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該,遭報應了吧。」


 


「唉,別說了,我女兒的手術都被他們耽誤了,還好她病情穩定,能再等幾個月。」


 


可裴勇等不了幾個月了,要想活命,他這個月必須手術。


 


裴心妍纖薄的身形搖搖欲墜,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風折斷。


 


宋睿瘋狂撥打以前同學和老師的電話,希望有人能幫他一把。


 


可是年關將近,各大醫院人手都不夠,不可能為了他專門派一個專家千裡迢迢趕過來。


 


裴心妍壓抑住上翹的嘴角,輕輕嘆了口氣:「算了,生S有命……」


 


宋睿咬咬牙,向主任毛遂自薦:「主任,我和佳寧師出同門,這種類型的手術我也觀摩學習過不下百次,我來操刀一定沒問題。」


 


裴心妍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勉強擠出幾個字:「謝謝你啊,

宋睿。」


 


我猜她想說的隻有一個字:滾。


 


14


 


手術當天,主任還是不放心,派我進去協助宋睿。


 


他進手術室時神情恍惚,護士提醒了好幾次他才回過神來。


 


術後第二天,裴勇沒挺過來。


 


裴勇的老伴受不了打擊,當場昏厥過去,一病不起。


 


裴心妍不知從哪拿到了手術監控視頻,指控我惡意行醫導致裴勇去世。


 


視頻上,所有醫生護士都在全力搶救,而我站在角落,用左手不甚靈活地給他注射了某種藥劑。


 


她僱了烏泱泱一大群人來醫院找我麻煩。


 


白花花的紙錢大把大把地砸在我身上,醫院門口還擺了十幾個花圈,上面貼了我的黑白照片,咒我S。


 


院長親自出馬也沒能勸走她。


 


她說我涉嫌謀S,

要求醫院退還手術費,再額外賠償五百萬,否則就直接向法院起訴,她不怕費時費力,要告到我和醫院身敗名裂。


 


院長和主任反復問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解釋了無數遍,那隻是支補充能量的葡萄糖,可是視頻裡壓根沒出現藥劑標籤,沒有真憑實據,誰都幫不了我。


 


我萬念俱灰,頂著刺骨的寒風走上醫院天臺。


 


這裡視野開闊,可以看到整個老城區的建築,樓下為了迎接春節張燈結彩,而我的事業卻陷入了昏暗的低谷。


 


「虧了那麼久的住院費,這回終於能狠狠撈一筆了!」


 


我循著聲音走去,便看見裴心妍在柱子後眉飛色舞地和人通話。


 


「那麼多錢拿去幹嘛不好,非要給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動手術,不過好在做了這場手術,不然現在哪能賺到那麼多錢啊!」


 


「還要多謝你幫我瞞著強哥,

要是帶著那兩個拖油瓶,我和強哥估計早就吹了。現在他們家對我很滿意,說過了元宵就訂婚……」


 


左肩忽然被人拍了拍:「佳寧,你怎麼上這來了?別不是想不開吧。」


 


我被突然出現的同事小鄭嚇了一跳,方柱後的通話聲也陡然而止。


 


我拍了拍心口:「別瞎想,我就來這吹吹風。」


 


以前手術多壓力大的時候,我經常來這放松情緒,跟我關系不錯的同事都清楚。


 


為了莫須有的罪名放棄生命,才是最愚蠢的做法。


 


小鄭安慰道:「做手術本來就有風險,我們相信你的人品。」


 


「哦對了,聽說張教授今年打算回國過年,我們要不要抽個時間一起去給他拜年?」


 


張教授……


 


對啊,

張教授潛心研究多年,比我更了解裴勇所患的這類病症。


 


我頓時福至心靈,顧不上答話,搶先衝下了樓。


 


小鄭一臉懵逼:「跑那麼快幹什麼,一驚一乍的……诶,後面那誰,天臺危險,不允許病人和家屬上來……」


 


15


 


直到開庭的前一刻,裴心妍依然保持著勝利者的笑容。


 


她的話擲地有聲:「趙佳寧就是害S我爸的兇手!」


 


律師提交了手術室的監控,當庭播放了我注射藥劑的那一段。


 


宋睿作為證人補充道:「手術期間,我的同事趙佳寧趁我們不注意,給病人裴勇注射了不知名藥物,導致病人陷入危險。」


 


裴心妍揚起下巴,向我投來挑釁的目光。


 


我從容一笑:「這隻是支葡萄糖注射液。

宋醫生的技術不行,手術時長是我的兩倍還不止,我考慮到病人年老體弱,才額外加了一針葡萄糖。」


 


宋睿尷尬得直冒冷汗,這項手術難度確實超乎他的意料,甚至一些關鍵操作還是我用左手輔助他完成的。在專業上,他沒有反駁我的底氣。


 


裴心妍氣勢不減:「你說是葡萄糖就是葡萄糖?據我所知,你本來就沒有動手術的資格,突然出現在手術室裡,又偷偷給我爸打了一瓶沒貼標籤的藥,誰知道你是不是蓄意謀S?


