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頌,隻要你還在這個家,就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我淡笑不語。
轉頭聯系上了前世那位極其欣賞我的教授。
那位教授幫我申請到了學校宿舍,並且提供了很高一筆校方補助。
我之前在畫手圈接受定制約稿,吸引到不少喜歡我畫風的粉絲,也攢下了不少的資金。
也就是說,我有了從那個家逃離的能力。
搬出去的那天,我幾乎是要笑出聲來。
王秀茹連面也沒露,她隔著房門在那裡情緒激昂地對我說著什麼,聲音含糊,總歸是些咒罵的難聽話。
周彥握住了我的手腕:
「恭喜你的離開,妹妹。」
我想要甩開,他卻加了幾分力氣不容我掙脫:
「這太沉了,
讓我的司機送你吧。」
我冷著臉說不用,他卻無視掉,充耳不聞地跟著我。
走出院子的時候,主樓厚重的窗簾拉開了一道間隙,周元站在那裡俯首盯著我,鏡片閃著冷光,遮住鏡片後陰鬱的神情。
我剛想挑釁地對他比個中指,周彥已經敏銳地察覺,後退兩步遮住周元的目光。
我不由得有種被打斷的掃興感。
重新活了一次,對周元的恐懼和惡心在減退。
因為我早已發現他並非不可戰勝的噩夢。
周彥欲言又止片刻,遞過來一張卡:
「在外面不要虧待自己,這是我的副卡,你拿去吧。」
我沒有接,因為我明白什麼是無功不受祿。
我和周彥毫無血緣關系,無論前世今生,都沒必要欠他人情。
院外,
許綏長身玉立等在那裡,他接過我手中推著的行李箱,很自然地對我微笑:
「這太沉了,我幫你拎。」
14
門口停著我問學校門衛大爺借的三輪車。
我頓時有些羞窘了,當時借三輪的時候也不知道許綏會來接我呀。
我著實想不到我在前面蹬著三輪,後面坐著許綏和我的行李,簡直能讓我用腳趾摳出東非大裂谷來!
有時候一個人丟臉,總好過兩個人同時丟臉。
周彥在此刻從後摁住了行李箱的扶手,他對許綏一字一句,眼裡仿佛迸出火花:
「薛頌由我的司機送,不坐這破三輪。」
我當即怒火中燒:
「你聽不懂人話嗎?」
周彥對許綏莫名其妙的敵意讓我非常不爽。
許綏捋開袖子,
勁瘦的小臂白皙有力,他輕松地從周彥手裡奪過箱子。
我有點窘迫,不知如何邀請他坐上小三輪的後座。
他已經單手攔腰抱起我。
快到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他抱到了三輪車後座的小板凳上。
我臉頰發燙,他輕輕地笑了一聲,眼眸亮晶晶:
「坐穩扶好啊,小心我把你帶進溝裡。」
我開心地揚起一個笑。
許綏於是非常坦然地騎起了車。
此刻我才發現他的肩背比記憶裡寬闊有力得多。
如此違和的場景,因他本身清雋的氣質,也變得賞心悅目起來。
隔著不遠的距離,周彥狠狠地將那張我沒接的副卡扔在了地上。
他一塵不染的皮鞋踐踏在上面,身後跟著的司機大氣不敢出。
生怕觸了霉頭的樣子。
周彥目送著我離開,臉上的神情冷峻,對我比了一個口型:
「你別後悔。」
後什麼悔?
好莫名其妙的人。
我有時候真的懷疑他有精神病。
15
我離開家待在學校的這段時間,成績突飛猛進。
許綏變得開朗了很多,有了第一個人問了他題目,在他友善細致的解答下,問他題目的人越來越多。
他不再是人群裡的那座孤島。
以至於即使再有人偶爾諷刺許綏的生理缺陷,越來越多的同學會不約而同地出面阻止,幫他反嗆。
我很樂意看到這樣的局面。
直到這天,有人轉告許綏去器材室拿工具,我自告奮勇地陪他一起。
我們推開那扇門的瞬間,頭頂傳來了一聲異響。
許綏一把扯過我的胳膊,將我護在懷裡,滿桶涼水兜頭淋下,將他澆了個湿透。
我背上的襯衫湿了一塊,黏在背上,很不舒服。
水珠不斷地從許綏的發梢滾落,助聽器浸了水,不知道是否還能使用。
器材室的門被人快速地關上,接著是反鎖的聲音。
許綏擰起眉頭,將助聽器摘下檢查。
我急躁地去轉動門把,外面傳來的卻是那幾個熟悉的聲音:
「這下可要給那聾子一個教訓!」
「老大,我眼花了嗎?剛剛許綏是不是帶了個妹子在裡面啊……」
這聲音很快地被程執打斷,他輕蔑地嗤笑:
「就他那個怪胎也配?」
這句話隔著不隔音的門板傳了過來。
許綏的碎發遮住了眼睛裡的情緒,
我隻看見了他抿起來的嘴唇。
於是伸手扯住他的衣角,將他的幹燥溫暖的手握在掌心:
「你不是怪胎,你在我心裡比所有人都要好。」
許綏的耳根一點點地紅透了。
下一瞬,隔著門,我清晰地聽見了程執在說話:
「手機拿來,我給彥哥打個電話。
「他說了,要給那個聾子一點教訓。」
渾身的血液幾乎都要冰冷了。
磅礴的怒意順著心髒不斷地翻湧向顱內滋生。
我從來沒有想過,程執對許綏一系列的針對,竟然有周彥的參與。
為什麼?
