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廣闊宇宙中,如此渺小的我們卻在彼此眼裡閃閃發光。


 


夜風微涼,他拿出外套想我穿上,兜裡的藥瓶卻掉了出來,徑直滾到了我的腳邊。


 


瓶身上的字很顯眼——氟西汀。


 


一種聞名的治療抑鬱的藥。


 


原來這個時候,許綏就已經患上了抑鬱症。


 


我顫抖著手撿起藥瓶,望向許綏,不知如何開口,怕他不想將苦訴之於人。


 


許綏的眼睛沉了下來,他的嘴唇輕顫,說的卻是我意想不到的話:


 


「嚇到你了吧。」


 


如此時刻,他想到的卻先是我有沒有被嚇到。


 


我堅定地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地搖了搖頭。


 


許綏在輕聲且溫柔地問我:


 


「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嗎?」


 


那是他為什麼會後天失聰,

患上抑鬱症的秘密。


 


許綏的家境並不貧寒,隻是父親發達後拋棄了他們母子。


 


除了每個月打過來固定的巨額撫養費,他再也不在許綏的世界現身。


 


母親把怨恨全部轉移到了許綏身上,終於在一個夜晚,她決意輕生,吞食了大量的安眠藥,並且要帶許綏一起離開這個世界。


 


在許綏的掙扎中,她發瘋般地將椅子砸上了許綏的頭。


 


許綏再醒來的時候,猛烈的擊打讓他耳朵失聰,而他再也沒有母親了。


 


我的眼淚打湿了他的襯衫。


 


許綏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替我擦了眼淚,語氣裡帶了軟弱和哀求:


 


「薛頌,不要害怕我。」


 


我的回答是伸出雙臂,無法自控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許綏被定住了一瞬,他的手臂僵直,濃密的睫毛閃爍了兩下,

將下巴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將頭緊緊地貼住他側頸:


 


「對不起,我都不知道你有過這麼痛苦的回憶。」


 


年少讀張愛玲時,隻覺得那句「你就是醫我的藥」太過輕浮曖昧。


 


如今情深所致,卻顧不上羞澀,竟也脫口而出。


 


「你隻是生病了,我會醫好你的。」


 


他攬住我的手臂更緊了幾分。


 


仿佛要將我嵌入身體。


 


我們相擁在一起。


 


靈魂的缺口都在互相填補。


 


19


 


不知是不是那天的話對周彥起了作用。


 


周家的人再也沒有來打擾過我。


 


周元斷沒有這麼輕易放棄的道理,我想,也許他是在等我學業結束,搬回周家後籌劃更大的陰謀。


 


但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了。


 


考試結束的那天,我感覺自己發揮得格外好,那些付出過的努力,總歸是沒有白費。


 


本來周家想在我搬出宿舍後將我帶回去,但我立刻報名了交流項目。


 


想為進修深造添一條履歷。


 


許綏並不如我想象中的清貧,他隻是不喜歡過度奢侈浪費的生活,也不屑用父親留下的錢。


 


他在天體物理以及程序編碼方面都有不少的研究。


 


早就拿到了保送資格。


 


因此受教授邀約,提前去了北京。


 


隻是我沒想到,周元和王秀茹比我想象中還要無恥。


 


項目結束當天我一回城,就被他們的人強行帶回了家。


 


王秀茹上來就給我一個耳光,將我打倒在地。


 


唇角好似被打裂了,絲絲縷縷的疼蔓延上昏沉的腦袋。


 


「不回家你以為就行了?


 


「S丫頭我看你這次往哪裡躲去!」


 


周元不耐地阻止了她無休止地辱罵:


 


「好了!待會兒讓小彥看到又要和你鬧。」


 


他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臂想將我扶起,指尖卻不老實地在我皮膚上摩挲了兩下。


 


我頓時寒毛直豎,狠狠地甩開他的手。


 


王秀茹見狀又要來打我,我卻滿懷悲哀地望著她。


 


「媽。」


 


我已經記不得上次叫她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她也是如此,當即怔住了一瞬。


 


「你真的不知道周元在我房間裡安監控意味著什麼嗎?」


 


很久以前,我也曾有過幸福美好的記憶。


 


左手牽著爸爸,右手牽著媽媽。


 


她會親我的臉頰,也會親手給我扎小辮,戴上漂亮的蝴蝶結。


 


但不知何時,這份親情早已變質。


 


一切都回不到過去了。


 


我以為我的心腸早就冷硬,想到這些還是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你真的不知道嗎?」


 


王秀茹的眼神飄了一瞬,也就是一瞬,她眼裡浮現迷惘和恍惚,而後是心虛。


 


轉動了一下手腕上耀眼的紅寶石鑽戒,她堅定了眼神蹙眉:


 


「怎麼?你父親關心你一下有什麼問題?」


 


我幾乎無可自控地笑了起來。


 


笑到眼淚順著眼角一直往外流。


 


「在我洗澡的時候假裝不小心轉門把手,在你不在家的時候故意拿鑰匙開我反鎖的房門,在喝醉後假裝把我當成你想要親我,那這些呢?你真的覺得沒問題嗎?」


 


曾經我也第一時間向她抱怨,渴求她的保護。


 


換來的卻是不信任。


 


她甚至恨我打擾了她目前和諧的家庭。


 


王秀茹狠狠地閉了一下眼睛:


 


「你這孩子,真的是太多心了!」


 


類似S丫頭、賤蹄子、賠錢貨這類的稱呼聽得太多,此刻孩子這個稱呼陌生得恍如隔世。


 


卻是她粉飾太平的手段。


 


周元拽住我的手腕,幾乎不再掩飾地搭上我的肩膀:


 


「小頌隻是太累了,我送她上樓休息。」


 


他們兩個自欺欺人,仿佛在給我演一出默劇。


 


令人作嘔的氣息從身後貼過來。


 


我奮力地掙扎想要掙脫,忍無可忍之下一巴掌打在了周元臉上。


 


鋒銳的指甲在他臉上留下了兩道細長的劃痕。


 


細長幽暗的眼睛開始醞釀可怕的風暴,他語調平靜得讓人恐懼:


 


「在外面待久了都養出脾氣來了?