 


「法官,趙佳寧跟我爸媽有房產糾紛,我現在合理懷疑她利用手術謀S我爸!」


 


我沒辦法,攤了攤手:「我進手術室是被迫的,宋醫生技藝不精,由我全程指導,有問題嗎?」


 


我方律師又向法官提交了房屋變更登記,上面寫明戶主已經由我變成了宋睿,我已經沒有了謀害裴勇的動機。


 


裴心妍震驚地看向宋睿,

仿佛並不知道房產變更的事。


 


而宋睿低著頭,默不作聲,默認了一切。


 


裴心妍對此並不買賬:「法官,她和宋醫生是未婚夫妻,他們很有可能合伙動手腳。如果我爸去世,就剩我媽一個孤寡老人,他們想要回房子輕而易舉。」


 


宋睿猛地抬頭看向裴心妍,眼裡盡是驚愕:「心妍,你……」


 


也許他為裴心妍付出了太多,早就自然而然地把她劃歸為自己的陣營,在裴心妍找我麻煩的時候,他沒有為我說過一句話,甚至是這次出庭,都是作為裴心妍一方的證人。


 


裴心妍徹底脫下了楚楚可憐的偽裝,用手指著我和宋睿:「總之,我爸是在他們醫院出的問題,他們就得負責!」


 


我方律師有條不紊地逐項提交證據:體檢報告書、手術同意書、風險告知書。


 


「病人裴勇的體檢報告顯示其身體各項機能較差,

進行手術風險高,我方當事人已經在術前告知,且對方當事人也已經籤字確認承擔手術風險。」


 


裴心妍眼看不利證據越來越多,索性全部推翻:「這都是你們騙我媽籤的!她一個七十歲的老人,根本看不懂上面寫了什麼!你們為了掙那點手術費,至於這樣欺負兩個老人家嗎?!」


 


她越歇斯底裡,說的話邏輯漏洞就越大,就越像她父母當初鬧事的樣子。


 


法官重重敲下法槌,示意她安靜:「誰主張誰舉證,你說被告存在欺騙行為,有證據嗎?」


 


裴心妍一時無言,她本來就是信口胡謅,哪來的什麼證據。


 


我好意道:「我們醫院為了避免糾紛,在公共區域全方面無S角安裝了錄音高清攝像頭,如果你沒有證據,我願意提供醫院的監控視頻,證明我的同事們並沒有欺騙行為。」


 


裴心妍臉色難看至極,

隻能緊揪著對自己最有利的證據:


 


「那瓶藥呢?你還沒解釋那瓶藥是什麼?不管你的動機是什麼,都不是隨意踐踏病人生命的理由!」


 


16


 


86 歲的張教授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從證人席站起來。


 


「我作證,那瓶藥就是葡萄糖。」


 


他的聲音微弱卻又堅定,全場視線都匯集到了這位老者身上。


 


張教授是心髒疾病方面的專家,在這種隱匿性心髒病上研究了幾十年,對於病人在手術中的各種反應了如指掌。


 


手術進行到第六個小時,裴勇已經出現了明顯不適,我注射藥劑後,他的身體狀況反應完全符合血糖回升的表現。


 


直至手術完成,裴勇的身體沒有出現任何異常狀況。


 


經過國內外醫學委員會的鑑定,我在這場手術中沒有做出任何不規範的醫療行為。


 


張教授把鑑定報告上交給法官:「這場手術中醫護人員的所以操作都符合規範……」


 


裴心妍SS盯著法官手上的那沓紙,嘴裡喃喃著:「不可能,不可能……」


 


「……除了手術最後半小時出現的縫合失誤,這是唯一可能導致患者傷口惡化的原因。」


 


張教授話音剛落,宋睿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處失誤極其細微,但對手術成敗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


 


宋睿和裴心妍關系匪淺,而且手術關鍵部分都由我把關,在反復觀看監控視頻的過程中,我竟然忽略了縫合時可能出現的差錯。


 


把視頻發給張教授後,他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並且把視頻資料交給了醫學委員會鑑定,鑑定結果果然如他所料。


