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病房出來後,我提醒宋睿:「這種基礎檢查不夠全面,最好能讓裴勇多做幾項檢查,我懷疑他是……」


 


宋睿有些不耐煩地打斷我:「就算你先評上職稱又怎麼樣?我的臨床經驗比你多了好幾年,用不著你教我做事。」


 


我愣了愣。


 


在這件事上,我從未想過跟他競爭。


 


他深吸了口氣,放低聲音:「抱歉佳寧,我最近壓力太大了,我是男人,我們又快要結婚了,我想為我們的家庭承擔起更多責任,相信我好嗎?」


 


我後來又委婉地提過幾次,他都故意支開話題拒絕了。


 


更換了治療方案之後,裴勇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裴心妍也許是脫不開身,很少來醫院看望裴勇。


 


但看見裴勇身體越來越好,尤其是聽說在宋睿的幫助下,

裴勇被列入了醫院研究計劃,不僅不用支付醫藥費,還能得到額外補助的營養費,她的笑容也變得更加明媚動人,有好幾次我看到宋睿同她說話時紅了耳廓。


 


兩個星期後,裴勇康復出院了。


 


裴心妍特地來辦公室感謝我們:「謝謝各位這段時間的關照,我爸爸換了主治醫生之後,身體好得特別快,看來遇到好的醫生也很重要。」


 


原本有說有笑的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幾個同事尷尬地看向我和宋睿。


 


宋睿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別客氣,我們做這些是應該的,裴叔的病好了就行。」


 


但我知道,重病前總會回光返照。


 


07


 


果然,沒過半個月,裴勇又被送來了醫院。


 


這回發病很嚴重,直接住進了 ICU。


 


說起來,他住院的原因,我也略知一二。


 


上次他們出院後,不願意重新找住處,非要回到我和宋睿買的房子裡。


 


我之前為了快刀斬亂麻,已經請好了裝修公司,上個月就開始動工翻修了。


 


裝吊頂的師傅看見那老兩口不管不顧地闖進來,被嚇得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


 


一頭白發顫巍巍的老人卷著鋪蓋,直愣愣地往中間那麼一躺,誰還敢繼續施工?


 


裝修工人紛紛打來電話,說這單幹不下去了,要求我補償器材損耗費。


 


這段時間醫院裡忙成一鍋粥,我和宋睿實在抽不出身,隻好暫且作罷。


 


可房子裝修到一半,甲醛還沒來得及散盡。


 


此時又是冬天,門窗緊閉,裴勇的病隻是表面上痊愈,受到大量甲醛刺激,很快再次發作了。


 


他戴著呼吸機,疲憊的雙眼偶爾睜開,很快又再次闔上。


 


住 ICU 的價格遠高於普通病房,裴心妍趕來醫院時,哭得梨花帶雨。


 


幾個男醫生不忍心,輪流安慰了她幾句,但能做的也僅限於此。


 


要想裴勇康復,得做手術。


 


手術費是天價。


 


08


 


那幾天,宋睿抱著個紙盒穿梭於各個辦公室之間。


 


直到某次迎面撞上,他才承認,他是在給裴勇募捐手術費。


 


我們醫院認識裴勇的人寥寥無幾,就算他腆著臉找遍了整個醫院,紙箱還是輕飄飄的,捐款加在一起不過幾百塊錢,抵不上手術費的零頭。


 


他一臉灰敗,說:「再怎麼說,裴叔這次住院也跟我們有關,如果不是我們搞裝修,也不會刺激到他。心妍一個女孩不容易,我想我們還是能幫則幫吧。」


 


我沒想到,蠢貨竟在我身邊。


 


我恨不得戳穿他的腦袋:「宋睿,你腦子是被驢踢了還是被馬踹了,他們未經同意住進我們家,還要我們負責?我沒告他們私闖民宅就不錯了!他自己本來就有心髒病,不好好注意身體,誰能幫得了他?再說了,就算有手術費,誰來給他做手術?」


 


宋睿沉默片刻:「手術的事我來聯系,現在重要的是籌到手術費。」


 


我拿出一沓信用卡賬單:「你清醒一點,前後兩套房都沒著落,你知道我們欠了多少錢嗎?手術費不是筆小數目,我們根本沒那麼多錢。」


 


宋睿不甘心,問道:「裝修款呢?你之前都讓人來裝修了,這錢總有吧?現在又裝修不下去,不如先把這筆錢借給裴叔。」


 


