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初我找了你很久,最後在一個小鎮的火葬場找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她的遺物裡有你的錢包證件,所以我就以為躺在那兒的就是你……」
18
這件事,其實說來挺烏龍的。
當初離開京市後,我救了一個從小被拐,沒有戶口的女孩。
她看我和她長得有幾分像,就偷走了我的行李和錢包。
我去補辦身份證,結果被告知開了S亡證明。
這才知道,那個女孩S了。
而謝池禮和謝家長輩都誤以為那個女孩是我。
我和謝池禮的事情被爺爺知道了,得知我的S訊後,他把責任都推到了謝池禮身上。
謝爺爺動了家法,在大雨夜把謝池禮趕出了謝家,停了謝池禮的所有資源,並揚言不許任何人幫他。
後來,
謝池禮進了娛樂圈。
我思緒回轉,聽到謝池禮有些哽咽地小聲乞求:
「這幾年,我總是很想你,總是夢到你。
「我現在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
「就算是犯人,都有申請減刑的機會。你不要對我這麼冷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我望著他逐漸泛紅的眼眶,仿佛下一秒就會掉下淚來。
默了默,沒什麼表情地開口:
「抱歉,謝先生,我不記得我們之間的一切,也沒有辦法替曾經被你傷害的自己原諒你,給你什麼機會。」
一瞬間,謝池禮的眼淚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掉下來。
他好像很難過,喉結抑制不住地滾動,氣息裡帶出輕顫:
「虞理,別騙我了好不好?
「我查了,
你沒有失憶病史,就在我們相遇那天,你剛剛確診了……癌症。
「因為這個,你才騙我說失憶的……對嗎?」
19
謊言被戳破,我喉嚨一哽。
微微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道:
「謝池禮,我假裝失憶,就是不想再提及之前的事情。
「這僅是因為謝家和謝爺爺對我有恩,並不代表我不記恨你曾經對我的傷害。
「現在你喜不喜歡我,都與我無關。
「我不會原諒你,也不會給你任何機會,你懂了嗎?」
謝池禮定定地望著我,艱澀、絕望地問:
「你……不喜歡……我了嗎?」
我沒有任何遲疑,
清晰落下一句:
「早就不喜歡你了。」
說完,我用力掙脫他的手,轉身離開。
晚上——
我接到了謝池禮的電話。
電話裡,他似乎喝醉了,哭著哀求我:
「虞理,我知道我當初很混蛋,你打我罵我,但別對我這麼狠好不好?
「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了,這次真的無法再接受你的離開……」
我默了默,平靜地說:
「可是謝池禮,我的生命隻剩下兩個多月。
「你還是放下我吧。」
下一秒,我聽到他哭得像個孩子。
聽著他的哭聲,我說不上來是什麼感受。
垂下眼睑,默默掛斷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
他又打了過來。
我沒接。
他又發來了短信——
【虞理,剩下的時間讓我陪著你好嗎?你走後,我會幫你把林枳的孩子撫養長大。】
20
林枳,是恰恰的親生母親。
也是我的閨蜜。
這個世上對我好的人很少,她算一個。
我們在孤兒院相識。
她陽光,開朗,愛笑,很討人喜歡。
我總是被其他孩子欺負,她總是站出來保護我,第一時間想著我。
因為怕我一個人在孤兒院過得不好,所以她一次次拒絕被領養出去。
我們相互擁抱,成了彼此最親密的人。
謝家來接我時,我不想去的。
可她要我去,說去了能過好日子。
於是,
我們的身份互換了。
之前是她有好東西就想著我,分我一半。
現在變成了我把好東西都留給她。
後來,我們都長大了,各自有了喜歡的人。
我對謝池禮S了心,而她嫁給了愛情。
可命運總是喜歡捉弄人,她的丈夫是警察,因公犧牲了。
她獨自帶著襁褓中的孩子,卻遭到了記恨她丈夫的罪犯報復。
一想到她被連捅數刀,我的心髒像被人剜了一刀又一刀。
感覺不到疼,隻是覺得血淋淋的。
第二天,我去了墓地。
在林枳的墓碑前站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枳枳,對不起,我沒辦法幫你把孩子撫養長大了。
我很快就要去找你了。
我買了你旁邊的墓地,到時候……我們就又能在一起了。
21
林枳丈夫的家庭很簡單。
父親因公犧牲,母親患有阿爾茨海默病,還有一個目前上大學的妹妹,叫林雅。
林雅一有空就會來找恰恰,帶她去玩。
恰恰很喜歡她這個小姨,每到假期就吵著鬧著要找小姨。
