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昏暗的路燈在他腳下,投出一個更昏沉的影子。


 


像是陷入泥濘裡的鬼影,難以脫身。


 


而遠遠的,還有一個人舉著傘立在樹影之下。


 


是林瑤?


 


喇叭應該是沒電了,顧澤言啞著嗓子喊:「夏初,你下來。」


 


「你下來好不好?」


 


「我有話跟你說,我有話跟你說。」


 


快要熄燈了。


 


這樣吵下去,我要成為眾矢之的了。


 


我舉著傘下樓。


 


他看到我時,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揭開蓋在雅詩蘭黛上的外套,邀功一般:「夏初,我買了好幾套。」


 


「專櫃的人說夠你用兩年了。」


 


「等用完了,我再給你買!」


 


他將那些護膚品拿起來,小心蹭去上面的雨水後裝進袋子裡舉過來。


 


「湿了,但是不影響使用的。」


 


我搖搖頭:「我現在換用海藍之謎了。」


 


「我以前總想著攢點錢多付首付,以後我們的生活就輕松點,所以才一直用平價劃算的產品。」


 


「可我現在不需要這樣節省。」


 


「顧澤言,我值得更好的護膚品,也值得更好的人。」


 


「別來找我了。」


 


「六年的感情,別讓我的回憶裡,全是你糾纏不清,惹人厭煩的嘴臉。」


 


大雨一顆顆砸在他臉上。


 


讓人分不清他眼角湧出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轉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手腕:「等等,我還有最後一樣東西給你看!」


 


他小心翼翼地從書包裡拿出一個文件袋。


 


裡面是一份房屋購買定金協議。


 


「你還記得桃園世家那個樓嗎?


 


「之前我們路過,你說要是我們將來能在那買個房就好了。」


 


「我已經定了個 140 平的四房,定金已經交了。」


 


那個樓盤的確不錯。


 


靠近地鐵,周邊有學區,商業配套也很成熟,開發商在本市的其他樓盤也是有口皆碑。


 


不過都是大戶型的改善房,房價 240 萬起步。


 


對於我和顧澤言來說,壓力太大。


 


顧澤言堆起討好的笑:「過幾天我們一起去籤購買合同,到時候房本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首付我籌到了 140 萬,貸款我會還的……」


 


「夏初,我們一起建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好嗎?」


 


14


 


我詫異看向他:「你哪來這麼多錢?」


 


顧媽媽做家政,

一個月也就幾千塊。


 


當初離婚時,顧爸爸轉移了財產,隻留給他們母子一套不值錢的老房子。


 


「這你不用管,這都是合法的錢。」顧澤言急急道,「最重要的是,這是你一直想要的家啊!」


 


「這會是我們的家。」


 


我聯想到前些日子媽媽的那個電話,明白過來。


 


「我媽之前撞見你媽跟你爸一起回小區……」


 


「所以,他們復婚了?」


 


我聲調揚高:「你媽不介意他之前出軌,你也原諒你爸了?」


 


顧澤言低下頭不敢跟我對視:「我爸跟那個小三已經徹底斷幹淨了。」


 


「那個小三的孩子不是他的,我才是他唯一的孩子。」


 


「他現在知道我媽才是世上唯一真心對他好的女人。」


 


「他把所有的錢都拿回家裡了,

這些首付也是他自願出的……」


 


我追問:「你媽同意嗎?」


 


我還記得那時顧媽媽的眼淚和心如S灰。


 


她曾多次與我說過:這輩子不想再找老伴,就這樣跟著兒子過就挺知足的。


 


顧澤言輕聲道:「我爸說給我買車買房,這樣我將來壓力就小點,我媽,我媽她也是願意的。」


 


我知道這世上沒有完美的人。


 


我之前覺得顧澤言雖然犯了錯,但也算不上徹底的壞人。


 


他其實身上有很多優點。


 


隻是我苛求感情的純粹,難以忍受而已。


 


可這一刻,我覺得眼前的男人真的很陌生。


 


我還記得那次爭吵。


 


顧爸爸的小三不斷挑撥,顧爸當著很多圍觀群眾的面,抽了顧媽媽幾個巴掌。


 