我看他是真瘋了:「一口一個裴叔,還真以為是你親叔叔呢?那是裴心妍的爸爸,裴心妍都不急,你急什麼?」


 


宋睿幾乎是哀求地看著我:「佳寧,

我知道你對心妍和她家人之間有些誤會,但她家剛被法院執行完財產,實在沒那麼多錢。心妍的哥哥進去了,她孤身一人也不容易,要是之前那些紅木家具還留著,本來可以賣個好價錢,用來當手術費的,隻可惜……」


 


呵,這還賴我扔了他們家家具了。


 


用得起紅木家具,穿得起一身香奈兒,卻交不起爸爸的手術費。


 


裴心妍,可真有你的。


 


我一字一頓地說:「不、可、能,我手裡的錢,一分一釐都不可能給裴心妍。」


 


那天在停車場,我明明看見裴心妍上了一輛保時捷。


 


09


 


為了手術費,裴勇的老伴來堵過我好幾次,她匍匐在地上嚎啕慟哭,指控我的種種【罪行】。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整個醫院都知道,有個叫趙佳寧的醫生害了她家老頭。


 


她咬牙切齒,SS抓住我的手臂:「要是我家老頭出事,都是你這個掃把星害的!我S也要來找你償命!」


 


手術五分鍾後就開始了,我急得拼命把手甩開,幾個護士也上來幫忙把老太太往回拽。


 


正推搡間,宋睿不知從那裡冒了出來。


 


「裴嬸你別急,小心氣壞身子。佳寧你也是,別跟老人家計較,往後讓開點。」


 


他為了不傷及老太太,千鈞一發之際把我推開。


 


我躲閃不及,一屁股摔在地上,撞翻了身後的推車,玻璃輸液瓶碎了一地。


 


我反彈般地抬起撐在地上的右手,掌心被尖銳的玻璃劃破。


 


血液和生理鹽水混在一起,地上被染紅了一大片。


 


宋睿愣在原地。


 


幾個要好的同事立刻圍過來查看。


 


「佳寧,

你沒事吧?」


 


「怎麼偏偏傷的是拿手術刀的右手啊……」


 


被保安帶走之前,裴勇的老伴還衝我啐了口唾沫:「活該!」


 


但她不知道,全國治好裴勇的醫生寥寥無幾。


 


不巧,我就是其中之一。


 


10


 


「……他們都不願意捐款。平時個個都說要救S扶傷,怎麼關鍵時刻變成這樣?唉,我跟我女朋友快結婚了,錢都在她那,她不同意我也沒辦法……抱歉心妍,這次沒能幫上你。」


 


「沒關系,我爸媽之前鬧事惹你女朋友不高興,就算她弄丟了我們幾十萬的家具,不願意給錢也很正常。不過,作為女人,我還是覺得男人的錢應該留在自己手裡,畢竟你們男人出門在外要面子,自己沒本事還要管另一半的錢,

這種人我挺看不起的。」


 


「我跟佳寧談了好幾年,她哪都好,就是太市侩了,什麼都以自己的利益為重,不像你,總是為別人考慮。可惜我隻是個普通醫生,配不上你……」


 


路過走廊盡頭的我忍無可忍,砰地一聲踹開樓梯間的門。


 


「你們這對狗男女發什麼神經!」


 


「宋睿,醫生是救S扶傷不是冤大頭,不是誰都要為你女神的破事兜底,自己舔狗當慣了還怪別人是正常人麼?真狗啊你!過年回家你千萬別跟人坐一桌,去跟狗搶剩飯吧!」


 


「裴心妍,誤工費我還沒問你要呢,別人的錢輪得到你管嗎?你管天管地管不住自己爸媽。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把老人往我們家推,你那麼會甩鍋怎麼不去食堂炒菜啊?米其林三星甩鍋廚師非你莫屬!」


 


要不是手上有傷,

我真想一人一巴掌抽上去。


 


「怎麼回事啊?」


 


「那不是趙醫生嗎,怎麼穿著病號服?」


 


平時跟我要好的同事把我護在身後,向圍觀的病人和家屬解釋道:「趙醫生的手因為他受傷了,現在做不了手術,情緒有點激動,請大家多多體諒。」


 


「什麼?做不了手術?我女兒排手術排了大半年,現在你跟我說做不了手術?!」


 


「我可是專門從外地過來找趙醫生做手術的,還要等到猴年馬月?」


 


病人家屬情緒比我更激動,一哄而上,把宋睿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臉腫,白大褂上也布滿了鞋印。


 


「你也別想逃。」


 


