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族長說破格讓我們姐妹三個進族譜。


 


聽到這個消息,我們三個都笑了。


 


三妹如今是皇帝身邊得寵的近臣,二妹是京城最紅火繡房的老板。


 


而我,作為邊境商會長,無數人想來沾親帶故。


 


於是家僕把遞族譜的人撵了出去:「哪裡來的瘋子?誰不知道我們會長出身北疆,跟你們有何關系!」


 


1


 


外頭下著瓢潑大雨,我和爹、二妹、奶奶一眾人等在產房外面。


 


電閃雷鳴也蓋不過去娘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我焦急地在外踱步。


 


終於,接生婆叫道:「生了生了!」


 


我爹激動得就要衝進產房,卻在下一句「是個丫頭」時生生止了步子。


 


奶奶啐了一口:「呸!真是晦氣,又添個賠錢貨!」


 


我懶得搭理,和二妹進去看望娘。


 


娘整個人像被從水裡撈上來一樣,渾身被汗打透,臉慘白,像一條瀕S的魚擱淺在沙灘上,隻有肚子微微在起伏。


 


我從接生婆手裡抱過小妹妹,卻看見娘的眼角滑過一滴淚。


 


二妹睜著大眼睛問我:「妹妹這麼可愛,為什麼奶奶不喜歡呢?」


 


我嘆了口氣,隻是摸摸她的頭發:「管她呢,她的喜歡又不值錢!咱們喜歡就夠了。」


 


然而,我沒想到奶奶竟然厭惡自己的親孫女到那個地步。


 


半夜裡我出房門上茅房,正巧撞見奶奶懷裡抱著什麼,鬼鬼祟祟在茅房邊。


 


我走上前一看,那是小妹!


 


她竟想要把小妹溺S在茅廁裡!


 


我大吼一聲,劈手奪下小妹妹,嚇得奶奶一個踉跄,一腳踩進糞坑裡。


 


「你要S啊,S丫頭!」奶奶用尖厲的聲音叫著,

驚醒了院裡的黃狗。一狗叫,百狗應,最後半個村的狗都在狂吠。


 


惹得我爹、大伯、二伯都披上衣服出來看究竟怎麼回事。


 


「奶奶要淹S我妹!」我指著奶奶控訴。


 


「我呸!你個S丫頭淨會胡說,你哪隻眼睛看見我要淹S她?」奶奶打S不承認。


 


這時候不是荒年,我們家在村裡也不算窮,淹S女嬰這種事算不得光彩。


 


「那你半夜抱著妹妹來茅房幹什麼?」


 


奶奶支支吾吾說,就是抱孩子來撒尿。


 


新生兒都是用尿布,哪裡需要抱著撒尿,這明顯是胡扯。大伯卻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說:「好了,娘不是這樣的人,茉莉你應當是誤會了,沒什麼事都散了吧,早些歇息。」


 


我知道再辯下去也沒個結果,索性冷哼一聲,抱著妹妹離開。


 


2


 


一連好幾天,

我都囑託二妹看好小妹妹。娘身子虛弱下不了床,爹是個不管事的,我真怕奶奶又想弄S小妹。


 


我剛在鎮上賣完燒餅回來,洗完手正要吃飯,奶奶卻把我的凳子踢到一邊:「去!哪有丫頭上桌吃飯的道理?」


 


我笑了一聲,把凳子搬回原位,照常落座,指了指桌上的白斬雞:「奶奶啊,你知道這盤雞多少錢嗎?」


 


「嗤,我叫你不要上桌吃飯,跟這雞有什麼關系?」


 


我「啪」一聲放下筷子:「我這個月賣燒餅、採蓮子賺了 10 兩銀子,要不是我,你們能吃上白斬雞?」


 


大伯二伯都沉了臉色,還是二伯母出來打圓場:「哎呀,娘,您跟個小孩子置什麼氣,茉莉她就是那個性子……來來來,都吃飯。」


 


我率先夾了幾樣好菜放在空碗裡,堆成一個小山,

給娘送到臥房。


 


