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鬼看起來人畜無害,頂多有點惡作劇,喜歡在半夜把衛生間的燈弄得一閃一閃,想看我驚慌失措的樣子。
然而我總是若無其事將燈關掉,神情淡定。
女鬼卻堅持不懈,即便知道我看不見她,也仍舊樂此不疲地惡作劇。
但她不知道,我天生陰陽眼。
終於在某天,看她對我扮了半個小時的鬼臉後,我實在忍不住道:「臉扯這麼開,不會抽筋嗎?」
1.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我面前的白衣女鬼一蹦三丈遠,被扯到後脖頸的兩邊臉皮子耷拉下來,指著我哆哆嗦嗦地說:「你你能看得見我?」
「多新鮮啊。」我往嘴裡塞一瓣橘子,面無表情地說,
「這個世界上連鬼都有,有我這麼個能看見鬼的人很奇怪嗎?」
「還有,你不要叫的跟S豬一樣好不好?明明我才是應該害怕的那個吧?」
「……對哦。」
女鬼反應過來,一改方才瑟瑟發抖的樣子,湊到我跟前重新扯起兩邊臉皮,披散著頭發,露出可怖的面目,語氣陰冷:「我是鬼……我要吃掉你了……」
我無語地看著她。
她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跟我面面相覷。
我將目光收回來,專心致志地剝橘子吃:「你頭發掉嘴裡了。」
「咳咳咳……」女鬼始料未及,嗆了個大紅臉,連忙起身撥弄起自己散亂的頭發。
見實在嚇不到人,
女鬼隻好收起心思,納悶地看著氣定神闲的我:「你為什麼不害怕?」
我回答道:「我天生陰陽眼,從小到大見到的鬼多了去了,比你可怕十倍百倍的都有,你這種算好看的了,有什麼可怕的。」
「是嗎……」
聽我說她好看,女鬼微微紅了臉,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借著地板瓷磚的反光照起鏡子,偷偷整理自己的儀容。
我本是隨口一說,見她這副樣子,又瞥了一眼,竟發現這女鬼真的長得還不錯。
女鬼這時候已經收起拉長的臉皮子,恢復到正常的樣貌,露出的一張臉白淨又精致,看起來也就二十多歲。
可惜啊,年紀輕輕人就S了。
我心裡升起兩分世俗的感慨,語氣不由帶了些許憐意:「你一個鬼,不去投胎,待在這裡做什麼?
」
女鬼老老實實答道:「我是自SS的,變成鬼之後就困在這座房子裡,出不去了。」
我哦了一聲,繼續吃橘子。
半天沒等到追問,女鬼實在忍不住主動道:「你不問我為什麼自S?」
「我知道。」我回答,「工作壓力太大,想辭職舍不得,想休息老板不肯,於是想用這種方式威脅老板給你放假。」
「本來定時好了求救信息,沒想到手機沒電關機了,然後假S變真S,結果真的涼涼了。」
女鬼露出驚奇的神情,我補充道:「警方通報上說的。」
「哦。」
2.
或許是S因不太光彩,女鬼看起來恹恹的,不太想就這個話題繼續討論下去,轉頭開始八卦起我:「明知道這是個兇宅,你為什麼還要住這裡?」
我言簡意赅:「便宜。
」
「兩室一廳一衛,又是這麼好的地段,要不是出了人命的兇宅,我不可能以這麼便宜的價格租到。」
「我一個月工資就那麼多,想要住得舒服又想省錢,隻能這樣了。」
同是社畜,女鬼眼裡頓時露出同情之色,惺惺相惜地道:「同是天涯淪落人,我懂你。」
我看著她正色道:「以後我要住在這裡,你又出不去,免不了要長期共同生活。既然如此,還是有必要深入了解一下彼此,接下來我會問你一些問題,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說著,我攤開筆記本,認真嚴肅地問道:「姓名?」
「孟夕洛。」
「年齡?」
「嗯……S的時候二十六歲。」
「籍貫?」
「本地人。」
「家庭情況?
」
「你查戶口呢?」孟夕洛抱怨了一句,但還是答道,「未婚,孤兒,從小沒爹沒娘。」
「抱歉。」我略帶歉意地看她一眼,然後繼續冷漠問道,「身份證號?」
「你真查我戶口呢!」孟夕洛實在忍不了了,拍桌怒道。
我見問不出來什麼了,於是收起筆記本:「那就到這裡吧。太晚了,我要準備睡覺了,晚安。」
「哎——」孟夕洛叫住我,「你問了我一大堆,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沈遇,相遇的遇。」我說。
3.
