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日後,蕭慕帶我去往法華寺,苦渡大師將我們安排在廂房入住,便去籌辦超度的會場。


 


蕭慕陪著我在法華寺後院散步。


 


「小時候,父親告訴我,清白的人S後,會幻化成蓮花。」我望著一池的蓮,「你覺得,你S後會變成蓮花嗎?」


 


蕭慕給我披上鬥篷,漫不經心,「S後的事,我都不知道了,隨便吧。」


 


我仰頭望著他,但從他眼睛裡,我看不到任何的情緒。


 


我忽然想到了楊婕妤。


 


晉王母親楊婕妤出身寒微,本以為能母憑子貴,卻沒有想到,晉王生了一場病,終身落了殘疾。


 


聽說那以後,楊婕妤的腦子就不太好,經常能聽到他打罵晉王。


 


年幼的晉王時常帶著一身的傷。


 


直到晉王十歲生辰夜,楊婕妤淹S在御花園邊的蓮花池裡。


 


聽說,她趴在淺淺的池子裡,後腦勺上戴著一朵血色的蓮。


 


「在想什麼?」他平靜地問我,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搖了搖頭,並不想和他交心多說。


 


蕭慕似是有些失望,望著蓮花怔怔出神,不知他在想什麼。


 


他是不是也想到了楊婕妤,想到帶給他生命,又因嫌他殘疾而毀了他一生的生母。


 


夜幕降臨,寺廟送來齋飯,我和蕭慕用過晚膳,便在廟中師父的指導下,打坐誦讀經文。


 


時間徐徐而過,蕭慕一直很虔誠,在幹啞的誦讀聲中,他倒在我肩頭。


 


我用早就準備好的繩子將他捆住,挑亮了燈。


 


門推開,晉王由人推著進來,一豆如燈,他神色依舊木訥,甚至有些呆滯,但目光卻清明澄澈。


 


「夫人讓我做的事,我都做了。

」晉王看著我,問道,「接下來呢?」


 


我閉了閉眼,復又睜開,低聲道:「聽,開始了。」


 


嗡嗡的誦經聲,平和莊嚴的木魚聲有節奏地響了起來。


 


咚咚咚——


 


苦渡大師的聲音,渾厚,深滿。


 


晉王忽然低吟一聲,捂住了頭,同一時刻,蕭慕也在睡夢中輾轉起來,像是一條離了水的魚,在求著生存,拼命掙扎。


 


「怎麼回事?」晉王滿臉痛苦,不解地看著我。


 


「忍一忍。」我握著他手,安撫著他,「苦渡大師在幫你找回自己。很快就好,很快就會結束了。」


 


晉王似懂非懂,可還是忍不住頭疼,暈了過去。


 


 「宋清央!」蕭慕突然醒來,目眦欲裂地看著我,「你在幹什麼?」


 


12


 


「讓你們各歸各位。


 


我盯著蕭慕的眼睛,手裡攥著匕首,「晉王,你在蕭慕的身體裡待了這麼久,應該回去了。」


 


他錯愕地看著我,又笑了起來。


 


「你竟然發現了?」


 


「我當然能發現。你不是蕭慕,蕭慕敬重我父親,他不可能害他,蕭慕愛我不會舍得傷害我。」


 


「你不是蕭慕,就算披著他的肉身,你也不是。」


 


晉王讓玉真道人用了法術,將他和蕭慕的靈魂進行了調換。


 


所以,善良純真的蕭慕,才在一夕之間性情大變。


 


逼得我家破人亡的人,是晉王!


 


「可宋清央,你說你愛我的。」


 


晉王盯著我,即便頂著蕭慕的臉,他的目光卻和蕭慕截然不同,他陰冷偏執咄咄逼人,像一柄藏在暗處嗜血的劍。


 


「我愛的是蕭慕,

不是你!」


 


「有什麼區別。」晉王低聲道,「你說你愛的是這副面容,這副面容就是蕭慕,而我就是蕭慕!」


 


我將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


 


誦經聲越來越響,由遠而近,在虛渺的空間中由每一個經文凝結出渾圓的珠,珠相連由虛到實成為一張密布的網,緩緩壓了下來。


 


