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要不是娘攔著我,我一定要狠狠騷擾他。


娘說:「成親是女子一輩子的大事,你破壞了何氏和你父親成親,是你的不對。謝家那位何錯之有?」


 


我覺得不對。


 


何氏已經成過一次親了,爹也成過一次親。


 


他們兩個成親,我娘怎麼辦?敦親王怎麼辦?


 


何況,我不想看見娘哭。


 


那日要迎娶何氏的消息傳來時,娘的眼圈分明是紅的。


 


但我是娘寶女,我低下頭,悶悶道:「哦。」


 


而後,順便去了趟謝府。


 


留下墨書幾大字,便瀟灑離去。


 


寫的是:魚兒娶鶴蘭。


 


字跡工整,筆走龍蛇。


 


堪稱天下第一楷書。


 


謝鶴蘭絕食為志,無非是覺得我玷汙了他清白,既如此,那我就娶了他唄。


 


然不知為何謝鶴蘭氣得罷朝三日。


 


我也不想知道。


 


因為何氏進門不到一個月,娘就去世了。


 


我想娘了,所以去了山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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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山陰的路上,桃紅的話很多。


 


勞什子:


 


「握不住的男人,就把他骨灰也揚了。」


 


「去日不可追,來日猶可期。」


 


「公主帶上奴婢去山陰,奴婢真的很感動。」


 


……


 


我探了探她的額,這也沒發燙啊,怎麼就開始白日做夢了?


 


驀地,桃紅神經兮兮地問:「公主知道奴婢是誰了嗎?」


 


我嘆氣:「知道。」


 


跟了我那麼久,我能不知道嗎?


 


不就是我娘的徒弟嗎?

所以才有那麼大的力氣,一抬手就能把謝鶴蘭劈暈。


 


「那公主也知道了皇後娘娘的身份嗎?」


 


我沒有說話,仰靠著枕,閉目沉思。


 


當然知道。


 


以前我以為我是個幸運的孩子,要什麼有什麼,連飛上枝頭當鳳凰這樣的好事都讓我遇到了。


 


但我仔細想了想,一國皇帝,真的可能由鄉野村夫來當嗎?


 


皇爺爺還有兄弟姊妹,兄弟姊妹亦有數不清的兒子。


 


難道是皇爺爺的血脈高貴,所以蕭歧才有驚人的才學和御人之能嗎?


 


當然不可能。


 


那日皇爺爺請我們一家三口入宮時,蕭歧有些慌,但娘沒有。


 


所以我猜娘是暗衛出身,還是皇爺爺指派來保護蕭歧的。


 


皇爺爺視她為奴才,自然視奴才的女兒也為奴才。


 


可是奴才也想走自己的路。


 


憑什麼蕭歧讓我去和親,我就得去和親?


 


山陰是娘的老家,也是我的老家。


 


我不信桃紅沒辦法。


 


我拍了拍桃紅的肩:「靠你了。」


 


桃紅笑了笑,高深莫測道:「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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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山陰真是個好地方。


 


如果不是在馬車上一連顛簸了大半個月的話,我想,山陰的小郎君當為京城的探花郎。


 


俊,實在是俊。


 


兩個月了,我每天都左手一個,右手一個,還有小郎君想往我身上壓,我搖頭拒絕了。


 


這麼多,不得壓S我?


 


桃紅點頭稱贊:「雅,實在是雅。公主還懂得拒絕了。」


 


……


 


我彬彬有禮:「這就是你的解決方法嗎?


 


桃紅大驚:「什麼解決方法?您還想解決他們?」


 


左右兩邊的男人忍不住顫抖起來。


 


我頓覺失語,讓他們趕快出去。


 


兩人鹌鹑似的,護住頭麻溜地跑了。


 


桃紅走上前,為我倒了一杯茶。


 


「公主,您無須擔心。橋到船頭自然直,您隻需好好享受即可。


 


「您看,您才逃避陛下兩個月,他就焦頭爛額。再躲躲,他都要下旨讓大公主去和親了。」


 


倘若蕭歧真的會讓蕭清韻去和親,那我隻能說兩個字:活該。


 


娘的S因蹊蹺得很,根據我讓暗衛調查的結果,確定主謀是何貴妃、蕭清韻母女二人無錯了。


 


所以,我恨透了她們。


 


還有蕭歧。


 


若非是他的默認,何氏又豈敢胡作非為?