罵她人老珠黃,罵她不懂情趣,罵她沒有文化,罵她上不得臺面丟臉。


 


而且其後很長時間,小三屢次帶著孩子來顧媽媽工作場合耀武揚威。


 


顧媽媽甚至還因為沒有控制好情緒發生了爭吵而丟過工作。


 


那時明明顧澤言氣得眼眶通紅,幾乎要跟顧爸爸拼命。


 


可如今他卻變了模樣。


 


可能這世上的男人,真的很難共情媽媽的苦難吧。


 


「所以,你覺得男人出軌也沒什麼,隻要最後迷途知返,隻要能把錢拿回來,就可以被原諒,是嗎?」


 


「這些雅詩蘭黛,都是用你爸給的零花錢買的?」


 


顧澤言慌亂起來:「不,夏初。」


 


「我跟我爸不一樣,真的。」


 


「我是想著拿了他的錢,以後我們的日子就能輕松點。


 


我厭惡至極地甩開他的手,厲聲道:「少拿我當借口。」


 


「你爸媽應該是去年年底復合的,而在那之前,你對我的態度就已經開始冷淡了。」


 


「從林瑤加上你微信開始,你的心就已經探出牆外了。」


 


「你是為了你自己。」


 


「顧澤言,我以為我們經歷相似,是同路人。」


 


「我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們之間,天差地別。」


 


我將那份合同扔在地上。


 


泥漿雨水瞬間模糊了它的字跡:「分開吧,你現在讓我覺得有點惡心。就當我們從來沒有認識過,我們之間永遠都不可能了。」


 


「離我遠點,別再纏著我。」


 


「不然我會報警!」


 


我轉身進宿舍樓。


 


身後,顧澤言跌坐在一攤泥水裡,

痛苦地哀嚎。


 


「不,夏初!」


 


「不,不!」


 


雨水啪嗒啪嗒,將他的痛哭徹底埋葬。


 


宿舍在四樓,我的腳底有水。


 


一開始腳印很深。


 


可是隨著我越爬越高,腳印也越來越淺。


 


等我到了宿舍門口再往後看,長長的走廊裡幹幹淨淨,看不出我的來時路。


 


就像是那份六年的感情。


 


我曾以為那個烙印會永遠刻在我體內。


 


可其實隻要我往前,再往前。


 


那些回憶,那些糾纏,那些甜蜜,那些痛苦,那些幻想中的海市蜃樓。


 


就會像這些腳步一樣。


 


變淡,變淺,很快就消失。


 


向前走。


 


所有的一切都會是新的。


 


關上宿舍門,

手機裡收到了江煜發來的消息:「夏初,十一我們準備去環湖騎行,很好玩的,要不要一起?」


 


後記


 


那晚顧澤言沒有回宿舍。


 


他喝了很多很多酒,是林瑤去「照顧」了他。


 


林瑤還故意給我發了視頻:「夏初姐,師兄喝醉了,你要不要來看看他呀!」


 


顧澤言喝得醉醺醺,躺在酒店的床上,嘴裡迷迷糊糊叫著:「夏初,夏初。」


 


「不要離開我,我們重新開始!」


 


我直接拉黑了她。


 


我想明天林瑤大概會跟顧澤言說:「我請夏初姐來照顧你,可她直接拉黑了我呢。」


 


但這跟我沒有關系。


 


渣男賤女,讓他們鎖S好了。


 


或許是老天爺聽到了我的禱告。


 


一個月後,在顧澤言「不經意」地守在我們學院下,

等著我經過時。


 


林瑤突然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根驗孕棒,哭唧唧地說:「師兄,我懷孕了。」


 


那一瞬,顧澤言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研究生是可以結婚生子的。


 


就算是老王出面,林瑤也堅決不同意拿掉孩子。


 


她要跟顧澤言結婚,要不然就去教育局投訴。


 


實驗室的門關著,但掩不住老王氣急敗壞地聲音:「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成分!當初插足你大學老師的婚姻,以此來獲得保研。」


 


「怎麼,現在要用肚子裡的孩子,毀了顧澤言?」


 