林雅一接到她的電話,就會立刻來接她去家裡住上一段時間。
我給林雅打了通電話。
告訴她,我患了癌症,以後恰恰隻能由她照顧了。
林雅接到電話後,大半夜就趕了過來。
一見面,這孩子就抱著我哭了起來。
哭聲太大,把恰恰都吵醒了。
小家伙穿著小黃鴨的卡通睡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兩腮氣鼓鼓的,鬧起了小脾氣:
「小姨,雖然不知道你為啥這個點來,
也不知道你哭啥。
「但你的哭聲把寶寶吵醒了,給寶寶道歉。」
林雅臉上掛著淚珠,呆愣愣地說:「對不起。」
小家伙立馬消了氣,走過來,踮著腳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給她擦眼淚。
用小大人似的語氣問:「跟寶寶說說,你因為啥哭啊?」
林雅一愣,鬼使神差地說了句:
「就是……想哭。」
恰恰歪頭思考了下,突然問她:「什麼原因都沒有,就想哭?」
林雅呆愣愣地點了點頭。
恰恰一聽趕緊拉著我說:「媽媽,我小姨好像得那個什麼玉玉症了,咱趕緊帶她去醫院看看吧。」
我:「?」
林雅:「?」
22
我患有原發性偏頭痛,
經常頻繁性發作。
休息不好,工作勞累,焦慮,情緒波動大的時候,我都會頭疼。
我去過很多次醫院,醫生都說偏頭痛無法根治。
所以,我頭疼發作,就以為是偏頭痛。
吃止痛藥無法減輕,也是以為藥吃了太多,產生了抗藥性。
那天我疼得渾身抽搐,無法工作,同事好心將我送到了醫院。
醫生說,腦癌晚期患者會因為顱內壓增高出現劇烈的頭疼、意識模糊,伴隨惡心、嘔吐,如果腦癌的癌細胞侵犯視神經時,患者可出現視力下降、復視甚至失明的症狀。
大腦神經在腦癌的刺激下,還會癲痫發作,表現為突然發生的抽搐、意識喪失等行為。
很多患者最後都是因為忍受不了癌痛,而選擇提前結束生命。
病魔不是簡單的兩個字,而是最真實的折磨。
我怕自己到時候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想趁現在把什麼都安排好。
恰恰從襁褓被我養到現在,她就是我的女兒。
我想好好陪著她,度過最後的時光。
23
我讓謝池禮不要再來打擾我。
可卻在陽臺澆花時,看到了站在樓下的他。
他靠著車身,指間夾著一根快要燃盡的煙,就那樣與我隔空對視。
隻幾秒,我便離開陽臺。
之後的幾天,隻要我出現在陽臺,就能看見他。
外出時,他也會默默地跟在我們身後。
不靠近,不打擾。
但存在感又極強,令人難以忽視。
像極了一個……跟蹤狂。
恰恰不理解,但大為疑惑:
「他怎麼總是跟著我們,
影帝不當了,改當跟蹤狂了是吧?」
突然,小家伙像是想到了什麼。
「等我去問問他。」
沒等我反應,她就噠噠地邁著小短腿跑了過去。
於是,我聽到恰恰用稚嫩的小奶音問他:
「你為什麼老是跟著我們,是不是想當我後爸?」
謝池禮一愣,望向我的眼神深情又繾綣。
他喉嚨動了動,剛要開口又被恰恰打住:
「你別痴心妄想了哦,我的後爸我做主。
「你傷害過我媽媽,我不會讓你當我後爸的。」
說完,她兩腮鼓鼓地哼了聲,扭頭又噠噠地跑了回來。
她以為她這樣說,謝池禮就不會跟著我們了。
結果小家伙低估了他。
她雙手抱胸,小大人似的說:
「媽媽,
你魅力也太大了吧,我都這樣說了他還不S心。」
我溫柔笑笑,沒說話。
24
恰恰很向往那種悠闲愜意的田園生活。
她曾不止一次刷到這類視頻,不止一次地說自己也想要過這種生活。
於是,我們去南方的一個小鎮住了半個多月。
抓螃蟹採蘑菇,種花養魚放小羊……
這些恰恰曾經向往的,我們都帶她體驗了一遍。
玩累了就躺在民宿的躺椅上,愜意地欣賞著滿園鮮花。
這樣的生活,真好啊。
隻可惜,我被癌痛折磨,根本無心賞花。
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急速地衰敗,劇烈地頭疼,頻繁惡心嘔吐,流鼻血……
很多時候,
我都感覺力不從心。
小影和林雅總是心疼又難過地望著我,卻無能為力。
隻能把恰恰哄到一旁,不讓她看到被疼得渾身抽搐的我。
同樣感到無能為力的,還有謝池禮。
他曾強行抱著我去醫院,可醫生的話讓他徹底崩潰。
醫生說,我已經沒有治療的必要了。
看我痛苦不堪,他無奈又絕望,隻能心疼地掉眼淚……
那天他哭了很久,之後便消失了。
幾天後,我在網上看到有人拍到他去了寺廟,在炎炎夏日跪滿三百臺階,哭著跪了滿殿神佛,虔誠祈禱。
沒人知道他是為了什麼。
25
回來的第四天,噩耗來了。
我失明了。
這段時間裡,
我的心裡逐漸趨於平靜。
許是已有心理準備,看不到的那一刻,我沒有很大的恐慌。
一個多月的時候,我瘦了十幾斤。
又頻繁嘔吐,流鼻血,恰恰不止一次懷疑我生了重病。
這下失明,我知道……自己該離開她了。
她崩潰地哭著,一遍遍問我:
「媽媽,你怎麼了?