奶奶見了,當即陰陽怪氣:「欸呦喂,好嬌貴哦,我們當年生完兒子第二天就下地了,誰跟她似的,兒子生不出來一個,還要好吃好喝地躺著。老三,你這媳婦誰養得起哦?」


 


我爹照常裝聾作啞,我暗暗翻了個白眼,隻給娘送飯。


 


我推開門:「娘,準備吃……」


 


後面的話,我卻說不出口了,手裡的碗也掉在地上。


 


我看見,我娘的身子懸空在房梁上,像一張破紙片,隨風微微擺動著。


 


我尖叫著,腦中一片空白。


 


被不知道大伯母還是二伯母推出房間,好一會兒,我還是精神恍惚。


 


幸好二妹今日在教她刺繡的繡娘家用飯,不然她看見肯定要做噩夢了。


 


3


 


小妹還是照常不哭不鬧,

有時候我懷疑她是不是個傻的。


 


村裡藏不住事,沒多久我娘自缢的事就傳開了。奶奶聽了又破口大罵:「家門不幸啊!這丟人現眼的,S了還要給我找氣受!」


 


我頭上披著白麻布,放下燒紙的手,回過頭陰惻惻看了她一眼。


 


奶奶被我盯得不自然起來,卻還是小聲嘀咕著。


 


在各個姑嬸的流言蜚語中,我拼湊出了事實真相:奶奶勸我爹休妻,我娘一氣之下懸了梁。


 


我紅著眼,抄起斧頭,卻被二妹SS攔著。


 


「姐姐!海棠隻有你了!你不要去……」


 


最後我和二妹海棠抱頭痛哭,就算把罪魁禍首砍了又怎樣呢?娘也回不來了。


 


葬禮辦得很倉促,奶奶隻讓人定了一口薄棺就匆匆下葬,還是我拿出自己的私房錢請了鑼鼓樂隊,

一路吹吹打打上山。


 


我聽聞,如果沒有鑼鼓引路,S魂便會迷路,找不到家。我不希望娘S後也變成孤魂野鬼。


 


說是葬禮,除了我和海棠,根本沒什麼人傷心。


 


奶奶還趁著族長到場,敲定把大伯家的小兒子過繼到我爹名下。


 


好像那個隻知道鬥蛐蛐、識字還沒我多的胖子是什麼寶貝一樣。


 


我本不想理會他們,奶奶卻說要把我抬到縣老爺家做妾,彩禮拿來給我爹娶續弦用。


 


縣老爺都七十有餘了,比奶奶都大了將近三十歲,恐怕不日就要入土。


 


海棠向來膽子小,卻擋在我面前:「不許你們把姐姐賣掉!」


 


「這孩子說什麼呢,縣老爺能看得上徐茉莉是她的福氣!」


 


「是啊,去當官姨太不比在鎮上賣炊餅逍遙?」


 


我冷笑道:「去做妾可以,

往後我徐茉莉和你們家再無關系,兩個妹妹我也要帶走的。」


 


4


 


沒人在乎幾個丫頭,少幾口人還少幾張吃飯的嘴。


 


我就被一頂小轎抬進了知縣府,帶著海棠,海棠抱著三妹。


 


縣老爺本來病重,納我隻為衝喜。隻可惜,縣老爺病得太重,別提圓房了,連走出自己的臥房都做不到。


 


知縣夫人是個頗有威儀的老婦人,第二天我去敬茶被晾在大堂一個時辰。


 


誰知,她一見了我卻嗫嚅著說不出話,接著握著我的手,連聲道:「好孩子,快坐著,手怎麼這樣涼!我叫下人添些好的衣裳給你!」


 


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是廚房的張媽媽說漏了嘴,說我長得像難產已故的大小姐。


 


夫人對我的好讓我感覺像時時處在夢裡一般,竟有如此善待女兒的人家。連帶著海棠、行之都過上了難得的好日子,

吃穿不愁還有了教書夫子。


 


對了,行之是夫人給三妹起的名字,徐行之。在此之前我爹抱著不得兒子的憤恨,給她取的名字叫「徐小三」。


 


