億人,殘疾人有八千多萬,光像我一樣的聽障人士,就有兩千多萬。」


 


「可為什麼,我們的生活中,很難看到一個殘疾人。」


 


「因為他們都被忽略了,他們的需求無人在意,他們的聲音無人聽見。我開發這款 App 的初衷,就是希望能夠幫助更多的殘障人士,讓他們能夠更方便的生活。同時也希望更多人去了解和關注殘障人士的世界,了解我們和你們一樣,

都是普通的人類,靈魂都是平等的,並不是可以隨便歧視的對象。」


 


說完這句話,臺下掌聲雷動。


 


裴聞川不知何時出現在下面,靜靜注視著我。


 


隻是這一回,他的身邊不再站著蘇喬。


 


8


 


演講結束,業內幾人和我聊起八卦:「蘇氏和裴氏的聯姻黃了,你知道嗎?」


 


我搖搖頭,確實是才聽說。


 


「蘇氏這些年早就不行了,之前全靠著裴氏才能維持表面樣子。現在和裴氏鬧掰,上下都亂成一鍋粥,沒發現今天蘇小姐身邊格外冷清嗎?」


 


我遠遠看過去,蘇喬的身邊果真沒幾個人。


 


她不再是之前那個倨傲的,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模樣,臉上帶了幾分討好的笑。


 


我看著這個浮華璀璨的宴會廳,突然覺得名利場的來往實在是無趣,

借口不舒服轉身離開。


 


來到停車場,裴聞川竟然等在那裡。


 


這一年來,他都未曾找過我,我以為他早就放棄了。


 


如今四目相對,裴聞川沒有再向前。


 


他隻是靜靜的站在那,看著我,聲音有些幹澀:「今天的演講,很好。」


 


我點點頭,「還要感謝你一年前的幫忙。」


 


那個投資人,是裴聞川介紹的。


 


裴聞川自嘲的笑了:「那天他從你們公司出來,就給我打電話,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


 


「什麼?」


 


「他說,你做的這個 app 一定會火,這筆投資穩賺不賠。如果不是蘇家在背後……你的項目會有很多人想投,所以用不著感謝我。」


 


我有些意外,裴聞川會說這樣的話。


 


印象中,

他總是那麼不可一世的小少爺,從未真正低下過頭。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


 


裴聞川忽然開口,像是想到了過去,臉上浮現出痛苦,「十年前的事,無論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你的男朋友,我都錯了。」


 


「我那時候……」


 


我打斷他:「沒關系。」


 


裴聞川愣愣的看著我,我語氣很平靜:「沒關系,裴聞川,我說過我早就原諒你了。」


 


裴聞川的嘴唇忽然有些顫抖。


 


他還想說什麼,我望著他,摘下了頭上的耳蝸外機。


 


世界歸於寂靜。


 


我看見裴聞川的嘴一開一合,眼底閃著焦急,恍惚間和十年前一樣的情形。


 


隻是這一回,是我主動摘掉了外機。


 


我說:「裴聞川,

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


 


也早該過去了。


 


10


 


番外


 


蘇喬收到退婚通知的時候,正在思考怎麼把向書南趕出江城。


 


那封項目書,她看過,很不想承認那確實是一個好項目。


 


如果不是她插手,估計用不了幾年,就會成為新起之秀。


 


然後,向書南就會從一個下層階級的殘疾人,飛躍成為業內有名的開發者。


 


哪怕這份成功對於家大業大的蘇氏和裴氏來說,並不算什麼。


 


但她還是慌了。


 


她隨便找了個理由,拒掉投資。


 


又利用蘇氏在業內的名聲,施壓不讓其他投資公司幫忙,就是想逼她離開。


 


和十年前那樣。


 


但這一次,

裴聞川找了過來。


 


他進入蘇喬的房子,便直奔儲藏室,蘇喬臉上有明顯的慌亂,「阿川,你怎麼了?」


 


裴聞川質疑的眼神讓她害怕:「十年前,你真是不小心的嗎?」


 


蘇喬手開始抖起來。


 


「當然,我怎麼會故意砸她,你不信我?」


 


