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前我打籃球,你總是在一旁默默觀看,從來沒給我加過油。許宴橋這麼快就超過我在你心裡的地位了,是嗎?」


 


「你在我心裡沒有任何地位。不要自作多情。」


「你可真無情啊,裴聽夏。」


 


我坦然接受他的評價,「謝謝誇獎。」


 


「呵,還說喜歡我那麼多年,你要是真喜歡我,你就不會這麼可以移情別戀。我看你的喜歡也不過如此,比路邊攤還廉價。」


 


「選擇許宴橋,你一定會後悔的。」


 


江譽的偏執,到了我無法理解的程度。


 


他更加針對許宴橋,竟在學期末的家長會上作妖。


 


「班長,你媽媽今天怎麼沒來啊?全班同學的家長都來了,就你媽媽沒來,會不會有點不合群啊?」


 


「她,去外地出差了。」


 


班長解釋地猶豫。


 


江譽走近,

眼神凌厲,笑得挑釁。


 


「許宴橋,你該不會,沒媽媽吧?」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有隨聲附和的,也有提出質疑的。


 


「江譽,這麼大的事你不要胡說,我見過班長的媽媽。」


 


「那是他的鄰居,許宴橋是個孤兒,沒爹沒媽。大家都被他騙了。」


 


江譽扯著嗓子,生怕有人聽不見。


 


「是被遺棄的嗎?」


 


「江譽,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啊。」


 


「不會是個孽種吧,不然我實在想不出來什麼樣的父母會遺棄自己的孩子。」


 


「他媽媽一生下他,就丟了他。你們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媽媽根本就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不會是做那種職業的吧?咦,好惡心。」


 


「真看不出來,他身體裡流著那麼髒的血。


 


「切,成績好有什麼用,還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


 


同學們指指點點,七嘴八舌的議論聽在耳裡,堪比沸水滾過皮膚。


 


我衝到江譽面前,勒令他住嘴。


 


「聽夏,你該清醒了。」


 


江譽推開我,「咱們向來眼高於頂的班長,長這麼大居然沒喊過一聲媽媽。嘖,真可憐啊。」


 


「不對,爸爸也沒喊過吧,畢竟不知道誰是爸爸。」


 


「班長!」


 


一直忍耐的許宴橋一拳落下,江譽被撂倒在地。


 


「你敢打我?」


 


場面失控。


 


許宴橋一拳拳落下,暴戾瘋狂。


 


江譽不甘示弱,拳腳踢肉,扭打到一起。


 


全部都亂了套。


 


兩人被校領導強行拉開,

臉上全都掛了彩,見了血。


 


「江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把別人的痛苦當作樂子,往人傷口上撒鹽。江譽,你真不是個東西!」


 


我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惡心我,也總比我在你心裡沒印象好,討厭總比陌生人好。這樣,你就不會忘記我了。」


 


江譽哈哈笑了兩聲,眼神陰鬱,甚至是病態。


 


我印象裡的江譽,不是這樣的。


 


「他搶走了你,我為什麼要他好過?我說過,會讓你後悔的。」


 


「江譽,我不是你做這些事的因,你自己才是。」


 


「不要再自欺欺人,靠推諉責任來減少你的負罪感了。」


 


江譽的身邊陸陸續續圍了許多領導,因為他家是學校最大的捐助人。


 


許宴橋一個人靠在牆上。


 


那一瞬間,

孤零零的他好像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別怕,我在這。」


 


傷口被生生撕開的時候,他沒哭,看見我朝他走來,開始伸手抹淚。


 


眼角的血痂扯破,血和眼淚混為一體,悽美,破碎。


 


我伸手,分開他的拳頭。


 


手心掐出了血痕。


 


忍到了極致,才選擇了爆發。


 


「對不起啊,聽夏,讓你失望了。」


 


我坐下,握住他的手。


 


「我剛打人了,違反了校規,可能會被退學。」


 


