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話是什麼意思?


江薇是良門貴女,那我是什麼,草芥賤婢?


 


能做個隨意打發的妾室,已是他宋緣最大的恩賜,江薇最大的寬容?


 


他們還真是相配,天生一對。


 


8


 


我剛想繼續諷刺他,忽然侍衛來報:


 


「宋大人,夫人突發不適,又開始腹痛起來!」


 


宋緣仿佛忘了剛才還在和我說話,轉頭便急衝衝道:「還不快去請大夫!」


 


侍衛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入了夜,請大夫怕是有些遲了。」


 


宋緣這才想起我,情急不已。


 


「對,靜宜,你會醫術,你不是今日剛採了藥回來,你幫阿薇看看,可有她能用的。」


 


門吱呀一聲響,江薇咬著下唇推門而入,面色楚楚可憐。


 


旁邊站著宋樂樂,扶著他娘瞪著我。


 


「夫......夫君,罷了,不過是每月的老毛病,還是不要勞煩薛姑娘了。」


 


她柔弱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薛姑娘厭惡我。」


 


宋緣一下子看向我,平生第一次對我露出責難之意,


 


「靜宜,醫者仁心,我萬萬沒想到你會是那等刻薄善妒的女子。」


 


我幾乎想放聲大笑,笑自己第一次看穿宋緣的真面目。


 


對他有用時,他贊我溫柔賢淑。


 


對他無用時,我什麼都不必做,就已經是天下最醜惡之人。


 


一旁的侍衛謹慎地開口。


 


「大人,剛才屬下巡邏時,見堂屋有一尊野山參,久聞此物最滋補,煎水給夫人服用或許好些。」


 


我心裡一震。


 


堂屋擺著爹爹的靈位。


 


當年爹爹被劫持前,

行商途中見一藥農的野山參成色非凡,千年難得。


 


爹爹想到我自幼體質不佳,便為我買了下來,想充作我的嫁妝之一。


 


山匪不懂這等名貴植物,洗劫了爹爹全部錢財,卻獨獨落下此物,讓我得以尋回。


 


這麼多年,哪怕有過再大的病痛,我都從未想過要用這尊野山參。


 


這尊野山參和那妝奁一樣。


 


是我身邊僅存的爹爹留給我的物件。


 


我心中大震,平生第一次如此疾言厲色。


 


「宋緣,你敢?!」


 


宋緣握著江薇的手,不耐煩道:


 


「靜宜,不過一個S物,到了京城,我為你搜尋更好的。」


 


9


 


一旁的宋樂樂聽了,直接往堂屋跑。


 


我的心緊縮起來,追了過去。


 


宋樂樂爬到凳子上,

手已經伸向野山參,想掰一塊參須下來。


 


「住手!」


 


我怒不可遏,將他推開。


 


宋樂樂從椅子滑落下來,立刻敞著嗓子大哭起來。


 


還不待我將野山參收起,眼前忽然一晃。


 


我被宋緣下意識推開,差點摔倒在地。


 


一片慌亂間,我忽然瞥到宋樂樂的發旋。


 


爹爹教過,親生子發旋必定與爹或娘如出一轍。


 


而宋樂樂的發旋,不肖江薇,與宋緣也......似乎完全不同。


 


還不待我細想,宋緣聲音響起。


 


他護著幹號的宋樂樂,手還未收回,雙眼寒涼。


 


「薛靜宜,樂樂隻是個孩子,你就算再嫉妒阿薇,也不必如此惡毒!」


 


手心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我突然自嘲地笑了起來。


 


爹爹為我尋此山參,便是因為我每月月事時必定腹痛。


 


痛到極致時,爹爹看著我整個人在床上尖叫打滾,每每都要落淚,隻恨不能替我痛了去。


 


我看著宋緣怒不可遏的雙眼,心一寸寸涼了下去。


 


如今,宋緣隻記掛著嬌妻,早就忘了我的苦痛是江薇百千倍不止了吧。


 


他也忘了曾經父親是如何收留他,又是如何待他的了吧。


 


他還記得爹爹生前音容嗎?


 


我站起來,聲音蒼涼如雪。


 


「宋緣,若是你敢動這尊山參一分一毫,從此我們就恩斷——」


 


還不等我說完,宋緣不耐煩揮刀,將宋明明試圖掰掉的那一小節參須斬下。


 


「靜宜,救人要緊,何況阿薇是主母。薛伯在天之靈,不會願意看到你變得如此小肚雞腸。


 


10


 


宋緣這一劍,比閃電還要快些,沒有任何猶豫。


 


我的眼神定在那塊被削下來的參須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下來,周遭的喧鬧聲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的耳畔隻剩下那一聲悶響。


 


參須緩緩掉落,摔在地上,帶起一起輕微塵土,不值分文。


 


我的心仿佛也被宋緣剜去了一塊,重重落在地上,破碎一地。


 