我反手把垃圾桶上那碗沒吃完的泡面扣到裴心妍頭上。


 


她嚇得花容失色,大聲尖叫,完全沒了平時歲月靜好的女神作派。


 


隻可惜宋睿自顧不暇,

壓根沒空搭理她。


 


現場一片混亂,趁保安沒來,我趕緊拉著同事溜之大吉。


 


11


 


裴心妍來醫院的頻率越來越低,最後一次來,是給裴勇辦出院手續。


 


沒有手術費,他們決定放棄治療。


 


恰好此時,一個老人也被攙扶著走出醫院大門。


 


他雖然腿腳不便,但是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特地換上了喜慶的唐裝,整個人容光煥發,看起來年輕了十歲。兒子孫女兩輩人手捧著鮮花,笑容滿面地迎接他。


 


這是裴勇曾經的鄰床病友,他住院期間積極配合治療,半個月前在我主刀下做了心髒搭橋手術,現在已經順利康復出院了。


 


裴勇和老伴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眼眶漸漸泛起淚花,久久回不了神。


 


裴心妍精致的美甲噠噠地點在手機屏幕上,她不耐煩地催促:「嘖,

快點,我打的車都到了。」


 


宋睿也急匆匆衝下來,和我擦肩而過時,竟沒發現身邊的人是我。


 


他把一張卡塞進裴心妍手裡,兩個人又低聲說了些什麼。


 


裴心妍一臉感動,撲進了他懷裡。


 


後來我才知道,宋睿這個蠢貨把我們的房子拿去抵押,向高利貸借到了裴勇的手術費。


 


12


 


我都快氣瘋了:「買房三分之二的錢都是我出的,你憑什麼拿去抵押?!這叫慷他人之慨懂嗎?」


 


宋睿握著我的手,深情款款道:「我做這些,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要是我們幫了裴叔,這就是救命之恩,他們出院之後肯定不會再跟我們爭房子了。」


 


我一把甩開他:「少惡心人,房子是誰的你不清楚嗎?我還要他讓?」


 


宋睿自知理虧,沉默地低下頭,一副任打任罵的模樣。


 


我冷靜地看著他,我確定眼前這個男人得了一種名為【舔狗】的病,並且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醫了。


 


「我們分手吧。」


 


我當初跟宋睿在一起,是因為覺得他真誠,他對一個人好,就恨不得掏心掏肺。


 


但現在,他為了他的白月光,甚至開始掏我的心掏我的肺。


 


我做不到像他這麼戀愛腦,為了什麼女神白月光付出一切,就算我曾經愛他,也是有底線的愛,自尊自愛也不傷及旁人的愛。


 


我翻出這兩年我們買房的賬單和欠款。


 


宋睿家庭條件一般,收入也不如我,兩次買房都是我出錢佔大頭。


 


經過協商,之前那套爛尾房歸我,這套法拍房歸他,按出資比例和房子差價算,他還欠我三十六萬,以他老家的房子擔保,三年之內還清,利息按照國家規定的最高利率算。


 


宋睿大概是覺得自己佔了便宜,爽快地籤下欠條,並做了登記。


 


畢竟法拍房還有機會拿回來,而爛尾樓已經停擺兩年,不知猴年馬月才能等到其他人接盤。


 


他隻關注裴心妍一家,都忘了看戶主群的消息。


 


房地產公司的高層涉嫌經濟犯罪被抓獲,政府已經接手爛尾的樓盤,年後即將復工,並且承諾賠償這兩年誤工帶來的損失。


 


群裡一片歡呼。


 


13


 


在宋睿的傾囊相助下,裴勇終於交上了手術費。


 


問題在於,誰來做這個手術?


 


主任為難地說:「我們醫院能做這個手術的隻有張教授和小趙,張教授兩年前退休,跟女兒女婿到美國去了。小趙上個月手又剛受傷,半年內都做不了手術。」


 


「老人家年紀大了,保守治療可能熬不到下個月……你們也可以去省外醫院碰碰運氣,

不過全國能做這種手術的專家太少了,各大醫院人手都不夠,排一臺手術至少半年起步。」


 


裴勇眼裡燃起的光隨著主任的話一點點熄滅,再看向我時,已經面無血色。


 


裴勇老伴止不住嚎啕大哭,哭她苦命的丈夫,哭她無辜的兒女,但沒有一句是後悔那天不該找我麻煩。


 


幾個病人家屬竊竊私語:


 


「趙醫生對病人那麼負責,他們還要找趙醫生麻煩,真是沒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