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辛苦供養進京趕考的未婚夫婿五年,他轉頭娶了江家嫡女,說願意讓我做妾。


 


他們一家三口佔著我的院子,其樂融融,但我一眼看出那個孩子並非宋緣血脈。


 


眼瞧著小孩喊著宋緣爹,而宋緣對小孩愛若珍寶的樣子,我笑了。


 


本朝律法,停妻再娶,是重罪。


 


我道破真相,一紙狀書將宋緣送進大牢。


 


宋緣,負人者,人恆負之。


 


1


 


宋緣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山上採藥。


 


正值酷夏,山上蚊蟲成災,叮的我小腿紅腫一片,汗水打湿衣衫,身上又悶又熱。


 


這座山是南鎮最兇險的山,多少獵戶藥郎都避之不及,但山上卻有種極其稀有名貴的補藥。


 


這五年來,宋緣為數不多的信件裡,每次都提及京城險峻,人心叵測。


 


我不懂官場之事,

但也知道他的意思。


 


在達官貴人中遊走定是要耗費銀錢。


 


想到這裡,我咬咬牙,在山中尋覓許久,終於在崖邊找到那株嬌弱珍貴的草藥。


 


我小心去摘,卻不小心被碎石崴了腳,險些墜下山崖。


 


多虧相識的獵戶大哥從旁路過,才及時救下我。


 


他看著我滿手的傷痕,沉默一瞬。


 


「薛姑娘,宋緣回來了,這會兒大約已經到南鎮了,你沒聽說嗎?」


 


我一愣。


 


我與宋緣相識於五年前,我和爹爹在山腳邊發現了受傷昏迷的他。


 


爹爹學醫,常教導我要樂善好施。


 


我與爹爹將他帶回家中,悉心照料。


 


但他似乎因為受傷而失憶,隻記得自己姓宋,其他一概不知。


 


爹爹說,相逢即是緣,便收留了他,

為他做主取了一名,叫宋緣。


 


後來爹爹在行商途中被土匪劫持,我和宋緣變賣所有家當,隻為了贖爹爹回來,卻還是遲了一步。


 


爹爹臨S前,已經口不能言,隻是一味抓著我的手,懇切地看著宋緣。


 


宋緣牽著我,在他榻前跪下,對爹爹說會娶我為妻,照顧我一輩子,絕不會讓我受任何委屈。


 


爹爹下葬不久後,宋緣說要給我最好的,與我辭別,言明自己志向,入京科舉。


 


臨行前,他情深意切。


 


「靜宜,等我。待我功成名就,一定抬轎相娶,今生必不負你。」


 


五年裡,他說銀錢打緊,並不常寄信來,總共也隻寄過四五封。


 


每一封我都好好地收在我的妝奁內。


 


最苦最累時,隻要看一看他的字跡,再將辛苦賺來的銀子寄給他,也就安心許多。


 


我回憶至此,滿心為宋緣的歸家而欣喜不已,匆匆辭別獵戶大哥,下山而去。


 


我喜極而泣,沒有看到獵戶大哥欲言又止的沉默神情。


 


2


 


到家時,那方小小的院子裡站滿了穿著官服的侍衛。


 


我走上前,正迫不及待地推開院門,卻被門口的侍衛冷漠攔下。


 


「你是哪裡來的村婦?宋大人有吩咐,此處為他舊時宅邸,闲雜人等勿進。」


 


我呆了呆,指尖攥緊藥簍的背帶。


 


「宋緣是我的夫君,這裡是我家。」


 


侍衛也愣了下,一臉懷疑。


 


「你叫什麼名字?」


 


我忍下心頭迫切,說我叫薛靜宜,的確是他們口中這位宋大人的發妻。


 


身後跟著我前後腳下山的獵戶大哥路過,皺著眉對侍衛道:「她確實是薛靜宜。


 


「是啊是啊。」一些想前來道喜的鄉親們也紛紛開口,「這是薛娘子的家,趕緊讓她進去吧。」


 


侍衛仍舊滿臉猶疑,似乎並不信任我。


 


然而鄉親們都替我做擔保,他隻好勉強讓開,放我進去。


 


我推開院門,見院落裡站著的還是侍衛,不見宋緣身影。


 


堂屋傳來說話聲,我猜到宋緣多半在屋內休息。


 


我放下沉重的藥簍,揉了揉酸痛的肩,旋出一個最明媚的笑容,手搭在門上,心裡忐忑不已。


 


門卻不推而開。


 


一個小小男童站在我的家中,我的房間裡,輕蔑地瞪著我,仿佛在看一個叫花子。


 


「你是誰?」


 


3


 


我愣了愣,下意識問:「小弟弟,你又是誰?」


 


屋內似乎聽見我的聲音,

原先輕快的交談聲安靜了一瞬。


 


須臾,一位束著發冠的紅衣女子從內室而出。


 


