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同事將遺物交給我。
一本天文書,扉頁撕得粉碎又仔細地粘回,紙張上的血跡觸目驚心。
這是十八歲的許綏給我準備的禮物。
輾轉多年,在他S後才送到我手上。
重生後第一面,襯衫洗得發舊的少年在教室安靜地坐著。
有人輕佻地喚他聾子,伸手摘他耳邊的助聽器。
我拿起手邊的書砸了過去:
「你再這麼叫他一聲試試?」
1
準備回國的當天,我正收拾自己的畫。
下一瞬,許綏的S訊無比突然地出現在了電視上。
我眼前一黑,手裡的畫墜落,塑封玻璃碎了滿地。
記者報道,年輕的天文學家許綏從高塔自S墜亡,
他少時失聰,多年來患有抑鬱症。
他的遺囑裡,寫著要把八百多萬獎金積蓄捐贈給教育基金會。
我聽得雙耳嗡鳴,膝蓋發軟,將手撐在了一地狼藉裡。
顧不得掌心在流血,我顫抖著打開手機搜索。
最上面是一個儼然爆了的詞條——#許綏 遺言#。
【我要去找十八歲時的那隻蝴蝶了。】
這是許綏留給世間最後的話。
人們都在為他那張英俊的臉和出眾的才華惋惜,禁不住去揣摩這句遺言的意思,是他在用S亡去探索時空悖論。
我掌心的血從指縫流出,混著眼淚滴落在地上。
耳畔嗡鳴,心髒隱隱地作痛。
十八歲那年,我喜歡在草稿紙上畫各式各樣的蝴蝶。
某天傍晚我向許綏借物理筆記。
「作為答謝,我請你喝咖啡吧。」
他冷硬地回絕我:「不需要。」
我蜷縮了下指尖,有些尷尬無措。
許綏從薄暮裡抬起頭來,晚霞的粉映在耳朵上,他眼眸沉得發亮。
「我想讓你在我的筆記本上畫隻蝴蝶,可以嗎?」
那一瞬間的心跳。
時隔多年仍讓我悸動。
2
我尚未緩解悲痛,許綏在天文臺的同事聯系我了。
他們把許綏的遺物送過來。
我顫抖著手打開盒子,最上面是一本天文書。
扉頁破破爛爛,像是被人撕成碎片後再一點點地粘回去的。
上面的字跡洇開了,斑斑血跡,觸目驚心。
我努力地辨認,是一行摘抄來的句子:
【要一百個春天身S,
蝴蝶才會忘卻相思。】
胸腔裡的情緒逼得我幾乎發瘋。
我永遠不會忘記。
十八歲那年,明明是許綏,親手斬斷了我對他的暗戀。
準備向他表白的那天,教室裡人多眼雜,我悄悄地說:
「傍晚我在學校後面那棵香樟樹下等你,有很重要的事。」
他微微地紅著臉點頭。
而那天,我抱著畫滿了許綏肖像的整個畫冊一直等。
我要等他來,然後告訴他:
「我喜歡你。」
微微的小雨從香樟葉間落下,沾湿了畫紙的邊緣。
許綏一直都沒來。
我認為沒有回應就是回應了。
現在,他的遺物卻告訴我。
他愛了我很多年,一直到S去。
後來,
我再也沒有機會把這本畫冊的秘密宣之於口。
因為它被發現了。
我媽瘋狂地咒罵我,鐵青著臉將我一巴掌扇倒在地。
繼兄周彥靜靜地站在樓梯上,眼含諷刺地看著這一切。
我媽和繼父逼著我燒掉了所有畫。
隨後他們又把我關在家裡,不許我再出家門。
從那天起,我和許綏再也沒見過面。
我媽王秀茹如明明用最惡毒的語言,罵我是隻會勾引男人的小賤人。
轉頭卻默許了繼父深夜裝醉進我房間,將我壓在身下欲行不軌。
我抓爛了繼父的臉,瘋狂掙扎中拿花瓶砸破了他的腦袋。
後來,周彥對我伸出了援手,在他的幫助下,我逃出了這個家。
也徹底地和許綏失去了聯系。
3
許綏留給我的最後信件裡,
寫著那天他終究沒有赴約的答案。
十八歲那年的蛛絲馬跡,在多年後猶如寒風呼嘯而來,洞穿我的心髒。
作為藝術生,我大多數時間都待在畫室裡。
所以我真的沒有察覺,也不知道。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許綏遭受過校園霸凌。
也許是他戴著助聽器,後天生理上的殘缺。
霸凌者不需要理由。
我約他見面那天,許綏被幾個混蛋關在了廁所。
他們揪住許綏的頭發,搜出他藏在懷裡的那本天文書,而後當著他的面,嘲笑這本書作為禮物有多麼寒酸。
肆意的笑聲回蕩在黑暗裡。
他們撕碎了扉頁,在許綏痛苦的怒吼聲中將碎片揉成團,逼迫他一點點地把紙吃進嘴裡。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喜歡薛頌?」
耳光脆響,
許綏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裂開滲出了血。
「一個聾子,誰給你的膽子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你這種賤命S了都沒人在意。」
我的名字混著他們惡毒的話語,如同尖刀給許綏開了膛。
也如同子彈,擊中多年後我的心髒。
我的那本畫滿許綏肖像的畫冊已經不在了。
但在他的遺物裡,我畫了蝴蝶的那本物理筆記保存得完好如初。
一粒灰塵都看不見。
許綏S了,我被永遠困在他的暗戀裡。
我遠赴國外的七年裡,許綏在國內拼命地尋找我的消息。
每次想起我的時候,他在拿小刀在手腕刻下血痕才能阻止這種想念。
他一直都以為,因為他沒有赴約,我生氣了才徹底地離開。
4
我無數次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果我早一點回國和許綏重逢,他是不是就不會S。
我在國外待了七年,住過地下室,打了很多份零工,在凌晨空無一人的便利店裡崩潰哭泣。
但我從未放棄繪畫,因而履歷還算漂亮。
回國後獲得了一份浮雕彩繪的工作。
許綏的S讓我終日神思恍惚,輾轉反側。
很巧合地,這次塔頂的浮雕是蝴蝶造型。
眼前的圖案和筆記本上那隻蝴蝶重合,我著魔般地伸手去觸摸。
一片恍惚中,安全繩的扣鎖彈開,我從空中墜落。
腦海裡,許綏留給我的那封信浮現,他在最後問我:
【薛頌,我如同宇宙的一粒塵,渺小又卑微。
【如果有幸能讓你看見這封信,我很想知道,假設存在另一個平行時空,你會不會給我一個義無反顧地奔向你的機會?