「蘇喬,我和你一起打過球,拿過冠軍,你的球技沒有那麼差。」


 


蘇喬嘴唇發白,「我……我當時嚇了一跳。」


 


眼底不知何時漫上淚意,她懇求的拉住裴聞川,顫聲懇求:


 


「真是不小心的,阿川,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你別……為難我。」


 


裴聞川眼神顫動,最終還是用力推開她。


 


蘇喬的房子,每個房間裴聞川都進去過,

唯獨這個儲藏間。


 


裴聞川曾經想去看看,但蘇喬緊張的攔住了。


 


那時候,他覺得就是一個房間而已,無所謂。


 


但現在,他一定要親眼看看。


 


儲藏間很大,並不亂。


 


昏暗燈光下,展示櫃上赫然放著兩個陳舊的耳蝸外機。


 


蘇喬閉上眼,兩行眼淚落下。


 


「你為什麼非要這樣。」


 


蘇喬忽然開口,語氣甚至帶著些冷冽。


 


滿心震驚的裴聞川轉過身,卻看見蘇喬冰冷的目光,


 


「繼續裝傻不好嗎,十年都過來了,現在又想當聰明人?」


 


鋒利的字句像刀子一樣扎心。


 


裴聞川眼神憤怒,「你什麼意思?」


 


蘇喬眼中帶淚的冷笑,驕傲的擦掉淚水,


 


「裴聞川,你以為你是什麼好人嗎?

我是拿球砸了她,但玩弄人家感情的不是你嗎?」


 


「玩玩而已,新鮮。」


 


蘇喬復述著這句回憶裡的臺詞,如同十年前一樣大笑起來。


 


「有時候我想不通,你真有那麼喜歡她嗎?她在醫院都那樣了,你連她耳蝸外機丟了都沒注意,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她啊?」


 


「這十年你說是在找她,可真的認真找過嗎?她研究生還是在江城念的,我記得和裴氏就十公裡的路程吧,這你都找不到。」


 


蘇喬繼續笑,笑的格外刺耳。


 


「十年啊,十年你都裝傻過來了,怎麼現在又要當痴情種?」


 


裴聞川的眼底早已布滿紅血絲,憤怒讓他幾近失控,狠狠揚起手甩了蘇喬一巴掌。


 


蘇喬倒在地上,嘴角滲出鮮血,眼神冰冷。


 


「裴聞川,害了她的從來不是我,是你。


 


不大的儲藏間裡,空氣壓抑的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裴聞川再也待不下去,快步出去。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瓢潑大雨。


 


裴聞川一個人開車來到曾經的學校,站在籃球場的位置。


 


曾經,向書南就是在這個位置,親耳聽見了他說的那些話。


 


時至今日,他站在這裡,才驚覺這個籃球場有多大,多空曠。


 


曠的人心發慌。


 


當時她是怎麼承受下來的……


 


裴聞川突然覺得一陣心絞痛,狼狽的跌坐在雨裡。


 


一整夜過去,堂堂裴氏集團未來的接班人,如同流浪漢一般潦倒的被人發現在球場,高燒 41 度。


 


住院十五天,蘇喬一次都沒來過。


 


出院時,朋友告訴他,

投資的事情已經辦妥,甚至還要請他吃飯,說感謝他介紹了個好項目。


 


裴聞川拒絕了,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


 


曾經給人帶來那麼大傷害的人,沒有資格再出現在她的世界裡。


 


隻是向書南實在太耀眼了。


 


短短一年,她在業內聲名鵲起,走到哪都聽見有人議論他。


 


裴聞川一直強作鎮定。


 


直到那次慈善晚宴,他看著臺上熠熠生輝的向書南,突然很想自私一回。


 


可真的見到向書南,他才驚覺自己除了道歉,竟然不知道說什麼。


 


但是,向書南好像也不在意他說什麼了。


 


她摘掉了耳蝸外機。


 


她甚至不想聽見自己的聲音。


 


莫大的絕望籠罩而下,裴聞川失魂落魄的離開,終於徹徹底底意識到。


 


他早在十年前就失去向書南了。


 


再見與他而言,不是重逢,是報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