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璟,明天婚禮的請帖已經發出去了。」
我乞求地拉住裴司璟:「你一定會出席的,對嗎?」
裴司璟垂下眼睛,一點一點地抽出手,最後,他隻是輕聲回應道:
「霜霜,等我。」
或許是婚紗的魚骨太緊了,裴司璟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地跪坐在了地上,摁著腹部痛到近乎昏厥。
可是比起疼痛,更多的卻是不甘心。
這不是第一次了。
從小林見月就比我更會獲得爸媽的關注。
我競賽拿了獎,頒獎禮的前一刻,林見月會哭著給爸爸打電話,說她被陌生人尾隨,父母會驚慌地趕去找她,把我一個人遺忘在現場。
高考時明明林見月已經定好出國,她還是會在我出門後不到五分鍾,給媽媽打電話說她肚子好痛,然後媽媽就會把我扔下車,趕著回家送她去醫院。
後來,爸媽離婚了,我單純地以為至少媽媽獨屬於我了。
可是過生日的時候。
林見月依然會一個電話,從在蛋糕裡面不小心吃到了過敏的芒果,到喝醉了,突然好想見媽媽。
無論是什麼蹩腳的理由。
媽媽都會匆匆趕過去,讓我一個人過生日。
一次,一次,又一次。
林見月的鈴聲幾乎成了我的噩夢,隻要響起來,就意味著我又要一個人了。
就連裴司璟,我在他最消沉的時候陪在他身邊三年。
可是隻要林見月回頭,我依然會被棄之如敝屣。
我真的,
好不甘心。
9
指針轉到 12 點的時候,我知道,我的夢該醒了。
這場婚禮注定是一個笑話。
賓客僅僅提前一天收到請帖。
雙方父母沒有出席。
新郎失聯。
我打開手機,裴司璟再也沒有回過我的消息。
反而是林見月給我發了張照片。
是裴司璟的睡顏,可是哪怕是睡夢中,裴司璟依然緊緊地握著林見月的手,生怕她再次離開:
【正主回來了,作為替身的你自然應該讓位。】
其實裴司璟不用逃的。
我本來也沒想真的會嫁給他。
我隻是想把這場婚禮當成最後的禮物。
婚禮後,我就會告訴裴司璟,我快要S了。
等我S後,隨便他怎樣繼續和林見月糾纏。
我都不再是多餘的那一個了。
可惜,林見月甚至不用出現,我就輸得徹底。
我安靜地褪下戒指,強撐著精神上臺,宣布婚禮取消。
來不及理會身後賓客們的議論紛紛。
我隻想飛快地逃離這裡。
隨便吧,讓我躲起來吧。
我真的好疼啊。
我蹲下身,胸腹處傳來的劇痛讓我幾乎窒息。
好疼。
好疼啊。
裴司璟,我真的好疼。
可我還是強撐著疼痛,對著錄像機,把戒指壓在了癌症診斷書上。
【阿璟,你失約了……】
我記錄下的每一個鏡頭,都會是我的武器。
我捂住嘴巴,可還是有猩紅不斷從指縫中溢出。
我知道自己快要S了,可是我不想一個人孤單地S去。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忍不住抓住了身邊距離最近的人:
「求求你,能不能幫我聯系一下裴司璟?」
10
我在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中緩緩睜開雙眼。
李助理守在我身邊,剛剛掛掉電話的樣子。
「顧總在趕過來的路上了。」他解釋道。
我直視著他的雙眼不說話,直到他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我才緩緩開口說道:
「那天的事情,我不怪你。」
作為裴司璟的助理,他當然知道那天林見月在辦公室的休息室,他是故意讓我過去的。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告訴裴司璟……」
「顧總已經知道了。」李助理打斷了我,
他嘆了口氣,「陸小姐,孩子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
「孩子?你是說……」
「快 3 個月了。」李助理肯定地點點頭。
原本我是想說我希望他不要告訴裴司璟我已經腎衰晚期了。
我不想林見月回來後,裴司璟還要憐憫我。
但是……
我居然和裴司璟有了一個孩子?
我把手放在腹部,很平坦,甚至因為生病,消瘦得可以摸到肋骨。
我根本無法想象,這裡面居然孕育著一個新的小生命。
上天真是好殘忍。
在我隻剩下不到 3 個月的時間時,賜予我一份無法擁有的禮物。
但或許。
上天也在憐憫我。
我一個人太久了,
有這個孩子的陪伴,至少我走的時候不會那麼孤單。
裴司璟推開門的那一刻,我欣喜地抬起頭,想要分享這份喜悅:
「阿璟,我們……」
「這個孩子不能留。」
我的聲音在看到跟在裴司璟身後的林見月時戛然而止。
裴司璟和林見霜並肩而立,停在我的床前:
「霜霜,這個孩子不能留。」
裴司璟握緊我的手,一字一句重復道,在我心間,切割下無數道新的口子。
11
「如果我說不呢?」
嘴裡好像有血腥氣在翻湧。
原本被壓制下去的疼痛密密麻麻地重新開始蔓延。
我微微躬下身,掌心在腹部用力摁著。
很疼,但疼得很清醒。
以至於裴司璟說的每一個字,
我都聽得很清楚:
「月月沒有騙我,她之前的腎衰竭是真的,到現在也沒有痊愈。
「醫生說最好是安排換腎手術,你能不能……給月月捐一個腎。
「等月月徹底好起來,婚禮的事情,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裴司璟皺眉,他在遲疑如何解釋會讓我好受一點。
盡管他知道他開口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我心上凌遲。
「可以的話,手術定在一個月後,我們……」
「不可以。」我打斷裴司璟的話。
林見月,又是林見月!
