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收下筆記,抬頭微笑:
「要一起回家嗎?」
他逆著燈光,專注又溫柔地說好。
我松了一口氣,和他並肩地往校外走。
側頭看去,許綏烏黑的瞳帶了笑意,睫毛像振翅欲飛的蝶,高挺的鼻梁投下暗影。
快到巷子口,他似乎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從書包裡掏出一本書塞到我手裡。
「薛頌同學,明晚會有流星雨,你想和我去學校的天文臺看看嗎?」
掌心是那本熟悉的天文書。
我渾身的血液都要停滯。
命運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兜兜轉轉地將這本書還給我。
我拿書的手沉如千金,另一隻手抓緊了書包的肩帶,
幾乎是哽咽地無法開口,隻能大力地點頭。
許綏的眼睛亮閃閃,滿目歡欣。
轉過巷口,遠處的路燈下,一道身影等在那裡,眉目間含了鬱氣。
周彥——我的繼兄。
9
我其實很不明白這個夜晚周彥為何會在家門前等我。
他側頭望著路燈,眼神落寞,不知道在想什麼。
趁他沒有看到,我迅速地反手握住許綏的手,將他拽回轉角。
我緊緊地把他壓在牆上,為了伸手捂住他的唇,而不得已踮起了腳尖,唇卻不小心擦過他的脖頸。
許綏身上的溫度很熾熱,他幾乎低下頭就能親到我的臉頰。
他的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穩穩地託住了我的後腰,掌心的溫度隔著單薄的衣物燙得我渾身發軟。
許綏樣貌極好,
身量颀長,剛開始時常被異性打聽。
隻是他寡言少語,那些人後來都退縮了。
但重來一世,我明白,我於他而言,是與眾不同的。
此刻,許綏的掌心沒有松開反而將我攬得更緊,他臉上的愉悅無法掩飾,渾身散發著開心的氣息。
急促的心跳聲隔著衣物也能聽見。
我臉頰發燙,從他身上下來:
「我先走了,明天見。」
路燈的光打在許綏高挺的鼻梁上,他在暗影裡叫住我離去的背影:
「薛頌。」
我頓了下腳步,他輕輕地笑了一聲:
「晚安,你要做個好夢。」
夜晚的風吹得我冷靜下來,我平復心跳走向周彥。
路燈投下長長影子,周彥喉結滾動,手握成拳好像在壓抑什麼:
「這麼晚了才回家,
是因為學習?」
他眼睛裡多了一絲意味深長,語含曖昧:
「還是,你不乖?」
10
我漠然不語,無視周彥的疑問。
他的眼神落在我手裡的書上,繼續追問:
「這是什麼?」
「問同學借本書罷了。」
即使上輩子周彥幫過我,我永遠無法對他親近起來。
周彥沉默著不說話了。
他剛打開客廳的門,王秀茹立刻端著碗湯湊上來:
「小彥喝碗雞湯吧,外頭太冷了,我往裡面多放了姜。」
見我跟著進來,立刻臉色一變:
「S丫頭幾點了才回家?敢在外面鬼混我打斷你的腿!」
周彥理沒理我媽,我都不知道了。
我隻悚然地盯著沙發上坐著的那個人。
渾身顫抖,寒氣幾乎直直地湧進了顱內。
周彥的父親,我的繼父,周元。
他又在用那種令人作嘔的眼神看我,鏡片後眯起的眼睛,幾乎透出濃烈而又陰暗的欲望。
周彥擋在我面前擋住了周元的視線。
我逃也似的上了樓梯,關上門的前一瞬,周彥跟了上來。
他緊緊地盯著我面上的神情,帶了幾分試探:
「你放在閣樓裡的那本畫冊去哪兒了?」
前世,我把畫了許綏肖像的畫冊藏在閣樓的竹筐裡。
裡面都是我畫過的畫冊,少說也有二十幾本。
我媽還有周元是完全沒有興趣去翻看的。
但是周彥呢?
我的那本畫冊一直都是在畫室畫成,而後放在學校的。
隻有前世那件事之後,
我才拿回來放在家裡的閣樓上。
此時此刻,周彥提前問了我畫不在那裡。
我想。
除非有一種可能,他也重生了。
11
晚上臨睡前,周彥端了杯牛奶敲響了我的房門。
他臨走前莫名其妙地對我說了一句:「祝你好夢,妹妹。」
前世他並沒有說過這句話。
我謹慎地將牛奶倒入衛生間的洗手池衝掉,將房門反鎖後反套一個瓷杯在把手上,做完這一切才安心地躺下。
今天是周末,我起了大早,繼父坐在桌前,用過早餐卻並未離開。
我不想和他單獨地待在一個空間,拿了面包就準備去圖書館。
周元放下了手中的報紙,一雙充滿濁氣的眼凝在我的臉上,他眯眼輕聲道:
「下次不要再把茶杯放在門把上了,
摔碎了會劃傷你的腳。」
我滿身的血一寸寸地從腳底板涼到了天靈蓋。
這句話似乎將我的自尊和勇氣擊碎。
我渾身顫抖,無法自控地揚起豆漿潑上了他的臉。
幾乎是歇斯底裡地咆哮,:
「你在我的房間裝了監控?