 


定是不敢。


 


時光匆匆,又過了半個月。


 


蕭歧到底頂不住壓力,哪怕何家勢大,他都隻能下旨命蕭清韻去和親。


 


我有些疑惑:「沒有了蕭清韻,也還有其他世族女子,蕭歧和何氏怎麼會舍得她?」


 


桃紅神秘一笑:「這,就叫君恩難測。」


 


……


 


也是。


 


話雖如此,我在山陰卻總是忍不住想起謝鶴蘭。


 


謝鶴蘭的眉、眼、鼻、唇。


 


在夜色燭光搖曳下忒俊了。


 


他會呷醋嗎?


 


但不及我多想,桃紅便帶我四處吃喝玩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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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紅的享樂方式很特殊。


 


今天聽《貴妃醉酒》,明日看《霸道首輔狠狠愛》,我看著上頭的幾行蠅頭小字,秉著學習的態度念出了聲。


 


「首輔平日裡皆是一派冷心冷情的模樣,此刻見了薛嬌嬌,不由紅了眼。


 


「隻見他將薛嬌嬌用力揉入骨血之中,隱忍許久才開口:『卿卿,別想離開我,否則我現在就要了你!』


 


「薛嬌嬌嬌嬌地悶哼一聲:『唔……不行,放開我……』


 


「而後二人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


 


我咂摸著嘴:「有趣,有趣。」


 


嘖嘖,還不知天地為何物呢。


 


桃紅身子僵硬住了,努力晃手、眨眼、擺動作,拼了命地想讓我閉嘴:「他他他他他……」


 


哦,懂了,小姑娘嘛。


 


我邪魅一笑,挑起桃紅的下巴,輕佻極了:


 


「小妮子,別害羞啊。


 


「蕭魚兒,你好本事。」


 


……


 


桃紅慢慢閉眼,欲哭無淚。


 


我緩緩回頭,寒毛直豎。


 


來者是謝鶴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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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眉星目,鬢若刀裁。


 


謝鶴蘭瘦了許多,更如天上皎皎的明月。


 


他似乎是有備而來,穿著大紅衣裳,手裡捏著段紅綢子,和他清冷疏離的氣質本很不符,但我隻看了一眼,就忍不住面紅心跳。


 


謝鶴蘭,該S的妖孽。


 


隻見他慢條斯理地把我綁住,然後一把將我抱起,我一驚,半個身子都趴在他肩頭。


 


我揮著手反抗:「你扛土豆呢?」


 


謝鶴蘭:「呵。」


 


桃紅捏著帕子嚶嚶地哭,剛想上前阻止,謝鶴蘭又「呵」了一聲,

一個眼刀飛過去,桃紅閉嘴了。


 


桃紅閉嘴了。


 


我絕望了。


 


天冷了,我老蕭家要絕後了!


 


23


 


謝鶴蘭生氣極了,他氣鼓鼓的,把我一骨碌丟到榻上。


 


當然,輕輕地丟。


 


「你來山陰都做了什麼?」


 


我低頭,老實回答:「聽戲,看話本子。」


 


謝鶴蘭眯了眯眼:「還有呢?」


 


「……玩……玩男人。」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都不敢看他。


 


謝鶴蘭炸了。


 


他氣急敗壞,咬牙切齒:「我們都要成親了,你居然還敢玩別的男人!」


 


奇也怪哉,我什麼時候要和他成親了?


 


一國公主,

玩玩男人怎麼了?


 


謝鶴蘭率先捏住我的嘴:「不許說『那咋了』!」


 


我點點頭。


 


他一松開,我迅速道:「那咋了?!」


 


主打一個叛逆。


 


謝鶴蘭笑了。


 


我害怕極了。


 


他慢慢湊近我,正當我腦海中閃過拋屍的八十八種手法時,謝鶴蘭輕輕抱住了我。


 


身上是一股好聞的冷松香。


 


莫名的,很安心。


 


我和他慢慢躺了下去,像話本子那樣。


 


但,謝鶴蘭不行。


 


上一次他就不行,這一次他還是不行。


 


找都找不到。


 


我為他挽尊:「沒事噠,沒事噠……沒事噠!」


 


謝鶴蘭硬了。


 


拳頭硬了。


 


24


 


我和桃紅、謝鶴蘭一起回宮了。


 


山陰消息滯後,當我和桃紅得知蕭清韻要去和親時,實則何家一家都被抄斬了。


 


「何家戕害元後,又暗地賣官,擁兵自重,故而陛下將您送到山陰,確保您的安全,再演了一出戲給何家看。」


 