「你沒錯。」


 


他感到難堪,「你……不嫌棄我骨子裡流著骯髒的血嗎?」


 


我靠在他身上,「今天是比昨天更多的喜歡,明天是比今天還要多的喜歡。」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


 


「多傻。」


 


許宴橋哭了。


 


13


 


一眾領導裡,我見到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江叔叔。


 


風塵僕僕從外地趕回,進門直接一腳踹上江譽。


 


江譽疼得爬不起來。


 


「江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江母抱著兒子大哭,「是他先對兒子動的手,你為什麼打兒子啊?」


 


「你兒子快被你溺愛成一個廢物了。這麼多年的書,都讀狗肚子裡了,簡直敗壞我江家門風。」


 


「你憑什麼推卸責任?我倒是想讓你管,可你不是出差就是應酬,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


 


江母和丈夫吵起來。


 


江譽對他爸爸又敬又懼,不敢回一句嘴。


 


江譽有錯在先,

班長動手在後,臨近高考,學校不想失去兩名角逐名校的種子選手,從中斡旋。


 


江父提出雙方各退一步,私了。


 


僵著到最後,在江父強制送出國,斷生活費的威脅下,江譽撐著痛意向許宴橋道歉。


 


「對不起。」


 


不甘不願,隻是妥協。


 


許宴橋接受了。


 


學校巴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送佛一樣送走江家人之後,不再管我們。


 


在我的強制下,許宴橋被我拉去醫院,做了個全身檢查。


 


幸好隻有外傷,拿了些藥。


 


我跟著他回家,幫他的傷消毒,塗藥。


 


許宴橋跟前跟後,連拖鞋都忘記穿了。


 


「我不走,給你燒開水喝藥。」


 


「要抱。」


 


「你好黏人啊,班長。」


 


「怕你走。


 


說完趴在我的肩窩上,睫毛扎得皮膚發痒。


 


脆弱的許宴橋,需要人陪。


 


喝完藥,他主動和我說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的出生是不被歡迎的。後來遇到養父,他收養了我,教我道理,育我成人。中考後的暑假,因胰腺癌去世了。」


 


「也是那個暑假,我才知道養父其實是我的親舅舅。我的母親是他唯一的妹妹,一位常年待在煙花場地的女性。我的存在影響她後來回歸家庭,所以就把我丟了。」


 


「阿姨和養父多年鄰居,關系好,怕我沒有家長參加活動會被歧視,一直在幫我。」


 


語氣雲淡風輕,好似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明明,他也才和我一般大的年紀。


 


心頭發酸,比浸在檸檬汁裡還要澀上幾分。


 


「喪父之後的暑假,

知道一切的我起了斷生的念頭。就在我尋找合適的地段時,我遇到了你。」


 


「你也不開心,卻毫無防備地拉著我這個陌生人說了一下午的話。分開的時候,你給了我兩顆話梅糖。大概那時候,我就記住你了吧。想再見到你的意念撐著我度過了那段黑暗的日子。」


 


我不記得了。


 


對我而言,隻是在漫漫生活裡最普通的一天,遇到了一個愛哭的男孩。


 


「怎麼哭了?」


 


我搖頭止淚。


 


幸好,遇見了他。


 


「許宴橋,辛苦了。」


 


我們抱了很久。


 


久到許宴橋在我的懷裡睡著,久到他臉上的淚痕風幹成行。


 


我細細幫他擦拭。


 


忽然,好想帶他回家。


 


14


 


已經發生的所有不快,

痛苦,唯有時間能治愈。


 


偶然,還是會在路上聽到闲言碎語。


 


許宴橋寬慰我,「從小聽慣了的,現在對我沒那麼大的影響。」


 


在學校,他還是從前那個面面俱到的班長,實力強勁,穩穩佔據成績榜的首位。


 


我能做的,就是在追趕他的同時,給予他最堅定的支持。


 


寒假不久,許宴橋生了一場病。


 