床上躺著的人目色猩紅,青筋顯露,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我道:「就算是一張臉一副身體,你也不是蕭慕,我愛的也永遠不可能是你。」


 


晉王猩紅的眼睛裡,滿是恨意。


 


「虛偽。你們在乎的,都是這副軀殼而已。好看的臉,健全的身體,聰明的腦子,你們在乎的隻是這些。」


 


我搖頭,「或許容貌重要,但無論夫妻抑或朋友間,相處的默契和靈魂的契合才是最終的追求。」


 


 「既然不在乎,

那宋清央,」晉王逼視著我,「你現在S了我,照著我的脖子,來一刀,嗯?」


 


我的手在發抖。


 


「宋清央,」他笑了起來,滿臉的嘲諷,「S了我,你的蕭慕。你要的赤子之心,契合的靈魂,他正在我那副殘破的身體裡。」


 


「去愛他,去愛他啊!」


 


我舉著刀,恨不得立刻讓他S。


 


我下不去手不是因為我舍不得,而僅僅是因為我沒必要這麼做。


 


誰做的孽誰生的惡,就是誰去承擔。


 


我要等他回到自己的身體內,再讓他為自己的罪行贖罪。


 


「你拒絕我,不就是因為我是殘廢!」晉王用盡了力氣。


 


我搖頭。


 


「我拒絕你,隻是因為沒有動心,就像對世間除了蕭慕以外的所有男子一般無二。」


 


「你騙我。

」晉王吐出一口血來,「這段時間,你明明……愛著我。」


 


「是假的。S父之仇不共戴天,不管你是晉王還是蕭慕,我都不可能原諒你,又談何愛。」


 


晉王笑了,笑得很肆意,又似乎有一些解脫。


 


他看向椅子暈睡著的蕭慕,「他的魂魄散了,就算你換回來,他以後也隻是個傻子了。」


 


他很解氣似的,勾了勾嘴角,閉上了眼睛。


 


「宋清央……你會後悔的。」他道。


 


13.


 


那夜在行宮,我叮囑「晉王」做了很多事。


 


譬如讓他通敵 ,譬如讓他遣人暗S太子,譬如私制了龍袍。


 


都是簡單又粗暴足可滅門的罪證。


 


所以,在晉王的靈魂回到他自己的身體再醒來時,

他已經在宗人府內。


 


滿朝哗然的同時,卻又所有人都沉默著。


 


一向陰沉的晉王,雖存在感很弱,但似乎又能做得出這些事。


 


他悲慘的童年時光,孤寂的少年時期,不受寵的一生,看似平和安靜,可誰也不知道,他到底積壓了多少的怨怒。


 


半個月後,宗人府裡傳來消息,晉王絕食七天,要求見我和我蕭慕。


 


我和蕭慕去了。


 


他蒼白著臉,孤零零地躺在薄薄的床板上,那些人甚至連一床被褥,都沒有給他送來。


 


但他看上去並不在意這些。


 


他看了看依舊呆滯的蕭慕,嘲諷地問我:「你說你不在乎肉身,隻在乎靈魂是否契合,現在的他,你還愛嗎?」


 


蕭慕失了智,他如今隻是個五六歲的孩童。


 


「愛他,就算三魂少了六魄,

他依舊是清澈純淨的蕭慕。」


 


晉王顯然不信,他淡漠地笑著。


 


「知道我為什麼要你父親的命嗎?」


 


我不知道,印象中我父親並沒有對不起他。


 


「那年我將S時,是你父親救下我,他說讓我好好活著,有難解的憂苦時,就去找他。」


 


晉王平靜地敘述著,他和我父親認識的始末。


 


我錯愕得無法言語。


 


「可他並沒有為我解開憂苦。你們父女看似和善寬厚,可卻是真正的小人。」


 


五髒仿佛被揪了起來,我失態地道:「就算我們是小人,可我們也從未傷害過你。」


 


甚至還幫過你,不是嗎?


