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即便王爺不曾娶妻,我此時也無成親的念頭。
念真和行之還沒有長大,漠北的產業還沒有徹底安頓下來。
我心裡一團亂麻,看著明滅的燭火,恍然意識到,我也才十六歲而已。
天已經蒙蒙亮,我一夜未眠,一大早便拿定了主意。
我遣人將藥鋪三分的藥材運往軍營,為前線做準備,贈書裡夾了一封陳情。
希望淮安王能夠明白我所求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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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來得很快,也比我想象得慘烈。
炮火、硝煙、斷肢、血流。
哭喊和S寂交織在一起,城裡的大夫已經分身乏術。
我隨行前往難民營,視察藥材分發Q況,也幫著熬些藥、包扎幾個傷員。
聽說淮安王衝在第一線。
我此前多麼虔誠地希望他S,
此刻就有多麼殷切希望他能夠平安以一敵百。
他身上承載著漠北軍民的命運。
我想起他身上斑駁的傷疤,隱隱擔憂。
他兩日前還在發高熱,這樣的身體狀況……真能上戰場嗎?
深夜,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小院,靈芝酒樓已經騰出來安置無家可歸的流民。小院裡,念真在燈下縫縫補補,說為前線趕制一些鞋襪。
我從不信神,卻前往祠堂,拜起我根本不認識的牌位。
「請保佑漠北安定,中原大勝,軍民平安。」
此前唯恐藥材緊缺,我出數倍高價向玉門關內求藥,所幸有險中求富的鏢師一路運送藥材前往邊城。
前線暫穩,賬目卻慘不忍睹。
可唯有安定,才有做生意的可能。倘若我匿著藥材不發,抑或是卷財跑路,
等邊城失地,不單單產業盡失,更要被千夫所指。
雖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為商之道倘若隻看眼前蠅頭小利,卻是做不長遠。
戰事綿延月餘,我每日往來於難民營、靈芝酒樓、藥鋪,忙得腳不沾地,卻也收獲了許多好評。
任誰提了那靈芝酒樓、濟安藥鋪都是連連稱贊。
念真卻心疼地幫我擦著手上被藥汁浸黑的薄繭。
我摸摸她的頭:「比起前線的戰士,這實在算不得什麼。」
然而,噩耗傳來,淮安王,重傷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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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城中人心惶惶。
天氣熱,許多將士的傷口都化了膿,發起高熱的更是數不勝數。
飄搖的邊城似乎不堪一擊。
「大姐……城大概要破了,
我們?」
連日忙碌,我掐住虎口才清醒一些:「念真,帶上行之,隨鏢師走。」
「我不走!」
「聽話,今時不同往日。你和行之有個好歹,我如何跟地下的娘交代?」
念真倔強地咬唇看著我,我用粗糙的指腹擦掉她的眼淚:「漠北是夫人交予我的,我若走了,往後也是寢食難安。」
我知道我很固執,可,我真的放不下。
我徐莫離人生短短十六年,沒做過什麼大事,沒讀過什麼書。可我總覺得,倘若一走了之,漠北的慘狀往後也會讓我噩夢連連、不得安穩。
念真還是被我塞上了回中原的馬。
許多十幾歲的兒郎紛紛披肩上陣,S傷無數,前僕後繼。
好消息是,淮安王醒了,半日後就重回了戰場。
當真是不要命了。
我才更認識到,戰爭,不是兒戲。
我恨野蠻的西康人,可我無法去砍掉他們醜陋的腦袋,我能做的,隻是留守後方,做好物資與後勤支援。
斷了一條腿的漢子痛哭道:「我沒能護住我弟弟啊!」
他甚至沒能帶回弟弟的頭顱。
我有妹妹,更能感同身受。但我卻開不了口說半句慰問的話,隻能默默給他處理傷勢。
又過了月餘,邊城居然遲遲沒被攻破。
我知道,這是全城奮起抵抗的結果。
終於,在深秋的一個傍晚,中原大軍得勝歸來。