「你怎麼會看不到寶寶了?
「媽媽,你最近一直在騙寶寶是不是?你瘦了很多,總是嘔吐,流血……
「你其實……生了很嚴重的大病,對嗎?」
我的心像被帶刺的藤條纏住,越勒越緊。
疼得幾乎要窒息。
我強忍著淚意,
伸出雙手:「寶寶,來讓媽媽抱抱。」
小家伙立馬撲到了我的懷裡。
我抱著她,壓抑著,輕哄著。
「媽媽,你會S嗎?」
我搖搖頭,聲音很輕地說:
「媽媽確實生病了,身體裡的器官壞掉了。
「但媽媽不會離開寶寶,媽媽變成機器人繼續守護寶寶,好不好?」
小家伙一秒止哭,哽咽著問我:
「媽媽,你沒有騙我嗎?你怎麼可能變成機器人繼續和我在一起?」
我點點頭,溫柔笑笑:「當然啦,媽媽是不會騙寶寶的。」
謊話說出口,就忍不住心絞痛。
對不起啊寶寶,請原諒媽媽這善意的謊言。
26
這些天,我一直戴著科技公司給我的智能手環。
它可以記錄我的聲音,
說話語氣,和恰恰的相處模式。
我把恰恰的生活習慣、喜好、討厭的東西,以及之前和她發生的一些意義特殊的事情都錄入了進去。
從小鎮回來後,就把手環送到了科技公司。
數據錄入後,仿真機器人成功出倉。
我親自檢驗過,仿真機器人完全可以稱得上是我的「復制品」。
我讓恰恰閉上眼睛,數一百個數字。
告訴她,等她數完一百個數字,我就會變成機器人重新看見她。
恰恰滿懷期待地開始數數。
而我則叮囑小影,在恰恰數到一百時啟動房間裡的仿真機器人。
我鼻子一酸,喉嚨酸澀滿脹。
坐在輪椅上被推著進入電梯時,我再也沒忍住哭了起來。
撕心裂肺地哭著,滿腦子都是恰恰那張粉雕玉琢的可愛臉蛋。
開心的,生氣的,憤怒的。
林雅被我的情緒渲染,也跟著哭了起來。
……
小影和林雅說,仿真機器人簡直和我一模一樣。
恰恰真的以為,那個機器人就是我。
我住進了療養院裡。
謝池禮也跟著住了進來。
他每天都守在我的身邊,陪著我。
我想拒絕他。
可我剛要開口,就聽到他小聲哀求:
「別趕我走,讓我在最後陪著你,好不好?」
我默了默。
輕輕嘆了口氣。
謝池禮,你這是何必呢?
罷了,反正我都要S了。
就不趕你了吧。
27
真的好疼啊。
怪不得會有人受不了疼而選擇自S。
說不出來具體是哪裡疼,感覺渾身都是疼的。
疼得意識模糊,渾身抽搐。
我蜷縮著,小口地呼氣。
謝池禮緊緊抓住我瘦得枯槁的手,壓抑著,氣息音帶出輕顫:
「虞理,要是很疼,就……」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要是撐不住,就別撐了吧……
好呀,那我不撐了吧。
這些天,謝池禮在我耳邊講了很多當初我喜歡他的痕跡。
在喜歡他的時間裡,我為他做了很多事情。
因為他討厭我,所以有一些是我沒告訴他的。
那時我覺得,我喜歡他,為他做什麼都值得。
那時,
謝池禮不隻是我的白月光,也是很多女孩心中的白月光。
隻是後來,白月光的濾鏡消失了。
他不再值得我喜歡了。
即使他現在很喜歡我,可沒法原諒他當初對我的傷害。
臨走前,我生了壞心思。
讓他親眼看著我S,對他也算是一種懲罰吧。
於是——
我在意識消散前一秒,用盡全力對他說:
「謝池禮,踐踏真心的人永遠不配原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