 


「你知道不聽話的野貓都有什麼下場嗎?」


 


他伸出手來SS地扼住我的下巴,力氣大到要把我的下巴捏碎:


 


「那就是,被拔光爪子,斬下四肢……」


 


也許是剛才的話觸動了幾分王秀茹,她連忙出聲打斷周元:


 


「薛頌!快給你爸爸道歉!」


 


我收斂住怯懦的神色,平靜地微笑:


 


「可他沒有這個機會了。」


 


20


 


震驚的神色在兩人面上齊齊地展現。


 


下一瞬,大批的調查人員魚貫而入。


 


為首的警員出示證件,將周元銬住了。


 


「周先生,請配合檢方接受調查。」


 


周元的面色頓時慌亂不已,王秀茹煞白了臉,呆若木雞。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周元被一步步地押解上了車。


 


檢方人員已經展開了搜查。


 


不出意外,另一部分也在同步調查他名下的公司。


 


王秀茹嚇得扶住身後的欄杆,她雙腿發軟,幾乎癱倒在地。


 


我於是上前將她攙到了椅子上坐下。


 


在她耳邊微笑:


 


「媽,你說,這算不算他的現世報?


 


「人總要為自己的某些行為付出代價。」


 


她神色癲狂,惡狠狠地瞪著我:


 


「是你!你做了什麼?你怎麼敢!」


 


我可沒做什麼冤枉他的事。


 


前世的最後,周元因職務侵佔、挪用公款、行賄、非法牟利,數罪並罰,被清算資產後鋃鐺入獄。


 


在他下臺後,幾位職員才有勇氣紛紛站出來指控他的性侵行為。


 


這麼多天,搬出周家看似隻是我微不足道的一個小謀算。


 


為的卻是從他們兩個人眼皮下跳出來。


 


結合前世的經歷,費盡心思地提前掌握周元的犯罪證據。


 


這個過程中,許綏幫了我太多。


 


我勇敢地和遭受過周元侵害的女性們站在一起,證實了他的另一項罪名,讓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周彥在陪審席一語不發,蒼白的臉上滿是憔悴。


 


宣判的那刻,他用雙手痛苦地抱住了頭。


 


一夕之間,周家的輝煌,結束了。


 


走出法庭的那刻,久違的陽光灑落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一道陰影投射下來,周彥靜靜地垂眸看我。


 


許綏警惕地上前用身體擋住我,將我牢牢地護在身後。


 


周彥蠕動著嘴唇,艱難地開口。


 


我以為會是惡毒無比的咒罵和怨恨。


 


但他的聲音很輕: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都是他罪有應得。」


 


我實在不想和他再說什麼話。


 


周元對其他人的傷害永遠不是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解決的。


 


他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甚至有女性職員患上了抑鬱症,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正滿眼絕望躺在醫院裡,手腕上全是自殘留下的刀痕。


 


我在周家待了不足半年,卻也有著前世那樣宛如跗骨之蛆的陰影。


 


既得利益者,並不無辜。


 


沒有人再回答周彥了。


 


我和許綏相偕著越過他。


 


隔著人群,王秀茹痴痴呆呆地看著我,她在極大的刺激下精神狀況格外恍惚。


 


後續大概也會因為受賄遭受牢獄之災。


 


離開的時候,我慢慢地啟唇,對她用口型說:


 


「媽,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了。


 


「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都已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21


 


出分數的那天,我和許綏一起待在電腦前。


 


看清結果的瞬間,我幾乎跳了起來。


 


不負期望的分數令人興奮到想要尖叫。


 


許綏寵溺地朝我微笑,伸手攬我入懷。


 


前世他給我留下的那封信裡,有一張蝴蝶星雲的圖案。


 


絢爛多彩的星雲,美麗到仿佛不真實的樣子。


 


他因此拿下了格林威治獎,卻在給我的信裡寫道:


 


【薛頌,多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一起觀賞這片星雲。】


 


現在,我們會有無數次一起觀賞蝴蝶星雲的機會。


 


譬如此刻,我們坐在天文臺的高塔上吹著晚風,盡享藍調時刻。


 


燈一點點地亮了起來,

我掏出包裡的那副畫冊遞給他。


 


裡面畫的都是他的肖像。


 


託腮看向窗外的他。


 


握筆蹙眉思考的他。


 


朝我微笑著望過來的他。


 


最後一張,是細雨連綿的暮春,雨水順著檐角滴落。


 


許綏探出半個身子在窗外,背後是大片盎然的綠意。


 


清瘦有著精致腕骨的手,託著一隻振翅欲飛的蝶。


 


那隻蝶因被雨水打湿了翅膀,在他掌心棲息。


 


它即是我。


 


這是我見他的第一面。


 


從此就喜歡上了畫各式各樣的蝴蝶。


 


而未來。


 


春天不會身S,蝴蝶也永不會忘卻相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