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傳言那姑娘七步成詩,灑脫張揚。
可見我的第一面,她張嘴就是:「什麼世家貴女,滿腦子依附男人的嬌妻。」
穿越女啊。
巧了,我也是。
01
顧惟南下巡檢,今日回京。
彼時我正站在府門前,同姑母說笑等著顧惟回府。
一去三月,難免憂心。
姑母笑我:「你這丫頭,惟兒也非首次南下巡查,男兒家的,哪就嬌貴到要你這般憂慮了。」
我垂眸淺笑:「姑母又在笑我,公公南下一月,姑母不也同樣擔憂。」
我知道,姑母對我的表現還是滿意的,我是她的侄女,但,顧惟更是她的獨子。
我此言一出,姑母果真更是開懷,
笑著將我攬入懷中。
「坐著等吧,小廝不也來報了,惟兒很快就到了。」
我剛落座,便聽馬蹄聲由遠及近,揚起的灰塵在府門口止住,一個俊美清朗的男兒翻身下馬,一把將我拽進懷裡,適才對著姑母行禮。
「娘,這大熱天的你怎麼還拉住盈盈在外面等我?萬一曬著了,我爹可不是要抽我。」
是顧惟。
當著府裡下人的面,他徑直親了我一口。
正是其樂融融的景象,我含羞帶怯,顧惟志得意滿。
卻有一女子爽朗的聲音傳來。
「顧惟,你還不趕緊來扶我,這什麼破腳走也走不了難受S了。」
哪裡的女子,竟敢如此無禮?
我同姑母一起皺眉望去。
顧惟松開我,從後面的馬車上扶下一個女子,拉著她走到我面前。
那女子腰若蒲柳,眉目含情,穿著超短裙,裸露出大片肌膚,一看就不是世俗認可的正派姑娘。
顧惟同她站得極近,那姑娘更是恨不得貼在顧惟身上,給我遞了個挑釁的眼神。
顧惟絲毫不覺,還笑嘻嘻地瞧著我,介紹道:「這是我這次南下遇見的知己,盈盈,你一向喜歡詩書,也一定會跟她有共同話題的。」
又轉而對女子道:「阿蠻,這是我之前同你說過的我的夫人,知書達理,你也一定會喜歡……」
這樣的打扮,穿越女嗎?
我按下心中想法,側頭看見姑母隱隱帶著怒意的眼神。
於是上前一步,輕輕握著顧惟的手,示意一旁婢女去扶住這位阿蠻姑娘,笑道:「夫君,女兒家的清譽最是重要,你怎麼可同這位姑娘如此親近,傳出去,
可壞了姑娘家的名聲。」
顧惟後知後覺發現不對,也急急撒開手站過來瞧我,我衝他一笑。
可那姑娘卻直接開了口。
「我還以為你說得那般好的是個什麼人呢,世家貴女?我看又是一個滿腦子男人的嬌妻,拉個手就覺得要搶你男人了?」
語氣不屑。
姑母當即大怒。
她畢竟也是世家貴女出身,這位阿蠻姑娘,可是一下子惹了她不快。
姑母冷冰冰地掃了顧惟一眼,「你帶著這麼個貨色回來,是打算怎麼安置啊。」
這也是我心中的疑慮,他打算如何安置這個姑娘?納作妾室嗎?
顧惟許是沒發現姑母的怒氣,隻是尷尬瞪了那位阿蠻姑娘一眼,恭恭敬敬回答:「阿蠻沒了父母歸處,兒子見她才華出眾,便想著帶回來給盈盈做個婢女,也好說說話解悶。
」
那阿蠻姑娘柳眉一豎當即就要開口,我先她一步吩咐嬤嬤。
「既然是做婢女的,李嬤嬤,帶下去,先教教她規矩,沒得一副煙花女子做派。」
我觀察著顧惟的表情,見他微微皺眉意欲開口,心中隱隱覺得不對。
李嬤嬤手腳麻利堵了那女子的嘴,拉了下去,我們一家人這才又和和氣氣說上話,氣氛卻有些尷尬。
果然,午膳用完不過片刻,我陪著姑母為公公祈福結束,剛剛回房,顧惟就尋了過來。
他握著我的手,焦躁不安地跟我說:「盈盈,阿蠻同京中那些女人不一樣,她散漫慣了,今日並非有心,你能不能……」
我定定地瞧著面前的顧惟,一時怔愣。
02
同京中的女人不一樣,那同我呢?