說實話,我的心情有些復雜。


 


我看向桃紅,桃紅並不意外的樣子。


 


「所以,你知道?」


 


「知道啊,陛下和皇後娘娘恩愛,奴婢都看在眼裡。」


 


哦。


 


合著就我一個人不知道。


 


這些年,我都錯怪了父皇。


 


回到京城後,我第一時間換了衣裳,直奔金鑾殿,卻見王嫔娘娘牽著蕭珏,神態溫柔,先我一步走了進去。


 


是了,即便爹心裡有我,也為娘報了仇,但他以後依舊會有無數個妻妾、無數個兒女。


 


我該學會讓步。


 


我在外頭等啊等,等到王嫔娘娘和蕭珏出來後才進去。


 


我和父皇許久沒有正經聊過天了,如今也生疏許多。


 


他隻笑眯眯地問我:「山陰好玩嗎?」


 


我笑著回:「好玩。」


 


說著,我還遞給他一雙鞋履。


 


「娘繡的,被我藏了起來。」


 


父皇的笑容凝滯了一瞬,他接了過去,露出一抹緬懷的神傷。


 


我認真地看著他。


 


他的鬢已經蒼白許多,背也佝偻了些。


 


他和何家那場爭鬥耗費了這位半路皇帝無數心神。


 


我的父皇啊,老咯。


 


我憋著淚水,退了出去。


 


無比虔誠地在心中道:父皇,您一定長命百歲。


 


夜裡,我夢見了娘。


 


我說:「娘,

我錯怪了爹,爹會不會不喜歡我了?」


 


娘很和藹地道:「無妨無妨,你爹一輩子都喜歡小魚兒。」


 


無妨無妨。


 


我心中掛念爹娘一輩子。


 


25


 


我和謝鶴蘭要成親了。


 


父皇本想為我改名字,我卻擺擺手,一整個後退大動作:「別,您取名字,要麼取『寶兒』,要麼取『狗兒』,女兒做小魚兒最好。」


 


父皇遺憾地收回了手,喟嘆一聲:「女大不由爹咯。」


 


我挑了挑眉:「那咋了?」


 


父皇:「……」


 


謝鶴蘭向父皇求娶我前,問過我的意願。


 


「公主,你可喜歡微臣?」


 


「魚兒娶鶴蘭,你猜喜不喜歡?」


 


謝鶴蘭的耳根子漸漸紅了。


 


「……好的。


 


我湊了過去,看著他的眼,調戲般促狹地問:「那你為什麼喜歡本公主?」


 


謝鶴蘭的臉紅得更加厲害,簡直像蒸熟了的蝦!


 


正當我以為他不會講時,他卻背過身,認認真真道:


 


「公主明媚大方,聰明伶俐,何人會不喜歡公主呢?


 


「微臣其實最不喜歡緋紅色,但三年前,您被接入皇宮時,恰好穿的那身緋紅長裙,好看極了。


 


「饒是微臣讀書千萬卷,亦說不出一個字,隻記得彼時驚鴻一瞥,卻刻入心中許久。」


 


「哦?謝卿那時不是最討厭本公主嗎?見了本公主就像耗子見了貓,一個勁地跑。還總說本公主沒規矩,這不好,那不好。」


 


謝鶴蘭朝我行了一禮:「鈞之知錯了。」


 


我對著他笑了笑:「喜歡。」


 


謝鶴蘭怔住。


 


我說:「本公主說啊,本公主喜歡謝鶴蘭謝鈞之,本公主的墨寶無人能比,所以是魚兒娶鶴蘭。」


 


謝鶴蘭捏住我的手,輕輕落下一聲:「嗯。」


 


蕭魚兒怎麼會不喜歡謝鶴蘭呢?


 


我最初成為太子之女時,京城中多的是人貶低我、譏諷我。


 


以蕭清韻為首。


 


滿京城的女郎公子都瞧不起一個鄉下來的貴女,還偏偏佔了最尊貴的身份。


 


即便娘疼我,爹愛我,我仍害怕眾人異樣的眼神。


 


隻有謝鶴蘭站了出來。


 


他小古板,沒趣極了,隻會說:「這於理不合,這不合規矩。」


 


我知道,謝鶴蘭隻是循規蹈矩。


 


但他的循規蹈矩,恰恰讓我心動了。


 


謝鶴蘭,謝卿。


 


那麼餘生共攜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