 


主任痛心疾首,深深嘆了口氣:「小宋啊小宋,縫合是你的長項,怎麼偏偏在這裡出錯?」


 


宋睿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心妍,我一直想問你,手術前一天來醫院接你的人是誰?」


 


17


 


旁聽席上議論紛紛,明明是打官司,怎麼忽然切換成了情感頻道。


 


裴心妍又氣又急:「說什麼呢你?!」


 


打官司能拿到的賠償數額遠不如私了多,要不是她和醫院私下談不攏,也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而始作俑者宋睿的家境比我差了個十萬八千裡,這下她能拿到手的錢再度大打折扣。


 


宋睿苦笑一聲:「你跟那個男人摟摟抱抱,還一起上了一輛保時捷,你早就跟他在一起了是嗎?我做手術的時候,這件事一直在我腦海裡打轉,所以才……」


 


裴心妍氣急敗壞,

要不是法警攔著,下一秒就要衝到證人席上暴打宋睿一通。


 


「是又怎麼樣?強哥愛我寵我,給我買房買車,你能麼?我們都快要結婚了,你偏要來橫插一腳,非要我爸S了你才滿意?連手術費都要借高利貸,你能有多少錢?我爸的命你賠得起嗎?」


 


宋睿眼看著裴心妍逐漸變得陌生,原來他的白月光也不過是個見錢眼開的女人。


 


他精神恍惚,如同做手術那天一般,雙手抱頭流下了兩行濁淚。


 


法院的判決書很快就下來了,醫院在這次事故中承擔 20% 的責任,賠償裴心妍 10 萬元,並有權向重大失誤者宋睿追償。


 


宋睿因為這次事件面臨停職,他沒有勇氣繼續面對同事們質疑的眼神,主動選擇了辭職。


 


18


 


裴心妍醫鬧的視頻不知被誰發到了網上,招來一片罵聲。


 


不過她仍然聲稱,清者自清,跟網友激烈辯駁。


 


有人被她的水軍罵急眼了,在網上翻出庭審錄像,狠狠反擊了一波。


 


強哥和她的事也就這樣浮出水面。


 


其實強哥並非所謂的黃金單身漢,他四十好幾,早就有了家室,他向裴心妍承諾會自己離婚不過是張空頭支票。


 


強哥老婆是個狠角色,找律師打官司,要回了強哥對裴心妍的一切贈予,又找了幫打手把她狠狠揍了一頓。


 


宋睿倒是痴心不改,終於把大著肚子的裴心妍追到了手。


 


從醫院辭職後,他開了間診所謀生,可能是受之前醫鬧風波影響,來找他的病人寥寥無幾。


 


他名下那套法拍房因為地段不好,加上裴家的債主隔三差五來鬧事,就算打了對折也沒賣出手。


 


顯然,這種環境也不適合裴心妍養胎,

他隻好在診所附近租了間簡陋的平房,方便照顧裴心妍和孩子。


 


聽同事說,宋睿那件白大褂已經打了好幾個補丁,孩子的棉褲也總是蓋不住腳踝。


 


19


 


經歷這次醫鬧,醫院決定更加重視這類罕見病症的研究,把我派到美國繼續深造學習。


 


回國的那天,同事們本來說好要給我接風洗塵,不曾想院領導臨時召集開會,大多數醫生都被叫了上去。


 


救護車又送來了一批傷者,急診室人手不夠,一群實習醫生亂成了一鍋粥。


 


「哎,聽說了嗎,那個女的當小三被發現了,被原配追著從街頭打到街尾。」


 


「我知道,另一個男的是小三的老公,為了保護她腿都被打折了,嘖嘖,真是痴情。」


 


……


 


有實習醫生看見我胸牌上的【主治醫師】,

急忙跑來求助:「趙老師,有兩個患者受傷很嚴重,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您能來幫忙看看嗎?」


 


我隨她向急診室快步走去,病床上竟是兩張熟面孔。


 


宋睿和裴心妍。


 


其他實習醫生面對血肉模糊的場景,手忙腳亂,隻能給他們初步清理傷口。


 


宋睿的意識還在,看他拽著我的衣袖,求我幫幫他們,他們傷得很嚴重,要是再晚一點,也許就沒救了。


 


實習醫生也著急地看向我:「路上堵車堵了快兩小時,他們傷得又重,老師,這可怎麼辦呀?」


 


上學時我骨科學得最好,這種狀況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扯回衣袖,對實習醫生搖了搖頭:「沒辦法,截肢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