我是丞相府嫡女,
與定國公世子顧惟指腹為婚。
少時兩家比鄰而居。
我生母早逝,國公夫人是我姑母,便時常將我接到身旁照顧,我也因此同顧惟青梅竹馬,相伴長大。
顧惟常常黏在我身邊,要我同他一起去書房,不管姑母怎麼說,都不肯放手。
他說:「盈盈這麼漂亮,有她陪著我讀書的效率才高。」
姑母聞言哭笑不得,一邊一個拉著我們兩人,笑著問顧惟:「這麼喜歡盈盈,日後,把盈盈許給你做娘子可好啊?」
顧惟眼睛一亮,猛地點頭,磕磕絆絆地說:「當然好了,有盈盈陪著,我一定會比爹爹還厲害!」
我站在姑母身旁,用折扇擋了半張臉,默默看著顧惟,亦有幾分心動。
在這個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朝代裡,婚事隻能指望父母做主,多是盲婚啞嫁,
湊合一生。
嫁給顧惟,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他是我熟識的人,婆母若是姑母,規矩也能輕省些。
及笄禮後,顧惟催著姑母來丞相府下聘禮,迫不及待要將我娶進府中。
那日洞房花燭,他掀開我的蓋頭,神採奕奕。
「盈盈,以後我們就像爹娘一樣,一生一世,白頭偕老!」
姑母是個很幸運的女子,在這個朝代,即使恩愛如我的父母,府中亦是有妾室的,然定國公同姑母成婚至今,未曾納妾。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般的幸運,來這裡十數年,我見過太多自以為不同的慘劇。一個朝代的束縛,哪是一介女子可以改變的?
但那時,瞧著顧惟欣喜若狂的神色,我信了。
如今大婚不過三年,那個曾經心裡眼裡全是我的男兒,南下一遭,便帶了一個姑娘回來。
我不是傻子,三寸金蓮,腰如蒲柳,一舉一動,千嬌百媚,是在男子間口口相傳的「揚州瘦馬」。
隻是婢女的話,又何必這麼著急尋我?在他眼中,我就是那種磋磨下人的主母嗎?
許是見我神色不對,顧惟握著我的手,語氣認真:「盈盈,我帶她回來真的隻是為了陪陪你,我公務繁忙,鮮少能帶你出去,阿蠻之前走南闖北見識多,也能給你解悶。」
「隻是她本就隻是煙花女子,規矩難免不好,所以……」
「我知道的。放心吧,我會叮囑嬤嬤慢慢來的,你沒發現當時姑母的臉色不太好嘛?我再放任她說下去,姑母可就要收拾你了,呆子。」
我垂眸一笑。
我還是信他的,青梅竹馬十幾年,顧惟從不對我撒謊,他的眼睛告訴我,他是真心的。
可我忘了,真心,也是會變的。
03
阿蠻是個很難教的姑娘。
李嬤嬤是宮裡出來的專門調教婢女的老人,按她的說法,從沒見過像阿蠻這種憊懶放蕩的女子。
我寬慰過李嬤嬤幾次,隻說不著急,慢慢來便是,隻是後來李嬤嬤的態度越發崩潰,一直到今日。
李嬤嬤氣勢洶洶地進了我的臥房:「夫人,這姑娘老奴教不了,老奴在宮中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不知廉恥的丫鬟!」
李嬤嬤氣的胸脯上下起伏,一旁的抱夏急忙去攙扶。
我無奈笑笑:「嬤嬤辛苦了,迎春,給嬤嬤奉茶。」
這廂安頓了李嬤嬤,額外給了她數日的賞錢,我讓抱夏跟著,一同去了安頓阿蠻的院子。
她正在跟剛進府的小丫頭吵架。
起因簡單無比,
小丫頭們負責灑掃,看不慣阿蠻整日什麼都不幹,便跟小姐妹吐槽了兩句,結果讓阿蠻聽見了。
我到時,顧惟居然也在。
見我疑惑的目光,他訕訕解釋,「阿蠻才思敏捷,我來同她商議些事情。」
阿蠻目光不屑。
「女人就是矯情,不過是幹了些活計就要跟人嘰嘰歪歪,最煩這種女人了。」
「說個事還要跟他們解釋,我還是喜歡咱倆在江南的時候,日日夜談到天明,也沒這麼多約束。」
我將目光移向顧惟,卻見他頗有贊成之意,幹脆開了口。
「夫君也覺得我是矯情?這阿蠻姑娘入府也是做婢女的,又比小丫頭高貴多少?緣何讓小丫頭們承擔她那份工作?」
「我聽聞阿蠻姑娘整日嚷嚷人人平等,既如此,小丫頭能幹的事情,你又為何不幹?」
我讓抱夏送那個挨了阿蠻一巴掌的小丫頭去休息,
並給了她賞錢做補償,然後盯著顧惟等他給我一個答案。
阿蠻被我說得面色漲紅,張嘴就想說我和她們不一樣,但這話她不能說,畢竟人人平等也是她先嚷嚷的。
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階級分明?
