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將軍出徵三年,帶回了一個姑娘。


 


那姑娘讓我自請下堂。


 


可她不知道,在將軍出徵的三年裡,我為他納了十二房小妾。


 


一、


 


「夫人,不好了,將軍回來了。」


 


芙蓉跑進來時,我正躺在軟榻上看畫本:「回來就回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可是。」芙蓉急得快哭出來了,「將軍他帶回一個姑娘。」


 


哦?他終於帶回第十三房小妾?「芙蓉,梳妝。」


 


當我走入正廳時,看見衛平沙坐在主座上,一個嬌媚的姑娘坐在他旁邊。見我進來,那姑娘站起來,趾高氣昂地走到我面前:「衛夫人,將軍從來愛的都是我,你不過是我的替身,將軍和我說要休了你,娶我為妻。你還是自請下堂為好。」


 


芙蓉在我身後氣得不行,正欲為我出頭,卻被我按住。

仔細看來,這位姑娘和我有七分相似。我輕笑一聲:「還不知姑娘姓甚名誰,是何方人士。」


 


「衛夫人,我乃宣城太守之女姜霏,我父兄為國捐軀,聖上親封我為大義縣主。」姜霏抬著頭,「衛夫人,你還是自請下堂為好,大家都留幾分顏面。」


 


我吩咐芙蓉:「抬這位姜姑娘做第十三房姨娘。」


 


「你讓我一個縣主做妾?」


 


「你居然給我納了十二房小妾?」


 


姜霏和衛平沙同時開口。衛平沙也坐不住了:「秦盈雪,你好大的膽子,不僅讓霏霏做妾,還自作主張,真是不可理喻!」


 


「衛夫人,像你這樣的女人真是可悲啊。一輩子困在這深宅大院裡,隻盯著正妻之位,既沒見過大漠風沙,也沒見過江山血染,可憐又可悲。」姜霏搖了搖頭,「可憐吶。」


 


我不顧衛平沙越來越黑的臉,

卟哧一聲笑出來:「那你見過?」


 


「自然。」姜霏驕傲地笑著,「我自十二歲起就隨父兄上陣,城破之時本欲追隨父兄而去,後來被將軍救下。聖上聽聞,才封我做縣主。也隻有這樣的我才配得上將軍。衛夫人還是有自知之明為好。」


 


「方才十三姨娘說我沒見過江山血染,你也這樣認為嗎?」我坐在衛平沙剛才坐的位置上,接過芙蓉端來的茶,抿了一口,「狗蛋。」


 


衛平沙瞬間怒了:「本將軍早就不叫那個名字了!秦盈雪,你……」


 


「對,我改的。」我放下茶杯,「誰給你的膽子和我這麼說話?狗蛋。」


 


「秦盈雪!」


 


「自請下堂是不可能的,免得別人以為我做錯了什麼。」我在衛平沙開口前說話,「和離吧,嫁妝我帶回去,將軍府的財產分我一半。


 


我站起來,往外走,在門口想起來一件事:「對了,聖上怕你那天沒了,讓我為你廣納妾室,如果要散了,記得向皇上解釋。」


 


「祝你和十三姨娘,早生貴子。狗蛋。」我留下這麼一句話後,就出了門。任憑衛平沙在身後怒吼。


 


二、


 


和離書是姜霏送過來的,我欣賞著她漆黑的臉色,讓芙蓉拿去官府報備。看著還站在我屋裡的姜霏,誠心實意地問:「十三姨娘不去為將軍府開枝散葉,在我這裡作甚?」


 


「衛夫人。」姜霏咬牙切齒。


 


「十三姨娘還是稱我秦姑娘吧,再叫衛夫人不合規矩。」


 


還是要承認的,姜霏這副氣鼓鼓的樣子,真的很想讓人逗她:「十三姨娘還是去陪狗蛋吧,不然本姑娘可是沒辦法完成聖上囑託啊。」


 


正巧芙蓉回來了,姜霏扔下一句「秦姑娘自重。

」就走了,才出門沒幾步,便聽到我說:「芙蓉備馬,本姑娘要告訴全京城,本姑娘單身了!」


 


江山血染,大漠飛霜,本姑娘可是從小看到大。


 


我騎馬繞京城一圈,回到秦府,下人正搬著我的嫁妝進門。不得不說,我的嫁妝真不少,搬了大半天還沒搬完。不過,秦府這兩個字還真刺眼,畢竟這個位置曾經掛的是「護國將軍府」。我跨進門,心裡做了個決定。


 


我娘在正廳等我,見我回來,一把抱住我:「我的團團啊,怎麼這麼命苦啊!」然後拎著桌子上金絲鑲背的大刀,要去砍了衛平沙。我嚇得抱住我娘的腰:「娘。不至於,不至於,消消氣。為他生氣不值得,再說,女兒又不是沒人要,大不了不嫁了,娘又不是養不起我。」


 


在芙蓉的幫忙下,我娘更生氣了,怒吃了兩個大肘子。她作為從小被祖父和舅舅寵大的首富千金,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第二次這麼受氣。


 


我和離不過一天,就有人找上門了。


 


三、


 


「秦盈雪!你就這麼讓別人騎在你頭上?」


 


我一放下碗,擦了擦嘴:「魏霆霓,消息很靈通啊!」


 


魏霆霓氣笑了:「可不是嗎?秦大小姐和離之後打馬遊街,生怕別人不知道呢!」


 


「秦盈雪你少扯別的,我問你話呢!」


 


「那不然呢?跪下來抱住衛狗蛋的腿,求他別休了我?」


 