贏得十分慘烈。兩萬大軍,隻剩了三千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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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消息的時候,靈芝九樓一片寂靜。
許久,才爆發出一聲哭喊:「勝了!勝了!」
歡呼與泣聲此起彼伏。
我觸景生情,背過身去抹了抹眼淚。
正忙著戰後諸事,當晚,卻收到淮安王的傳喚。
數月未見,淮安王早就不是那副玉面閻王的模樣,臉上布滿短須,額角也留了道疤。聽聞就是砍在腦袋上的那一劍,險些要了他的命。
「草民賀喜王爺凱旋!」我照舊行男子禮,卻是打心底地恭敬佩服。
「你數月來的作為我都有所耳聞,甚好,想要什麼賞賜?」
「草民作為大瀛子民,合力抵御外敵乃是分內之事,豈能借此邀功討賞?」
「此處隻有我們二人,無須端著,坐吧。」
「是,謝王爺。」
淮安王端起酒壺就要豪飲,我連忙攔住:「王爺不可!您有傷在身,不宜飲酒!」
淮安王睨我一眼,卻依言放下酒壺。
「我知你是個有主意的,
與尋常女子不同。我叫你來,是想再問你一回,你當真不願做我側妃?」
我匆忙要跪,卻被王爺拉住胳膊:「不必跪,如此,本王曉得了。」
語罷,王爺不置一詞,也沒發話讓我離開。
我與他相對而坐,揪著衣角尷尬不已。
「本王心悅你。」
短短一句話,驚雷一般在我耳中炸開。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王爺,心道我們此前也就隻有一面之緣。
「你與尋常女子截然不同,本王對你,大抵是一見鍾情。」
竟然如此……
「隻可惜,本王與王妃的婚事乃陛下欽賜,隻得許你側妃之位。你可是……覺得做這側妃委屈了你?」
「草民豈敢!」我又跪下了,「王爺姿容甚偉,
戰功赫赫,乃是天下女子都不敢肖想的絕佳歸宿。草民隻是……自慚形穢,無可同王爺相配。」
「本王說你配得便是配得。」
我深吸一口氣:「王爺,您可曾見過大漠上翱翔的鷹隼?」
淮安王眼中疑惑,還是答:「自然。」
「打一座金絲籠子,將那鷹隼捉來,關進去,您待如何?」
王爺看著我,我亦毫不畏懼地迎上他難掩震驚的目光。
「原是如此……你竟想做雄鷹?」
「王爺此言差矣,鷹便是鷹,天上的飛鷹,安能辨它是雄雌?」
「好,好,是本王小看了你。去吧……去做你的鷹,本王也很好奇,你能飛向何處。」
走之前,王爺說當日的蠱毒隻是尋常的護心藥丸,
我說:「王爺心善,當日我便知曉了。」
王爺問我,我算得上功臣,什麼也不拿未免太吃虧。我想了想,拜託他遣人安頓好兩個小妹。王爺欣然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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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我就沒再見過淮安王。
他班師回朝那一日,送行的人太多,我隻站在靈芝酒樓上遙遙目送。
他似有感應一般,在馬背上回頭,與我四目相對。
我向他行了一禮,他也衝我點點頭。
半年後,朝廷大動蕩。
淮安王被派往漠北與西康交好又遇刺,原來全是皇帝,不,廢帝自導自演。
廢帝唯恐淮安王功高蓋主,便想趁此除掉他,不惜賭上漠北兩萬將士的性命。
欽天監預言真龍即將降世,言下之意,先前的是假貨。
長公主心系國祚社稷,
又有淮安王擁護,攜親軍逼廢帝退位,榮登大統,改年號為昌平。
昌平二年,科舉改制,女子亦可入試。
我與淮安王偶有書信往來,信中內容甚是官方,大抵是與商事相關,偶爾提到兩位小妹。
念真時常寫信過來,催我回京過年。
實在是事務繁忙、路途遙遠,一拖又是一年。
昌平四年,官制改革,朝廷收入第一批女官。這一年我收到了行之寫的信。
我在漠北站穩腳跟,立了商會,產業遍地開花,更忙得難以抽身。
行之道:【大姊,見字如唔……曰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
末尾那句詩我隻看懂個大概,問了才知,那是閨怨詩。
這丫頭……
念真也說,
行之雖才五歲,想法卻多得很,夫子時常頭疼。
又是一年春,我恍惚意識到,念真也十七了。