 


「那又怎麼樣?我和他求親,讓他將你許配給我,可他說你我不是良配。」


 


「為什麼不是良配,不過是因為我是殘廢。


 


我不想和他爭辯,繼續聽他自私偏執的言論。


 


如果能重來,我一定告訴父親,那個人雖可憐可卻更可恨。


 


讓他S吧。


 


S是他的解脫也是歸宿,沒有人能救贖他。


 


我不想再和他多費口舌。


 


晉王目光虛渺起來,他看向屋角,好像看到了誰,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他忽然出聲,我回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宋清央,我本該S了你的。起初留著你隻是想羞辱你,可後來,不知怎麼又舍不得。」


 


他看向我,表情漸漸凝固,又悲苦起來。


 


我沒有回答他。


 


他的愛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不會感動,更不會去珍惜。


 


「宋清央,」他朝我伸出手來,「將你制的毒藥,給我吃吧,你不是一直想要毒S我嗎?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我搖了搖頭,低聲道:「你活著吧,生不如S才最好。」


 


門在身後關上。


 


我隱約聽到,他道:


 


「宋清央,愛你,我不後悔。」


 


我牽著蕭慕的手,出了宗人府。


 


行至宋府門外時,蕭慕忽然停下來,他仰頭望著灰敗了的牌匾,忽然出聲道:


 


 「大小姐,對不起。」


 


晉王番外


 


記憶中,我是快樂過的。


 


母親教我念書,親自給我做衣服,還會摟著我坐在暖暖的爐子邊唱歌給我聽。


 


她總會誇我漂亮,總會說我聰明。


 


她說鈺兒長大了,一定會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做你父皇的左膀右臂,做天下的主宰。


 


在她的寵愛和誇獎聲中,

我幸福地成長著。


 


可那天路過錦湖時,有人將我推進了湖中,於是我病了高燒不退。


 


等我清醒過來時,我的腿已經廢了。


 


我茫然無措,可我來不及悲傷,就看到了母親失望的臉。


 


我以為她會傷心哭泣。


 


可她沒有。她狠狠扇了我一巴掌,說我太讓她失望了,隻是生個病而已,就成了殘廢。


 


她聲嘶力竭地問我:「你知不知道,一個殘廢的皇子意味著什麼?」


 


那時的我不懂,後來我知道了,一個殘廢的皇子毫無價值,縱然他有聰明的腦子,善良的心,他都是個廢物。


 


母親會打我,在沒有人的地方,在有人的地方,在她生氣時或者在她高興時。


 


直到十歲那年我的生辰,她讓我去求聖上來,她讓我給聖上下藥,她需要再生一個皇子。


 


她很絕望。


 


我懂她的絕望,於是我幫她結束了絕望。


 


我搬出了皇宮,一個人住在皇子府,有些寂寞卻十分平靜,直到我遇到了宋濂。


 


他說他會幫我,可他並沒有。


 


我讓他幫我S了瑞王他不肯,我讓他幫我控制朝堂他還是不肯,我讓他將他女兒嫁給我,他依舊不肯。


 


這太可笑了,他說他幫我,卻什麼都不為我做。


 


所有人都一樣,因為我是個殘廢。


 


直到,我遇到了玉真道人,他說他有法子讓我獲得一個完美的肉體,他問我選誰。


 


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宋清央喜歡的人。


 


於是我成了蕭慕,替代了他。


 


我報仇了,逼S了宋濂,折辱著宋清央,看著她痛苦,我太痛快了。


 


可漸漸地,這份痛快變得不痛快了……


 


我想讓她關注我,

我想親吻她,想要她,得到她的全部。


 


但這副身體不是我的,就算碰了她也不是我碰的,這不是我……她也不知道是我。


 


於是,我想讓她愛上那具殘廢的身體,想讓她多看看那張被人們厭棄的臉,她起先很拒絕,可相處幾日,她又說她喜歡上了他。


 


怎麼喜歡的?


 


以前為什麼不喜歡,現在又為什麼喜歡了?


 


嫉妒讓我發狂,我幾乎失了理智。


 


直到她病了,我又平靜了,我想隻要她活著,她愛誰喜歡誰都行。


 


就算法華寺是個陷進,我也願意進去。


 


人這一生漫長而痛苦,沒什麼事能讓我牽掛,S了就S了。


 


這世上沒什麼人值得我惦記……


 


除了你,宋清央。


 


若有來生我一定做個健全的人,做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去找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