而我的夫君宋緣扶著她,陪伴她左右。


 


他似乎沒想到會這麼快見我回來,頓了頓,溫柔的笑臉有些尷尬:「靜宜。」


 


我望著他的臉,好久沒有出聲。


 


五年不見,宋緣身形樣貌未變,劍眉星目,仍舊英俊。


 


但他卻和我記憶中幫著我和爹爹一起曬藥的溫和男人不太一樣了。


 


如今的他,挺拔如松,無端多出一股令人望而止步、讓我覺得遙遠的氣質。


 


「......阿緣?」


 


宋緣還未開口,紅衣女子先笑盈盈地迎上來。


 


她親熱地想挽住我,卻又看見我衣袖上的泥土,悄悄皺了皺眉,打住動作。


 


她站在我身旁,聲音柔美。


 


「這位就是薛娘子吧,

百聞不如一見,果然文靜秀美。」


 


宋緣輕咳一聲,快步上前。


 


「靜宜,還未給你介紹,這是江薇,你喚她妹妹即可。」


 


江薇悄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不知是不滿「妹妹」這個稱呼,還是因為我髒汙的衣袖。


 


我的內心一片茫然,看著江薇的白若羊脂的纖纖玉指。


 


我手指上因為採藥而留下的傷口隱隱發痛。


 


那句「百聞不如一見」,比起恭維,在我耳中更像一種諷刺。


 


「阿緣,她是誰?」


 


剛才那個推門的小男童一下子跳出來,向宋緣伸出手。


 


宋緣剛想回答,下意識地先牽住男童的手,溫聲道:「樂樂,怎麼了?」


 


男童不回答,又牽住江薇的手,瞪著我,大聲開口。


 


「這是我爹,穿紅衣裳的是我娘,

我還沒問你是誰呢,不準你這麼和我爹娘說話!」


 


宋緣彎下腰,皺著眉說了男童一句。


 


語氣雖低沉,眼裡仍舊溫和寵溺。


 


江薇似乎也回過神,牽過男童,嗓音仍舊柔美,字字清晰。


 


「宋樂樂,爹和娘怎麼教你的,不許沒大沒小。」


 


她抬起頭,朝宋緣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帶樂樂出去走走。」


 


4


 


內室隻剩下我和宋緣二人。


 


院落中,依稀還有說話聲傳來。


 


「夫人,剛才有位女子自稱是宋大人發妻,屬下無奈隻能放行,沒出什麼問題吧?」


 


江薇的聲音優雅:「這也不怪你們,那位姑娘看起來委實有些......你們去忙吧,辛苦你們了。」


 


「夫人客氣了。

」侍衛頗為受寵若驚,聲音充滿敬仰。


 


江薇的腳步遠去了,但侍衛的竊竊私語聲仍然低低響起。


 


「那真是宋大人發妻?」


 


「不像啊,乍一看隻是個鄉野婦人嘛。」


 


「和夫人差距太大了。」


 


「那能比嗎,夫人是江家女,也是個村婦能比的?」


 


「靜宜。」宋緣的聲音將我的注意力拉回。


 


「我答應過你,不會負你,我會讓你做我的貴妾,斷不會讓你受委屈。」


 


我忘了宋緣和我還說了些什麼,回過神後,天色已暗。


 


我一個人愣愣地站在內室內,看著周遭一切。


 


說是內室,其實隻是一個簡單隔出來的屋子,平日兼做我的臥房。


 


這裡原不是我長大的宅子。


 


爹爹從商,我們原本說不上大富大貴,

但也是吃喝不愁的小富之家。


 


我阿娘早逝,爹爹隻有我一個女兒,更是寵我疼我,錦衣玉食地將我養大。


 


雖沒有千萬家產,卻將我寵得不輸任何世家小姐。


 


但在爹爹被匪幫劫持後,一切都變了。


 


5


 


為了交付高昂贖金,我在短短數日內將老宅賤賣,當了許多爹爹給我買的珠寶。


 


鄉親們也一起湊了點,獵戶大哥強塞給我一大筆錢,我才湊齊。


 


可土匪最是背信棄義,為了逼迫我們,並未善待爹爹。


 


收到錢財後,土匪仍扣了爹爹三日,最後導致爹爹重傷不治,飲恨而去。


 


爹爹去後,我用僅剩的錢,在同村獵戶大哥的手裡低價買來這套簡陋的小院,權當小家。


 


宋緣進京後,為了湊他的盤纏,我又將爹爹給我備好的嫁衣變賣,

家裡能當的東西全部當掉。


 


如今,這間屋子說得上家徒四壁。


 


隻有一張床榻,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我的床榻上倒是多出一床潔白狐裘,上面落著個撥浪鼓。


 


大概是他們在這裡休息時覺得簡陋難耐,隨手添置了一下。


 


宋緣剛才對我說,進京途中若非江薇相助,必定無法走到今天。


 


他說江薇體弱,卻還為他誕下一子,他不能辜負她們母子。


 


我慘然一笑,對著僅剩的爹爹買給我的妝奁坐下。


 


所以呢,不能辜負他們,所以可以辜負我,是嗎?