顧惟沉默很久,才輕輕開口:「盈盈,不過一件小事,你何必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
我靜靜看著顧惟,他下意識偏頭躲避我的視線,像是發現了自己話語的不恰當,他松開了阿蠻,來拉我的手。
「盈盈,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氣,氣壞身子就不好了。」
他轉而訓斥阿蠻:「你同我回京之前隻說願來府中做個婢女,既如此,旁人能幹的活計你也當跟著去做。」
我忽然覺得無趣,很無趣。
夫君同女子在一起,我是鬧不得的。這世道,
不準女子做妒婦。
阿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大抵是沒想到顧惟沒有護著她吧。
她勉強撐出笑臉:「那是,我這不是整日跟你談論家國天下給忘了嗎。」
顧惟討好地看著我,我頂著阿蠻怨恨的視線,拂袖離去。
顧惟急急忙忙追上來,「盈盈,你不喜歡,以後我不見她了就是。」
我說:「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顧惟討饒:「那是那是,我發過誓啊,咱倆一生一世白頭到老。」
數年情誼,我還是又信他一次。
隻是我忘了,一生一世,不一定就等價於一雙人。
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嘛。
更何況,這還是男子合法納妾的時代。
04
太後壽宴,宮中自是舉辦了盛大宴席。
宴席當中,
皇後娘娘握著我的手,笑著同姑母稱贊她得了個好兒媳,豔羨說著希望太子未來妻子能是我這般模樣。
其實她可以再直白點,她看上了我身後的丞相府,隻是還沒來得及賜婚,被顧惟截和了而已。
我垂眸一副害羞模樣,裝著應和兩聲。
可不過片刻,有太監連滾帶爬跑進來。
「娘娘您快去後院看看吧,出大亂子了,世子爺同人無謀苟合,被陛下裝了個正著!」
這話一出,整個宴廳都安靜了。
姑母臉色難堪到極致,皇後皺眉起身讓太監帶路,我沒錯過她眼中的那絲幸災樂禍。
世子爺,說的應該就是顧惟,他同人無謀苟合?