「他還敢休了你?」魏霆霓一拍桌子,站起來,一臉的恨鐵不成鋼,「秦盈雪啊秦盈雪,你當年怎麼就嫁了這麼個玩意兒呢?」


 


「沒辦法,不嫁他,我就要給漢王世子做妾了。」


 


「那也不行,我去讓我爹參他一本。」


 


我嘆了口氣:「霆霓啊,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別把魏御史也拖進這渾水裡了。」


 


魏霆霓撇著嘴:「可是……」


 


「別讓你們家和護國將軍府一樣。」我把手放在她肩上,「皇家的事不是咱們能參和的,現在還是明哲保身為好。」


 


「那你有什麼難處一定要和我說,別都自己扛著。」


 


我嘿嘿笑著:「還真有件事要你幫忙。」


 


魏霆霓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說吧。」


 


「安寧公主的賞花宴,你不要去。」


 


四、


 


安寧公主李歲安是聖上獨女,當今聖上是個專情的,為了皇後六宮空懸,自從見過當時還是太子妃的皇後產女後,無論朝臣怎麼說,都決不生第二個孩子,也不肯過繼。因而安寧公主倍受寵愛,琴棋書畫一概不會,文韜武略頗有建樹。我有幸和她並稱京城兩大「離經叛道」代表,

甚至曾經私交不錯,不過現在已是相看兩厭。


 


所以當我出現在安寧公主的賞花宴上時,收獲了一大批驚奇與嘲諷的眼神。其中最明顯的一道來自漢王妃:「這不是衛夫人嗎?哎呀,瞧我這記性。衛夫人已經和離了,該改口叫秦姑娘了。要我說啊,這女人還是要點臉好。剛和離就上街騎馬到處宣揚,真是粗魯又不知羞呢!」


 


漢王妃這話說的,我父親在世時,我騎馬遊街,也是她稱我「英姿颯爽」,「巾幗不讓須眉」。說到底是她覺得我沒有了價值而已。再看看附和她的夫人們,覺得古人那句「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誠不我欺,雖然這不是我第一次知道了。


 


「漢王嬸可真有趣,若是女子上街騎馬就是粗魯。那本宮也是?」在一片問安聲中,安寧公主從半月門那邊過來。


 


安寧公主也不需要漢王妃的回答,隻是看著我:「算是有血性,

還以為你也一樣會哭哭啼啼呢。」


 


我恭敬行禮:「民女謝公主誇獎。」安寧公主看著我,目光交匯的瞬間,她立刻把頭扭向一邊,扔出了「無趣」二字。我但笑不語。


 


五、


 


賞花宴還是這麼無聊,和三年前一樣,就是一些吟詩投壺之類的老花樣,就連其中的人情事故也與三年前一樣。我正想找個借口躲過去,有侍女過來:「秦小姐,殿下有請。」


 


安寧公主見我來了,邀我下棋,然後屏退下人:「盈雪,委屈你了。」


 


「為公主分憂算不得委屈。」


 


「你不必如此。」


 


「實話實說而已。」


 


安寧公主見此,也不說話了。下了半局棋,才嘆了口氣:「漢王叔那邊不會盯著你了吧?」


 


我也嘆了口氣:「不一定,沒有兵權,我也有錢。」


 


「衛平沙帶回來的姑娘叫什麼?


 


「姜霏。」


 


「她也不是省油的燈吧。」


 


「我寧可她不是。」


 


「盈雪,你沒有必要把所有事都讓自己來擔。」


 


「可是殿下,還有誰能幫我嗎?」我扔下棋子,靠在榻上,「她都回京了,護國將軍府隻有這麼幾個人了,我不護著誰護著?再說,我擔什麼呢,罵名嗎?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不在乎這一會兒。不下了,公主的棋技依舊沒有長進。」


 


安寧公主也放下棋,笑罵道:「誰像你啊,三年大門不出,有闲功夫研究這個。」說完又看了我一眼,評價,「坐沒坐相。」


 


「盈雪,有時候我在想,我當時要是態度再強硬一點,現在秦家會不會不一樣。」


 


「不會,因為秦家不是擋著你的路。對於別人來說,生為女人,就是我們的不對。不然漢王怎麼敢這麼明目張膽。


 


安寧公主笑了:「盈雪,若你是男兒,我定招你為驸馬。」


 


我站起來:「那現在應該沒有秦盈雪這號人了。」


 


「有時候真不明白。我為女子謀略不差,卻被人排擠,而有的草包就因為身上那二兩肉處處受人追捧。」安寧公主也站起來,「這破世道。」


 


「這世道本就對女子諸多苛求,算不上稀罕事。」


 


「你倒是看得開,我相信護國將軍將你們教得很好,之後的事請你多費點心了。」


 


「我的榮幸。」


 


我走到門口,正欲出門。安寧公主叫住了我:「盈雪,你的娘子軍我會還的,總有一天會還的。」


 


我回頭笑了笑,推門出去。


 


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安寧公主的話,這個晚上,我又夢見了當年的事。


 


塞北的風雪很大。

風吹開凍得堅硬的帳簾,雪花趁機鑽進來,又撞在帳簾上,落在地上,凝成小小的冰錐。我剛巡營回來,把馬鞭丟給衛平沙,軍帳裡就跑出來一個人,緊緊抱住我:「姐姐,你終於回來了。」然後拉著我進了帳子。


 


我看著給我拍掉肩甲上雪花的女孩:「圓圓,你怎麼來了?」圓圓笑嘻嘻地端給我一杯熱茶:「來給姐姐當馬前卒,姐姐不要嫌棄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