 


黯淡的黃銅鏡上映出我的面龐,發絲因為山中採藥而凌亂不堪,貼在沾著塵灰的臉上。


 


灰頭土臉,果真是他們口中的鄉野村婦。


 


我走出內室,發現外間的桌子上擺著晚膳,

早已涼透。


 


侍衛看到我後解釋。


 


「夫人和林大人擔心薛娘子不快,特意囑咐我等為薛姑娘單獨留晚膳。」


 


「那他們呢?」我的手指掐緊,如今我連晚膳都不配上桌了嗎。


 


侍衛聽出我話中情緒,嘴上沒說什麼,眼神卻十足輕蔑。


 


「夫人舟車勞頓,自是小公子和大人陪著一起用膳。」


 


好一個擔心我不快,我手指愈捏愈緊,幾乎要將傷口崩開。


 


回想起來,宋緣從見到我到現在,甚至沒有問過我一句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看到我背著藥簍回來,也不曾說過一句辛苦。


 


6


 


院中燭火晃蕩,言笑晏晏,宋樂樂的聲音傳來。


 


「爹,那個女人是誰啊?」


 


江薇笑著嗔宋樂樂:「我剛才說的全忘了?

以後要叫她姨娘,知道嗎?」


 


「我不,我才不要什麼姨娘,我隻有一個娘。」宋樂樂噘著嘴,「她髒S了。」


 


「不準這麼說薛娘子。」宋緣用筷子輕輕點了點宋樂樂。


 


「我不,我就不。」宋樂樂聲音變大,帶著哭腔,撒著潑,「我才不要一個村婦進我家!」


 


宋緣寵溺地笑著,耐心地哄他。


 


直到江薇小聲咳起來,他才蹙眉道:「好了,別鬧你娘。」


 


宋樂樂也不再鬧騰。


 


「都是那個村婦鬧的!我娘才是宋夫人,她又是哪裡冒出來的!」


 


江薇低聲:「樂樂,別讓你爹為難。」


 


宋緣仍舊那麼溫柔:「算了,你若不願就罷了,隻是記住,不能當面這麼說薛娘子,知道嗎?」


 


說完,他又輕聲問江薇如何,可還有不適。


 


江薇搖頭,

隻是小聲又說:「薛姑娘......確實與我想象稍有不同。」


 


宋緣一邊哄著宋樂樂,一邊笑道:


 


「她是鄉野女子,未曾見過太多世面,自然與你有所不同。」


 


江薇害羞地笑了起來:「說什麼呢,也不害臊。」


 


好一出相濡以沫,父慈子孝的場面。


 


我內心一片冰涼。


 


宋緣花著我湊來的錢考取功名,在我的院子裡哄著自己的嬌妻幼子。


 


似乎我才是那個外人。


 


同時,我又忍不住疑惑。


 


若如宋緣所言,江薇若是江家嫡女,又何必忍辱負重,與我一介「村婦」共事一夫?


 


7


 


用完膳,宋緣似乎終於想起還有我這麼個人。


 


他猶豫了一下,踱步來到我的臥房。


 


我已經換下了採藥時的衣服,

坐在桌前磨著藥,不願看他一眼。


 


宋緣心中似乎終究慚愧,


 


「靜宜,是我對不起你。」


 


「原來你也知道。」我自嘲道。


 


若不是我和爹爹救他於危難,若不是我在青春年華以一己之力供養他趕考,他宋大人何來如今?


 


我從前一向恬靜,宋緣並不習慣我這般冷冰冰言語。


 


「靜宜,我已經給了你我能給的一切。」


 


「你給了我什麼?」我霍然起身,「給了我千金散盡家徒四壁,還是給了我一個負心郎君?」


 


「宋緣,五年啊,你拿什麼賠給我?」我SS盯著他,「那個孩子多大,五歲嗎?」


 


宋緣面色難看,並未言語,像是默認。


 


片刻後,他才開口,滿腔失望。


 


「靜宜,我一人在京中,沒有根基,需要世家相助。


 


「隻有江家能助我,而阿薇是江家嫡女。」


 


「以為你會很懂事,我以為你能理解我。」


 


我看著宋緣的雙眼。


 


那是一雙多情眸,曾經讓我傾心不已。


 


如今隻讓我覺得陌生、惡心。


 


多情,多情,多情到在發妻辛苦度日時和其他女子恩愛生子。


 


「靜宜,我從來不想負你。」宋緣再次開口。


 


「阿薇是良門貴女,與我私授終身已是不妥,還同意讓你做妾,這已經委屈她許多,我不能再讓她受其他委屈。」


 


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