夫人說,她沒喝我的妾室茶,我便算不得老爺的妾,收我做養女,也無不可。


 


我惶恐地要跪下磕頭,夫人拉住我,隻說了一句:「你不要覺得我是因為你跟挽姝像才對你好。你這孩子,性子半點不像挽姝,卻像我。」


 


三個月後,縣老爺病故。


 


夫人冷靜地叫在各地任職的兒子們回來,有條不紊地操持喪事。


 


我原以為,她不傷心。畢竟,沒見她掉一滴眼淚。


 


喪事辦完,她卻病倒了。


 


許是天氣太冷了吧,窗外的枝頭上結滿了銀霜。屋內上好的炭火和蠶絲被也擋不住那寒冷的氣息。


 


「茉莉,過了年關,

你便十五了吧?」


 


我乖順地跪坐在床邊,替夫人掖了掖被角:「是,夫人。」


 


我父親畢竟健在,大張旗鼓收我為養女明面上過不去,因此我依舊喚她夫人。


 


「沒為你尋得好人家,我始終放不下心來。」


 


我握著夫人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茉莉一輩子陪在夫人身邊,夫人也會長命百歲。」


 


夫人呵呵笑著,捏捏我的臉蛋:「什麼傻話,哪有女兒家一輩子不嫁人的。趕明兒我給你安排個我遠房侄女的身份,為你尋個歡喜的郎君。」


 


我笑著:「那夫人一定趕快好起來才是。」


 


5


 


夫人連著發了好幾夜的高熱,請了無數名醫,結果都是搖頭。


 


她還沒閉眼,兒子們已經在堂屋因為家產分割,爭得面紅耳赤,差點打起來。


 


哪有半點官家老爺的樣子。


 


夫人喝完最後一口藥,卻捂著嘴一口吐了出來,我連忙為她擦拭。


 


「娘,您在城南那條街的鋪子說好給我的。」


 


「你住口!有你什麼事?娘曾經說……」


 


「老二,就憑你那榆木腦袋還想經商?」


 


「夠了!夫人還沒怎麼樣呢,你們就盤算起她的嫁妝了?」我喝道,怒目而視。


 


「你是哪個丫鬟?這有你說話的份?」老三很少來後院,不認識我,說著就要叫人,卻被老大老二拉住。


 


「按照輩分,我是你們的小娘。」我放下藥碗,擲地有聲,「夫人重病,你們不來侍疾,卻來給她添堵,安的什麼心?」


 


混官場的,誰都怕被扣上「不孝」的帽子。於是一個個住了嘴。


 


夫人看著這場鬧劇笑起來:「好!好,

你們幾個……當真是好樣的!」說著,嘔出一口血來。


 


夫人這回昏迷了許久,幾個不省心的兒子在宅子裡鬧得不可開交。


 


中間清醒了一回,夫人叫我過去,一副安排後事的架勢。


 


她已經十分憔悴,不簪釵環,老態畢現。


 


「茉莉,靠近些。」她在我手心塞進一塊玉佩,「我早年在漠北隨父經商,那裡有我的房產和商鋪……你拿著這個去靈芝酒樓,那些……都是你的。」


 


我慌忙推拒:「使不得啊夫人……我何德何能……」


 


「使得。」夫人眯眼笑著,「漠北那一塊,他們三個都不知道。你放心拿著,順便代我……看看漠北。


 


夫人隻清醒了一會兒,又說起胡話。


 


「挽姝,我的挽姝……


 


「顧恆,我為你放棄了一切,你為何……要負我?