我在信中問她有無相看的兒郎,她卻矢口否認,隻說自己在京中開著繡坊無心兒女情長,又說大姐都不急,哪有妹妹急的道理。
行之七歲時已經是遠近聞名的神童。
我想起她一夜之間學會說話的事來,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昌平七年,我終於回京一次,念真已經長成了大姑娘,行之我更是完全認不出了。
回京第二日,淮安王邀我酒樓一敘。
我才聽聞,廢帝一S,他與王妃已經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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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廷宣布女子亦可為官那一年,我便昭示了自己的女兒身。
雖說不是全然無阻礙,卻也方便了許多。
我終於可以,
堂堂正正地,立在這世間了。
和淮安王將近八年未見,他還是那樣豐神俊朗,我亦在他眼裡看到了驚豔。
「見過淮安王。」
「快快免禮,」淮安王笑道,「頭回見你如此打扮。」
「多虧了陛下。」
一番寒暄後,淮安王說起當初。
「徐卿,你叫本王知道,這女子並非不堪大任。因而我才驚覺,當今陛下,比起廢帝,處處完勝。」
我與他舉酒敬他,杯酒下肚,一切盡在不言中。
淮安王開起玩笑:「你我男未婚女未嫁,不如湊合過活?」
我哈哈一笑:「王爺風趣依舊。在下半月後便回漠北了,漠北若有王爺稀罕的玩意,盡管開口!送您十車不為過。」
臨別時,王爺贈我一幅親題字畫,畫的是茉莉,【他年我若修花史,
列作人間第一香】。
我不通文墨,隻以漠北的奇珍夜光珠回禮。
可哪怕我沒讀過幾句詩,也大概知曉其中意思。
我都快忘了自己曾叫茉莉。
王爺與王妃和離後,一直未再娶。至於有沒有妾室通房……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我也不關心這些。
我不想做苗圃裡的茉莉,我應當是漠北的鷹。
回到念真在京城置辦的宅子,行之剛被夫子訓過,憤憤不平道:「乾為天坤為地,哪裡就是地在天之下的意思?天地本就是一體,如何能分個你強我弱?如同陰陽不可分割,沒有陰,陽又是何物?沒有地,天何以為天?」
行之才八歲,已經把夫子氣個倒仰。我無有這般辯才,隻覺得所言並無不妥。
陳夫子是個傳統的老儒,有經世之學,
卻暗暗不滿當今世道,雖不敢直言「牝雞司晨」,但字裡行間不乏這般意味。
我告訴行之:人非聖賢,陳夫子所言我們不敢苟同,卻也無須全然鄙夷,擇其宜言聽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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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漠北。
日子照舊那麼過,隻是漸漸地路上的攤販、衙內的官吏、學堂的書生,多了許多女孩的身影。
昌平二十年,行之連中三元,殿試第一,成了本朝首位女狀元。
因策對得了陛下青眼,行之做了半年六品主事便被破格擢入內閣議事。
念真的繡坊炙手可熱,在京中開了多家分號。
當初的徐家家主派人來說,允許我們姐妹三人進族譜。
得知消息時,我剛回京過年,行之下了朝還沒來得及換上常服,念真一口茶水險些噴出來,我們笑得不能自已。
我隨意揮揮手,
叫家丁把那些人打發走。
昌平二十二年,念真和一個五品官成了親。據說兩人早已你來我往,念真以自己年紀比他大了五歲為由,遲遲未同意,誰知那人窮追不舍,最終打動了念真。
我和行之放出豪言:有我們在,那小子若敢欺負你,大可試試!
昌平三十四年,陛下駕崩,皇太女即位。
行之作為皇太女的老師,理所當然成了太傅。
念真與她相公琴瑟和鳴,卻因年紀遲遲未能有孕。她和相公倒是看得開,一切隨緣去。
行之與我始終未成親。
到最後,朝堂上竟有人彈劾太傅,理由是帶壞風氣,自梳女年年增加,長此以往,哪有人丁!
行之憑那三寸不爛之舌把對方駁得面紅耳赤,惹得陛下退了朝笑得前俯後仰。
「老師還是一如既往!
朕甚感欣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