】
許綏,我現在回答你。
如果有平行時空,我不要你奔向我。
我會勇敢一些,洛希極限也無法阻止我向你靠近。
這年冬天,我和許綏,皆亡於高塔。
5
重新睜開眼時,一盞茶杯迎面砸到我的額頭上。
「幾點了還不去上學?我怎麼生了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王秀茹尖利的咒罵在耳邊響起。
我不可置信地轉過臉,身邊是熟悉的陳設。
眼淚滾滾而下,和水跡混在一起。
我竟回到了當年!
拖著發軟的手腳我迅速地往學校跑去,一路咬牙遏制淚水。
熟悉的教室裡,隔著人群,我看見了許綏。
他的襯衫洗得發舊,卻幹淨整潔。
人聲鼎沸,
他隻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讀一本書,陽光灑在他清雋的側臉上,照得他澄澈明朗。
空氣中微小的灰塵好似在發光。
我感覺自己渾身顫抖,雙腿幾乎不受控制地走向他。
許綏若有所覺地抬起頭來。
無人在意的角落,我和他驀然對視。
而後哽咽了一下,努力地微笑:
「許綏,你可以一直借我筆記嗎?」
許綏耳側還戴著助聽器,他坦然地接過我手中前幾天借的筆記。
隻是指尖在輕微地顫動。
他玉白的臉上泛起薄紅,聲音微啞:
「當然可以。」
隨後觸電般地移開眼睛,鋒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來問我。」
手裡的筆記本,扉頁儼然是我畫的那隻蝴蝶。
6
我宛若捧著自己一顆鮮活跳動的心走向座位。
前世許綏最終考上了清華,而我的夢想一直是央美。
我曾經把這個目標寫在畫冊的封面上。
而那天王秀茹發現時,諷笑著把畫冊砸在我的臉上,她極具侮辱性地一下下地扇我的臉頰:
「學也學不好,畫也畫不好,還想讀央美,你怎麼敢想的啊?」
可她忘記了,明明我們血脈相連。
在她為了討好周家父子瞻前顧後的時候,我連上下學都無人接送。
我每天至少要花兩個小時,奔波在畫室和學校的路上。
而這兩個小時,還是我從睡眠時間裡擠出來的。
至於我的美術水平,我有極大的自信。
前世我就已獲得一位業界大牛教授的認可,
她曾經滿懷欣賞地看了我的作品集:
「薛頌,你如果早點是我的學生就好了。」
重來一世,一切都來得及。
我將畫了許綏肖像的畫冊鎖進儲物櫃裡,鎖加了三道。
我不會再在這天約許綏表白,也不會再燒掉這本畫冊。
我要將自己和許綏從黑暗裡拽出來。
我不會再重蹈覆轍。
7
我踏進教室,就目睹了前世未曾見過的畫面。
程執——將許綏關在廁所的人之一。
他不羈地染了一頭黃毛,叼著棒棒糖,在腮側鼓起一塊包。
「呦,聾子,薛頌剛剛和你說什麼呢?」
程執俯身戲謔地去拽許綏的助聽器。
我捏緊書本邊緣,深吸一口氣,狠狠地將書砸了過去:
「你再這麼叫他一聲試試?
」
教室裡眾人紛紛側目,程執偏頭有些冷厲地看過來。
許綏猛地站起身來,沒有任何思考地擋在我面前。
他的手臂清瘦,卻青筋泛起。
眾人暗暗地圍觀這劍拔弩張的一幕。
程執冷笑了一聲踢了一腳椅子,轉身回了座位。
我的背上泛起細密的汗。
前世,他沒能來見我。
血濺在天文書上,構成了那段讓我至S難以釋懷的沉鬱底色。
這次,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8
晚自習結束,同學們陸續地離開,我磨蹭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