扁桃體引起的上呼吸道感染,說不出話,吞口水都疼。


 


「別……會傳染。」


 


他不許我留下照顧他。


 


我就戴上口罩。


 


他還是拒絕:「叔叔阿姨會擔心你的。」


 


「這些抗病毒口服液,就是他們讓我帶給你的。」


 


「真的嗎?上次的事鬧得那麼大,他們……」


 


我直接把口服液懟他嘴裡,

安靜了。


 


「你忘了我是他們的女兒了嗎?我一切的一切都是隨他們長的。我不介意,他們更不會在意。」


 


「喝完了嗎?」


 


許宴橋乖乖點頭。


 


沒忍住,隔著口罩親了親他的嘴角。


 


毫無血氣的臉,暈出一層緋紅。


 


「出身決定不了人的一生,但,優秀可以。」


 


「許宴橋,你是最棒的。」


 


15


 


我守在床邊,看著他入睡。


 


偷偷拍了張睡顏,打算發給文件助手收藏,結果不小心點給了許宴橋。


 


手機叮的一聲。


 


急著消滅證據。


 


許宴橋的手機沒有密碼,直接登進微信。


 


好友才十五個,我是唯一的置頂,卻備注為「十七」。


 


什麼意思?


 


後來,

我暗戳戳問他。


 


他說得含糊不清。


 


「『聽夏』一共十七筆。」


 


我手寫了下,沒錯。


 


心眼怪多。


 


不像我,跟風潮流給他超長備注:「AAA 黏人害羞牌班長 XYQ。」


 


一直到上大學以後,宿舍夜談,聊起彼此的對象。


 


我提起這個。


 


才知道另一層含義。


 


「十七,是妻。」


 


16


 


高考迫在眉睫。


 


離校前一天,我們收拾東西,進行大掃除。


 


後牆上老師鼓勵我們貼的高考目標心願貼,一張張被撕了下來。


 


撕到一張水藍色時,我頓了下。


 


「高考順利,心願得償,ptx。」


 


字跡,我認識。


 


最後的半年,

我沒有再見過江譽。


 


他請了假,跟著私教在家裡學習,直接參加高考。


 


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貼上的。


 


許宴橋走過來,裝作不經意地撕下,吐槽:「呀,好醜的字。」


 


又十分刻意地,引導我看向他的高考心願貼。


 


「我的字是不是好看多了?」


 


我思考了下,猶豫。


 


某人眼裡的期待落空,不高興地撇撇嘴。


 


我趁機勾住他的小拇指,「許宴橋,今天比昨天更喜歡你哦。」


 


「……」


 


「你就會來這套,一點新意都沒有。」


 


轉身,捂臉偷樂。


 


口嫌體直。


 


「考完等我。」


 


分別之際,我抱住他道。


 


17


 


鈴聲敲響,

敬告考試的開始。


 


考場氣氛端肅,筆聲颯颯,紙張之上沉默地角逐,廝S。


 


結束那天下午,正值雨後。


 


一彎彩虹懸掛雲端。


 


陽光從香樟的枝葉間漏出,蜻蜓低飛掠過水窪,輕點漣漪。


 


歡笑,奔跑,怒吼,解放。


 


空氣裡彌漫著松弛和自由的味道。


 


和父母擁抱完,我折回了校園。


 


喧鬧過後,是無盡的靜謐。


 


在高考這個重要的人生節點,許宴橋隻有自己。


 


真正意義上的孤軍奮戰。


 


我說過,會陪他一起的。


 


隔了兩棟樓,一路的香樟樹。


 


路比想象中漫長,因為迫切想見到他,所以跑起來忽略了距離。


 


「聽夏,我在這兒。」


 


看見我的瞬間,

許宴橋躍起腳步朝我奔赴而來。


 


我們在注視中擁抱。


 


對彼此說了第一句話。


 


「裴聽夏,畢業快樂!」


 


「許宴橋,畢業快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