 


「爹爹……我後悔了,我不該不聽你的嫁與那顧二郎……」


 


6


 


夫人走了。


 


昨夜下了一夜的大雪,一大早,她卻伴著陽光走了。


 


三個兒子終於消停了,老二還掉了幾滴眼淚,不知道其中有幾分真心、幾分是在賓客面前做戲。


 


老三還有空嘲諷我:「你不是很會巴結嗎?我娘可有留給你半個子兒?」


 


「不關你事。」我繞過他,徑直走過去燒紙。


 


我沒有哭,似乎也能體會到幾分夫人當初的心境。


 


那是一種極為復雜的感情,難過摻雜著悲涼、無奈、疲憊。很難哭出來了。


 


海棠倒是傷心極了,哭得兩隻眼睛都腫起來,一邊抽噎一邊說:「夫人那麼好的人,為何如此……老天不公。」


 


是啊,老天不公。


 


行之快一歲了,仍舊不會說話,也基本不哭。我真懷疑這丫頭是不是正常的。


 


行之也學著我們的樣子往火盆丟紙錢,差點把海棠嚇S。誰知她燒得有模有樣的,也不搗亂。


 


饒是如此,海棠還是把她抱走了。


 


葬禮結束,夫人的三個兒子留在宅子裡丁憂,我帶著兩個妹妹踏上前往北疆的路。


 


我和海棠剃掉了頭發,抹黑臉和脖子,扮作小郎,以兄弟相稱。


 


我改名徐莫離,海棠改作徐念真。她說要改這個名字,

我愣了好一會,因為夫人的名字裡有個「真」字。


 


我們混入前往漠北的商隊,花了好一番工夫。幸好我懂些做生意的門道,而二妹念真向來討喜。領隊本來見我們帶著個小娃娃,不願收,念真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哄得大家眉開眼笑,答應帶著我們。


 


我狐疑地看著她,她卻神秘地眨眨眼。


 


好嘛,孩子長大了,有秘密了。


 


行在商隊中的日子並不容易,風餐露宿是常有的。


 


曬了兩個月之後,我和念真已經用不著把臉塗黑了,因為真的黑了。


 


穿過金川一般的沙漠,我望著遼闊的天空,忽然明白了夫人為何想著這片土地。


 


7


 


連綿的沙丘一眼望不到頭,遠方掛著一輪碩大的太陽。沙子上留有餘溫,駝鈴隨風叮叮當當響。


 


讀過幾本詩集的念真喊道:「大漠孤煙直,

長河落日圓!」


 


一隻鷹像飛鏢一樣從上空掠過,寬闊的翅膀在沙子上投下一片陰影。


 


我心中突然有個想法:若我為鷹,定也要翱翔天際。


 


商隊足足走了半年,才穿過這廣闊的大漠。


 


進入邊城,此處商隊往來不絕,四處都是行商。


 


我拿著玉佩找到靈芝酒樓的掌櫃,出示玉佩。


 


「夫人託我暫管此處。」


 


掌櫃看到玉佩卻拱手道:「東家自謙。前東家曾言,持此玉佩者,便是新東家。家父已在此等了四十年,兩年前剛故去。」


 


我鄭重地回以拱手:「辛苦你們了。」


 


拿了賬本和銀錢,我把在商隊的隨行費用結清,又請他們在酒樓吃了頓飯。


 


我沒有立刻接管任何鋪面,而是一切照舊,同時讓靈芝酒樓的掌櫃先帶我熟悉酒樓各項事務,

而後暗中去各個鋪子走訪,了解情況。


 


中間我得了從中原來的消息,是關於奶奶。


 


再聽到徐家的事情,我總覺得那遙遠得像上輩子了。


 


原是爺爺好賭,敗光了家產,沒東西賭了,竟把奶奶賣進了黑窯子!爹和幾個伯伯也無一人前去贖她,還覺得她玷汙了門楣。


 


雖說我對奶奶並無幾分感情,甚至恨她逼S了娘,如今她自己落得這番光景,算得上自作自受。可我心裡卻不那麼痛快。


 


我搖搖頭,繼續忙手上的事。


 


在一切都順利進行的時候,戰事,卻來了。


 


聽說西康刺S了我們中原的使臣,朝廷那位新晉武神——淮安王已經失蹤了。


 


城內不少人都匆忙準備南下逃命,一時間,許多鋪子都關了門。


 


當初熙熙攘攘的街道,

如今竟然隻有幾個步履匆匆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