極致的憤怒讓我忍不住發起抖,我咽了口水,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是那麼哽咽。
但下一秒,我還是發出近乎詛咒的尖叫:
「我說不可以,
我不願意……
「憑什麼,憑什麼要我的孩子去給她讓路,她四年前就該S了!
「林見月,賤人!!!」
我不想忍了,從林見月出現起我就繃起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一旦林見月回來,我就什麼都留不住。
媽媽,裴司璟,孩子……
我都要S了,卻還要我一無所有地S去。
我嘶吼著,像個瘋子一樣把手頭所有能拿到的東西都砸了出去。
裴司璟的頭被水杯擦出一道紅痕,隨後碎片濺在了林見月身上。
林見月尖叫一聲,連連後退。
「夠了。」裴司璟摁住我的雙手,強硬地把我桎梏在懷裡。
我在裴司璟懷裡掙扎著:
「裴司璟,
我也要S了,我也……」
我揪住裴司璟的衣領,吐出的句子破碎得幾乎聽不清楚音節。
我想告訴裴司璟,沒用了,我救不了林見月。
我連自己都救不了。
說不定,我比林見月S得還要早。
可是看到林見月站在遠處,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高高在上的憐憫和嘲諷時。
我突然就止住了所有的憤怒和不甘。
我後悔了。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
好像有某種東西,在我內心熄滅了:
「好,我給姐姐捐一個腎。」
我安靜下來,神情脆弱地看著裴司璟,竭力壓住哭腔。
我的眼睛是我最不像姐姐的地方。
但我知道,我雙眼通紅、淚水盈睫的樣子,
最是讓裴司璟憐惜的。
果然,裴司璟低頭吻去我的眼淚,向我承諾:
「我保證,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12
我差點忘記了。
剛認識裴司璟的時候,林見月跟著爸爸學習繪畫,爸爸把她的畫放在自己畫展最顯眼的位置,穿著紅裙子的林見月遊走在畫展人群中,明媚張揚如一朵嬌豔的玫瑰。
而那時我因為物理拿不到滿分,被母親用竹條抽爛了小腿。盛夏近 40 度的高溫,我隻能穿著長褲蹲在角落。
大概是我的側臉像極了林見月,裴司璟就那麼坐在了我身邊的地板上。
一手攬過我的肩膀,一手遞給我一瓶冰可樂:
「怎麼躲在這裡來了,是不是他們吵到你了?」
我扭頭看向裴司璟,淡漠的眼睛和耀眼的林見月截然不同。
裴司璟一愣:
「啊……不好意思,你是霜霜吧?我又把你看成月月了,真對不起。」
「你這裡的傷口很嚴重,天氣炎熱會發炎的,我帶你去醫院看看?」裴司璟看到我腳腕上的傷痕,強硬地扶起我就要送我去醫院。
可下一秒,他就被林見月從身後摟住了:
「阿璟!
「你和霜霜在說什麼?」
林見月狀若無意地隔開我和裴司璟。
「裴叔叔在找你呢,快過去吧。你說霜霜的傷?早就處理過啦,我跟你說……」
而我留在原地,隻能看著林見月和裴司璟漸行漸遠的背影。
十年過去,我們三人的關系,竟然還是沒什麼兩樣。
隻要林見月出現,
裴司璟哪裡還會注意到我蒼白的臉色和日漸消瘦的身軀。
他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我捐出一個腎,去救回他失而復得的愛人。
可是我不甘心。
我好恨。
13
裴司璟出去和醫生商量手術事宜。
林見月毫不客氣地坐在我身邊,眼神輕蔑。
「阿璟說那些都是為了救我,你最好守住本分,不要妄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怎麼,你在害怕?」
我示威地把手撫在肚子上,充滿挑釁地看著林見月。
以前的裴司璟眼中,林見月是天上月,林見霜是地上霜。
如何能夠相比較呢?
但現在不是了。
林見月從「在裴司璟最愛她的那一年S去」。
變成「在裴司璟最愛她的那一年逃跑」。
而我也從她身後那個可有可無的影子,成為她和裴司璟之間的一根刺。
我輕聲笑笑:
「姐姐,你知道我是怎麼和阿璟在一起的嗎?在你奔向自由的日子裡面,我和阿璟纏綿在家裡的每一個角落,他一遍又一遍地說愛我。」
「可是我回來了。」林見月蒼白了臉色,強忍著鎮定,「你不過是我的替身罷了。」
「是麼?我怎麼覺得,我已經取代了你啊,畢竟手術後,阿璟想結婚的是我呢。」
「林見霜!」林見月揚起手就想打我。
我沒有躲,反而仰起臉湊了過去:
「你最好下手輕一點,畢竟要是我身體虛弱,捐不了腎,你可就真的要S啦。」
看著林見霜氣急敗壞地離開,我的內心充滿了愉悅。
原來不再滿心滿眼都是裴司璟以後,
再看我們三個人的這段關系,是這麼的可笑。
裴司璟明明和林見月各種糾纏,卻又做出一副放不下我的模樣。
他的深情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