到後院時,看著衣衫不整的阿蠻,我第一反應是松了口氣。
還好,還好,不是宮中的人。
姑母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
「啪!」的一巴掌甩在阿蠻臉上:「賤人,竟如此不知廉恥,在宴席上勾引我兒子!」
事情不能鬧大,在場的還有未婚嫁的姑娘,很快侍衛將人疏散,場上隻剩帝後,我,姑母,顧惟和阿蠻。
顧惟倒是衣衫整齊,恭恭敬敬跪著:「陛下恕罪,臣不勝酒力,本隻是隨侍衛指引來此休息,不知如何……」
「不知為何?」皇帝臉色陰沉,拂袖離去,「既然不知為何,那停職在家好好想想為何!」
在壽宴上鬧出這種荒唐事,陛下自是氣急。
阿蠻還抓著顧惟的手:「顧郎,你我二人本如兄弟……」
又是一聲清脆的巴掌,我攙扶住氣到仰倒的姑母。
「先回府吧。」
所幸宴席已經接近尾聲,離開的時候,
四面投來的目光滿是嘲諷。
同朝為官,好消息傳得快,壞消息傳得更快,來時同顧惟親如手足的官員,現在恨不得離他八丈遠,生怕被一並遷怒。
剛到府中,姑母就下令把阿蠻關進柴房。
沒動手,因為阿蠻嚷嚷自己懷孕了,自又是一番雞飛狗跳。
夜間,顧惟來尋我。
他垂著頭,一副愧疚到極點的樣子。
「盈盈,你信我,我真的隻是喝醉了,誤把她當成了你才……」
「她現在有了身孕,娘意思是先留她一命,等到時將孩子抱給你撫養。」
「我愛的人隻有你……」
我看著顧惟,以前,我從不知道他臉皮這麼厚。
「以前,你每次醉酒,都是我在你身邊,
你喝醉後根本不會鬧,昏昏沉沉睡過去,總是一覺到天亮。」
「我又何時在宮宴這樣的正式場合同你胡鬧過?顧惟,究竟是被蒙騙認錯了人,還是借機釋放本性,你心中有數。」
「更何況——」我笑得諷刺,「你不會是打算告訴我,她這身孕,是今日有的吧。那太醫可真是技藝超群。」
有些話,其實沒必要說出來,聽著讓人惡心。
畢竟,阿蠻不是我和姑母帶過去的,那麼,她是怎麼進了宮門的呢?
我看著顧惟一下子激動起來。
「是,我是喜歡阿蠻,我喜歡她靈動恣意不像你隻知道什麼規矩!」
隻知道規矩?真可笑啊,在嫁給他之前,我又何嘗不是向往山川大海渴望走南闖北?
姑母說,定國公府的男子在朝廷施展抱負,
女子就更該穩定後方,燒了我收集的山水圖冊,要我一心當個賢妻良母。
那時顧惟是怎麼說的?
他說:「盈盈,為了我,你忍一忍好不好?等日後有機會了,我一定帶你一起遊山玩水。」
他後來說:「誰家的夫人不是在家相夫教子掌管內宅,你為什麼一定要出去?你不是京城貴女表率嗎!」
現在,他又開始覺得我隻知道規矩了。
真真是,可笑至極。
我看著雙目充血的他,輕輕笑起來。
「顧惟,說她隻是婢女的人是你,覺得我容不下她的人也是你,你這麼愛她,怎麼就願意讓她成為被人指點的對象?」
「你就是膩了偷腥而已,裝什麼情深如許啊。」
當著一眾人的面被抓到無謀苟合,對顧惟而言不過是桃色新聞,被陛下斥責也隻是因他擾亂宮宴而已。
對阿蠻而言,如果顧惟不願意她進國公府,她就是S路一條,是不知檢點該被沉河的女子。
縱使他們都知道揚州瘦馬是迎合男子喜好。
我看著呼哧呼哧喘著氣暴怒的男人,看著衣衫不整的他和那身上令人作嘔的酒氣腥氣。
我曾經愛的那個清雅俊秀的人已經不見了,僅僅隻是一次南下。
但跟阿蠻無關,自始至終,隻不過是這個男人也開始羨慕其他男子的左擁右抱了而已。
很沒勁,留在後宅,去管理被納進來的妾室,去教育子嗣,去輔佐夫君,當別人嘴裡的定國公夫人,很沒勁。
我想和離了。
05
我回了丞相府。
和離不是小事,我總要讓父親知曉。
書房內,父親端坐在桌前,眉心緊蹙,眸色沉沉。
我知道,他是有些生氣的。顧惟的荒唐,也讓他面上無光。
但——
「出嫁從夫,世間男子又有幾人不納妾?若因此便要和離,你是打算落發為尼,青燈古佛一生嗎?」
「你自幼聰慧,應當也知曉,京城容不得離經叛道的女子!」
我怔怔望著父親。
對他所言心知肚明。
京城,容不下離經叛道的穿越女。我七歲生日前夜,國師在祭壇上生生燒S了一個穿越女。
那女子叫得慘烈,痛苦的哀嚎聲牢牢黏在那時尚且年少的我的腦海中,我第一次那般清晰認識到,這是一個皇權至上規矩嚴苛的古代。
是,皇帝一人掌握生S大權的古代。
每個朝代都有它運行的法則,能以人力改變的實在太少。
人人稱贊丞相嫡女循規蹈矩可為貴女榜樣,
殊不知我隻是想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