其實不能全怪林瑤。


 


如果顧澤言守住本心,她又哪來的可乘之機呢。


 


但林瑤若真的去鬧,顧澤言這個研究生恐怕難以畢業。


 


老王這個導師也多少要受點影響。


 


事情鬧得這麼大。


 


顧澤言知道了更多林瑤的秘密。


 


她當初是靠桃色緋聞才保研的。


 


她根本沒有哥哥。


 


她媽也是小三,本來想憑著生個兒子上位。


 


沒想到生了個女兒,而原配生了兒子,所以母女兩個被拋棄了。


 


可一切都已經遲了。


 


林瑤不再溫柔體貼,不再可憐兮兮。


 


她要顧澤言幫她做實驗,寫論文。


 


她要吃最貴的水果,用最好的護膚品,買大牌的衣服和包包,定最好的月子中心。


 


她就像是一條水蛭,緊緊地鑽進顧澤言的皮肉裡,要將他敲骨吸髓,抽得幹幹淨淨。


 


顧澤言肉眼可見地瘦了。


 


整個人像是一根單薄的竹竿,風一吹就要倒。


 


顧媽媽給我打過電話道歉,

唉聲嘆氣:「她肚子裡有了澤言的孩子,還能怎麼辦呢?」


 


「夏初,你是個好孩子,是我家澤言對不起你。」


 


林瑤甚至還來我面前炫耀。


 


「其實我可以找到更有錢的男人,可我實在受不了那些人身上的老人味。」


 


「顧澤言年輕帥氣還挺上進的,又是他爸唯一的孩子。」


 


「雖然物質條件差了點,但綜合起來是個有潛力的對象。」


 


她摸著高聳的肚子,得意洋洋:「我是他合法的妻子,他也是合法的孩子。」


 


可惜現實沒有那麼美好。


 


顧爸爸拋棄小三回到原配的身邊,小三心存怨恨。


 


舉報了顧爸爸大額財產來路不正。


 


顧家的錢全被沒收,顧澤言買的那套房子也沒保住。


 


以顧澤言現在學生的身份和顧媽媽手上的那點微薄存款,

哪裡支撐得起林瑤的消費。


 


林瑤天天吵架,顧媽媽以淚洗面,顧爸爸又進了局子。


 


顧澤言實驗不順,論文也寫不出來。


 


老王對他也漸漸失望。


 


偏偏這天林瑤還非要顧澤言把月子中心的尾款交上。


 


夫妻兩人爆發劇烈爭吵。


 


林瑤從樓梯上摔下來,最後孩子和子宮都沒保住。


 


她的貪婪最終吞沒了她。


 


而顧澤言也為自己的搖擺不定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我想他永遠擺脫不了林瑤了。


 


至於我,經過導師的推薦,拿到了申城一個好單位的實習機會。


 


隻要順利,實習期後就能直接留下來。


 


離開的那天,顧澤言居然來了火車站。


 


他眼窩凹陷,眼底一片烏黑。


 


襯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聽說他本來也有一個去申城實習的機會,但林瑤尋S覓活,不準他去。


 


他的眼裡早沒有當初的意氣風發,像是一灘翻不起浪花的S水。


 


隻有在看向我時,才稍微露出一點點光亮。


 


他說:「夏初,我現在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我這輩子估計完了。」


 


「祝你越來越好。」


 


我平淡地點點頭:「謝謝,你也是。」


 


可我知道,他的人生很難越來越好了。


 


顧爸爸出事後,顧媽媽給我打了很多個電話,悔不當初。


 


一開始我還安慰幾句。


 


後來她說:「夏初,你能跟澤言重新在一起嗎?林瑤會把他拖垮的。」


 


從那以後,我沒有再接過她的電話。


 


暑期的高鐵裡人流密集。


 


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尋到一個空位。


 


箱子很重,我吃力地舉著想塞進去。


 


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幫忙一頂,箱子順利進入空隙。


 


我回頭,對上江煜的笑臉。


 


「好巧!」


 


「我叔叔在申城開了個小公司,暑假我去混點實習經驗。」


 


是啊。


 


真的好巧。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