「你憑什麼!你怎麼敢!」
王秀茹從廚房冒了出來,她狠狠一巴掌抽在我的臉上,手裡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滿地。
我的腰撞上了桌角,痛得整個人半摔在椅子上,她上來扯我的頭發還要再打:
「翅膀硬了是不是!薛頌,你跟誰大呼小叫呢,欠管教的S丫頭!」
我滿懷恨意地盯著她,被她推倒在一地碎瓷中,小臂被鋒利的瓷片扎得鮮血直流。
樓梯上傳來急匆匆的腳步。
周彥從樓上跑下來要扶我,
我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衝出家門。
我恨這個家的所有人。
周元跗骨之蛆的覬覦,王秀茹為虎作伥的無視,周彥自以為是的偽善。
都讓我感到無比惡心。
門口的那條街,許綏已經在等著我了,他見了我臉上的巴掌印,臉色瞬間變了。
我扯住他的袖口:
「我要去派出所。」
路過的人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我臉上的指痕。
許綏脫下灰色衛衣讓我穿上,貼心地將略微寬大的帽子卡上,遮住了我小半張臉。
派出所裡,掏出裝在口袋裡的錄音筆遞過去,我的手指微微地發抖。
發抖絕不是因為害怕,那是主動出擊的興奮。
「我要控訴周元和王秀茹對我的家暴行為。」
錄音筆一分不差,錄到了爭吵聲,
令人耳酸的巴掌聲,桌椅被撞開時刺耳的挪動聲。
許綏捏緊了拳頭,滿目痛色。
我掀起後腰的衣服,那裡瘀青了一大塊,看著極為駭人。
臉上沒有消退的巴掌印也是佐證。
「沙沙」的記錄聲裡,我感覺自己呼吸急促,聲音愈發顫抖:
「他在我的房間裡裝了攝像頭。
「這是違法行為吧?他究竟想做什麼!」
許綏幫我倒了杯熱水遞過來,握住我冰涼刺骨的掌心。
眾人面上都有些憤慨的神色。
一旁的女警員同情地望著我,見空調溫度有些低,便給我遞來自己幹淨的毯子。
「你放心,我們調查清楚,一定全力幫你。」
我揪住毯子一角,朝她露出感激的微笑。
一味的退縮和忍讓隻會磨平自己的獠牙。
周元、王秀茹,你們等著。
12
漫長的等待後,熟悉的身影推門而入。
來的人隻有王秀茹一個。
她尖酸的咒罵刺破耳膜:
「S丫頭翅膀硬了,管教你兩下還敢報警,看我不打S你!」
即將揮到我臉上的巴掌被許綏攔截在半空。
立刻有警員上前呵斥。
疾言厲色的指責讓她的神色頓時憤怒了起來。
我就在此刻更添了一把火,雙手捂住臉崩潰大哭。
「媽,我錯了!我不敢了!別打我!」
袖口落下,小臂的傷口觸目驚心。
許綏憤怒地捏緊她的手腕,發出清脆的骨節聲響。
王秀茹有張還算美麗的臉,但卻不夠聰明。
她的聰明才智,
大概都用在了貪慕虛榮上。
比如卷走了我爸治病的錢,打扮得珠光寶氣,當上了有錢人的情婦。
我還記得,當年外公重病,我冒雨從鄉下一步步地尋上門,求她給點醫藥費。
她卻反手把我扇倒在地,而後SS地掐住我的脖子:
「沒用的拖油瓶怎麼不去S!還要尋到這裡破壞我現在的生活,我當時還不如把你生下來就掐S!你怎麼不去S!」
直到外公去世,我第一次見到周元。
他來接到葬禮上惺惺作態的王秀茹,隔著車窗,我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眼神打量了一下我。
然後決定了我的歸屬——讓王秀茹把我接回了周家。
王秀茹,她虛榮貪婪,也庸俗膽怯。
即使過了幾年富太太生活,也注定了她此刻的情緒失控。
人在無法控制情緒的時候注定會做出更愚蠢的行為。
她見我這副可憐樣子更是心頭來氣,想來推搡我:
「你裝什麼裝?我打你幾下怎麼了!」
而後對著警員厲喝:
「我管教自己的女兒,你們管得著嗎!
「你們知道我老公是誰?信不信隨便一個電話讓你們全部滾蛋!」
她揮開許綏的手,還要上前揪住我的頭發,卻被警員扭住了胳膊。
「女士,這裡不是你胡鬧的地方!」
許久沒被如此忤逆,王秀茹哪還有平日裡裝出來的貴婦樣子。
潑勁兒上來哪裡顧得到這是什麼場合。
爭執推搡間,王秀茹雙手背後被壓在桌子上,她氣急敗壞,狠狠地咬住面前警員的手臂。
周元鐵青著臉推門而入,
當即暴喝:
「你鬧夠了沒有!」
好戲終於開始了。
王秀茹立刻瑟縮了一下脖子,而後不甘地為自己辯解:
「我鬧什麼了?都是這個S丫頭,挨了兩巴掌居然跑到這裡來,都是她……」
周元一把扯過她的胳膊:
「還不閉嘴!」
他露出偽善笑意,朝警員連連道歉。
隻是看向我的眼神裡滿含冷意和隱隱威脅。
我一點也不怕,因為我留了後手。
在來派出所之前,我已經把這個料透露給了周元的競爭對手。
即使證據不足,他也一定不能讓自己全身而退。
13
那天,王秀茹差點因為襲警被拘留。
我們臨走前那位女警員給了我聯絡方式,
她會一直跟進並且定期回訪我的生活狀況。
王秀茹和周元被嚴厲警告,而我得到了相關的保護。
用法律作為保護自己的最佳武器,他們不敢再對我動用任何暴力。
周元的競爭對手利用這件事,大肆地損害了周元公司的聲譽,一連搶走了他好幾個客戶。
周元氣急敗壞,卻也無可奈何。
王秀茹不敢再動手,隻是天天用恨不得吃了我的眼神瞪我,再加上惡毒刻薄的辱罵。
有時候我真的懷疑,我究竟是不是她親生的。
天底下為何有這樣的母親,要這樣對自己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