「 Hi,早上好。」
第二天清晨,我一打開門,就看見一個漂亮的女鬼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盯著我。
我默了一秒,然後穿過她,往客廳走去。
孟夕洛不滿地在身後叫道:「喂,
你有沒有禮貌?你一個租客,就是這麼對房東的?」
我有點沒睡醒,懶洋洋地回:「我是租客不錯,但你什麼時候成我房東了?」
孟夕洛理直氣壯:「這是我買的房子,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當然是你的房東。」
「但是在你S後,警方找不到你的財產繼承者,於是房子被收歸國有了。」我喝了口水,不緊不慢地道,「所以嚴格來說,我的房東是國家。」
孟夕洛沒了理,氣勢瞬間矮下去,自顧自地小聲嘟囔:「就算不是房東,好歹我們現在住在一起,勉強算室友吧?打個招呼都不帶理的?」
我隻當沒聽見,給自己準備好早餐的面包和牛奶,然後又將另一杯牛奶放到孟夕洛的面前:「早上好。」
孟夕洛的眼睛再次亮起來,歡歡喜喜坐到我對面,隨後又看著牛奶遺憾道:「但你是不是忘了,
我是鬼,不用吃飯的,不過你的心意我領了。」
「鬼是不用吃飯,但不代表你不能吃,不然那些祭奠的供品都是當擺設的嗎?」
說完,我奇怪地看著她:「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到底你是鬼我是鬼?」
孟夕洛被我說得臉紅,有些不好意思:「……我做鬼沒兩年,而且一直被困著出不去,確實不太了解這些……」
到底是鬼,孟夕洛很快摸索出方法,開始喝起杯中的牛奶。
以我的視角看,孟夕洛喉頭滾動,不停地在吞咽,而杯子裡的牛奶卻未減少,最後她滿足地發出一聲喟嘆:「好久沒吃到活人的食物了,真不錯……不過這要是杯冰可樂就更好了。」
我還是頭一次面對面地看鬼進食,不由的將那杯絲毫未少的牛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心中大感新奇。
孟夕洛不禁有兩分得意:「怎麼樣?神奇吧?」
我實在沒看出個所以然,於是將牛奶一飲而盡。
「你——」
孟夕洛神情復雜,欲言又止:「這是我喝過的。」
我渾不在意:「沒事,一杯牛奶兩個人喝,充分利用,不浪費嘛。」
說著,我咂咂嘴回味:「還是牛奶味兒,一模一樣,看來鬼喝過的也沒什麼區別。」
4.
一個小時後,我在衛生間拉到虛脫。
孟夕洛看著蹲坑蹲到腿麻的我,表情一言難盡:「都說了那是我喝過的,讓你別喝。」
我語氣虛弱:「……你也沒說活人喝鬼喝過的東西會拉肚子啊。」
「我不是當鬼沒兩年嗎,
之前我也不知道。」
孟夕洛同情地看我兩眼,語氣又有點幸災樂禍:「不過現在我知道了。」
我的沉默震耳欲聾。
「……算了,你別在衛生間杵著了,出去。」
孟夕洛抱起雙臂,一身反骨:「我不。」
我咬牙:「姐姐,我拉肚子啊,有什麼好看的?你就算關心我,也沒必要一直盯著我上廁所吧?」
孟夕洛瞬間臉爆紅:「誰、誰關心你了!不要自作多情,我就是無聊而已!」
說完,孟夕洛迅速穿牆而出,落荒而逃。
5.
下午,我在房間裡辦公。
孟夕洛自從知道我有陰陽眼之後,倒是放松下來,就是有些黏人,幾乎是我走到哪她跟哪。
我感受著身旁涼飕飕的陰氣,
嘆息一聲:「你非得這麼黏著我嗎?」
孟夕洛連忙將快湊到我肩膀的頭收回來,臉龐微紅:「我……我無聊啊。我困在這房子裡快兩年了,哪也不能去,好不容易遇見你這麼個能看見我的人,除了跟你說話,我也沒別的事可幹了。」
我想了一下:「那我把電視打開,給你找個劇看?」
孟夕洛眼睛瞬間一彎:「可以啊!我都好久沒看過電視劇了。」
二十分鍾後,幾乎翻遍整個電視劇庫的我將遙控器一扔,忍無可忍地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姑奶奶,你到底想看什麼劇?」
「這也不怪我啊,現在的劇太爛了,都一個套路。」孟夕洛眨著無辜的大眼睛,「話說回來,你上午還叫我姐姐呢,這會兒怎麼又變姑奶奶了?」
我回:「給你升個輩分,不好嗎?
」
孟夕洛道:「倒沒什麼不好,就是覺得有你這麼個侄孫女,怪磕碜的。」
「你!」
我深吸一口氣,認命般地重新撿起遙控器:「那行吧姐姐,你究竟想看什麼?」
孟夕洛突然沒說話,我轉過頭去,見她耳朵透著粉意,看到我慌亂地別開眼睛,隨手在電視屏幕上一指:「就、就看這個吧。」
我盯著她看了兩秒,好似發現了新大陸:「你不會喜歡我叫你姐姐吧?」
孟夕洛整張臉徹底紅透,結結巴巴地道:「才,才沒有,你胡說什麼……」
6.
我更加確定了我的猜想,一時起了逗弄心思,索性湊過去連聲叫道:「是嗎姐姐?真的沒有嗎姐姐?姐姐,你真的不喜歡我這麼叫你嗎?」
「姐姐,這個電視劇可以嗎?
你要不喜歡,我再給姐姐找?」
孟夕洛被我叫得心慌意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忙道:「就看這個,好了,你快去忙你的。」
我感到好笑,離開的時候還不忘再逗她一句:「那行,姐姐要是有需要,記得隨時叫我。」
「嗯。」
孟夕洛紅著耳朵目視前方,身體坐得板直,也不知道看沒看進去。
次日,天剛亮,我就起來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孟夕洛被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揉著毛糙的頭發,睡眼惺忪:「這麼早,你要去哪兒啊?」
我一副活人微S的狀態,聲音腐朽得仿佛剛從墓地裡挖出來的棺材:「……上班。」
孟夕洛反應過來:「對哦,今天周一。那你晚上什麼時候下班?」
「不出意外的話,
是六點半。」
7.
毫不意外地,我晚上八點半才回到家。
「你回來啦!」
一看到我回來,百無聊賴的孟夕洛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到門口迎接我,大眼睛又亮又閃,莫名讓我想起了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
「嗯。」我有氣無力地道。
看我這麼疲憊,孟夕洛感同身受的同時,目光中流露出幾分心疼:「加班到這麼晚啊,你這老板的無良程度快趕上我生前的那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