他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什麼時候開始預謀這一切的?
16
超過預料的變數成為源源不斷的恐慌,向我奔襲。
前世折磨我許久的遺憾和錯過,讓我的掌心微微地冒汗。
我伸手去握許綏的手,他任由我牽著,並未有任何抗拒,眼睛隻專注地盯著我的臉。
他有雙世間最漂亮的眼睛。
我與許綏緊緊地十指相扣,看進他眼睛裡:
「我喜歡你。」
我一刻也不想再等了,我要告訴十八歲的許綏。
我喜歡他。
這一句話,他等了太久。
我和十八歲的許綏之間隔了太久的光陰。
久到此時此刻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是上天施舍。
久到此時此刻我都害怕是自己從高塔墜落前的幻覺。
怦然的心跳聲在我們之間蔓延,許綏仿佛被抽離了魂魄,呆愣愣地看著我,臉頰到耳朵全部都紅透了。
他不可置信的表情,
像是懷疑助聽器出了問題,疑心自己聽錯。
我將他的手背翻過來,用食指在他手心一筆一畫地寫——
我喜歡你。
這一次,心意不再會成為遺憾。
長久的沉默裡,許綏的眼底微微地泛起了紅,他怔怔地盯著掌心,仿佛我的筆畫已經留下了刻痕。
他顫抖了幾下嘴唇:「我……我也喜歡你。」
這是我隔了太久才聽見的答復。
我伸手揪住他的衣領,貼上他形狀極為漂亮的嘴唇,他慌亂的心跳在安靜的教室裡清晰可聞。
許綏反客為主地扶住了我的後腦勺。
淺淡如蘭的呼吸,他很生澀,但卻熱烈。
熱烈到我幾乎窒息。
我手指抓住許綏堅實的手臂,
兩腿發軟幾乎攀附在他身上。
鑰匙插進了鎖眼的聲音打斷了我們。
門把狠狠地扭動了兩下而後開了,周彥就站在門外的陰影裡。
他明明神情很冷靜,我卻品出了他幾乎要發狂的語氣:
「你們在做什麼?」
周彥上前了兩步,站在燈光下。
17
我氣得渾身哆嗦:
「周彥,你是不是該給我個解釋?」
周彥的眼尾映出一抹猩紅,伸出胳膊要來扯我,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許綏將我護在身後,輕聲道:
「別為不值得的人生氣。」
燈光映在眼睛裡,燒出周彥眼底的一片癲狂:
「你和他,是什麼時候的事?」
語氣兇狠,開腔卻遲緩猶豫。
回答他的是許綏清潤的聲音:
「這和你無關。
」
我從許綏身後探出腦袋,疾言厲色,幾乎沒有給周彥留任何臉面:
「你再在背後對他做什麼小動作,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周彥太陽穴青筋暴起,鋒利的眼梢瞥著許綏:
「他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每次都為他如此!
「我對你不夠好嗎?為什麼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為什麼你每一次都要選擇他!」
風雨欲來的壓抑氛圍彌漫開來。
我敏銳察覺到,他說了「每次」。
許綏就在此刻一把將周彥推到一邊,嘴角揚起一個譏諷的笑。
「起碼,我不會像你一樣。
「看見她衣服湿了還堵在這裡喋喋不休。」
聲音仿佛結了冰碴子。
許綏在生氣。
我出於自我保護,
幾乎從未對周彥展露真實的情緒。
知道他對許綏下手,我此刻難免薄怒。
「周彥,我沒有要求過你要對我好。
「所以自然可以拒絕你所謂的好。」
自我感動進而道德綁架的戲碼真該停止了。
周彥的身體因這句話僵住,拳頭停滯在半空,而後無力地垂下。
許綏松開他,用肩膀撞開他,而後牽起我的手離開。
我一直被帶到宿舍樓下才回過神。
許綏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額頭:
「快上去把湿透的衣服換掉,不要著涼。
「半小時後,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前世的我經歷種種變故,內心早如枯木。
此刻卻宛若枯木逢春,迸發出少女懷春的心思。
在衣櫃裡左挑右選,
還是選了一條純白色的連衣裙。
那本被我藏起的畫冊靜靜地躺在衣櫃深處,露出一角。
我在等合適的時機,再把它交給許綏。
許綏巧合地穿了白襯衫,見我來了,朝我露出微笑伸出手來。
不由得讓我心跳錯了兩拍。
18
直到許綏帶我登上了天文臺的高塔,我才被晚風吹得略微清醒。
他有這裡的門禁卡,是學校對於優等生的格外優待。
天還沒有完全黑透,許綏背後是一大片晚霞。
絢爛的霞光為他更添幾分昳麗,我腦海中卻想起來問他借筆記的那個傍晚,恍如隔世。
我突然很怕這隻是我S前的夢境和幻覺,忍不住伸手想去觸碰他的眼睛。
他沒有躲,指尖碰到他濃密睫毛的一刻,我突然清醒,想縮回手卻被他抓住手腕。
不是夢。
許綏反客為主地將我的手包在掌心。
因為緊張,他的掌心有一點點潮湿,卻格外溫暖。
許綏在耳邊教我如何辨認星宿方位。
他在談自己熱愛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