在宋緣眼裡,大概也不值分文。


 


宋緣站在我面前,面色慍怒,但也隱隱藏著一絲愧疚。


 


他好像終於發覺自己太過衝動。


 


宋緣望著我,咬了咬牙,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低聲開口。


 


「靜宜,我並非有意為難你,隻是阿薇......」


 


我安靜地看著他。


 


五年來,我風雨不辭地爬遍每一處山頭,為了宋緣當初那雙志向遠大的雙眼,磨破了爹爹一直嬌養著的手腳。


 


哪怕流血流淚,我也從沒喊過累。


 


我相信宋緣眼裡的情意不是作假。


 


如今的一切,仿佛一個耳光狠狠打在我臉上。


 


我忽然累了。


 


宋緣察覺到我的神情,雙眼有些慌亂。


 


「靜宜,薛伯一生救S扶傷,他若知道他留下的這尊山參會用來救人,想必也是欣喜——」


 


他話音未完,忽然間,輕微響動傳來。


 


啪嗒一聲。


 


案桌上,我一直細心供奉著的爹爹的靈位,忽然摔了下來。


 


那塊深色的靈牌狠狠地砸在宋緣的鞋面上,砸得宋緣雙眼一縮。


 


我想起爹爹臨終時握著我的手,

懇切地望著宋緣的模樣,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爹爹一定在天上看著呢,急得團團轉,又氣又怒,恨不得替我狠狠將宋緣揍一頓。


 


「宋緣,你明明知道的。」


 


我撿起爹爹的靈牌,抱在懷裡,聲音如同杜鵑泣血,聲嘶力竭。


 


「你明明知道,這是我爹爹臨S前留給我的東西!這是我的!他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11


 


爹爹一生濟世救人,即使身為醫商,但常常心軟,給鄉親們看診卻不收錢。


 


他濟的是苦難世,救的是貧窮人。


 


而江薇並不需要這尊野山參。


 


她隻是水土不服,根本不至於威脅生命。


 


而她手中的銀兩,足夠她去找最好的大夫。


 


但這些人偏偏逼我拿父親的遺物來救她,甚至為此斥責我狠毒。


 


無恥至此,世無其二。


 


細碎腳步聲傳來:「官人,我——樂樂!」


 


江薇柔弱的聲音傳來,在看到宋樂樂時,頓時捂住嘴,帶著哭腔叫了起來。


 


宋樂樂原本被我和宋緣之間的氣氛嚇得噤聲。


 


見到江薇,他膽子又大了起來,再度張嘴幹號。


 


江薇抹著淚,將男童抱入懷裡:「官人,這究竟是......是誰對我們孩兒下這樣的狠手!」


 


我無聲地笑了一下。


 


宋樂樂毫發無傷,而我被宋緣差點推了一把,手心破皮,還流著血。


 


江薇也是有幾分睜眼瞎的本事。


 


江薇的視線在堂屋轉了一圈,除了宋緣,站在這裡的隻有我。


 


看見宋緣臉上隱隱的愧疚,她眉頭一皺,幾乎哭到上氣不接下氣。


 


「薛娘子,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罵我都好,我都願意的,可你怎麼能對一個孩子下手呢?」


 


我不說話,看向宋緣。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麼。


 


也許在等宋緣親手將我的心,全部剜去。


 


半晌,宋緣開口,居然有些無奈。


 


「靜宜,我明白你生氣,樂樂是有些過分了,但就像阿薇說的,他隻是一個——」


 


我的眼神徹底安靜了下來,涼如寒冰。


 


宋緣看到我的眼神,不自覺避開。


 


「罷了,夜深了,我先帶阿薇他們回房休息,靜宜——」


 


「回房?回哪個房?」我冷冷地反問。


 


宋緣眉頭又蹙了起來,江薇身後跟進來的兩個侍衛面色也不大好看,似乎覺得我不識抬舉。


 


我慢慢地笑了笑。


 


「宋大人,你腳下踩著的地是我的。」


 


「你進的這個堂屋是我的。」


 


「你五年來科考用的一筆一紙都是用我的錢買的。」


 


我的眼神冰冷又諷刺。


 


「連你給這個孩子買的撥浪鼓,恐怕用的也是我的錢吧。」


 


「你花著我辛苦賺來的錢,考功名,娶嬌妻,生幼子,然後讓我做妾。」


 


「宋大人,你身上哪怕有一分一毫的東西是你自己的嗎?」


 


門口聞訊趕來的侍衛愣住了,互相對視,眼裡滿是震驚和不可置信,看宋緣的目光更是多了一兩分隱晦的打量。


 


宋緣的臉色驟然難看下來,黑成鍋底,似乎沒想到我會當眾如此揭他短。


 


「薛靜宜,夠了!」


 


他大喝一聲:「縱使你心有怨恨,

也不必如此汙蔑本官!」


 


我閉了閉眼。


 


本官,宋緣如今倒在我面前擺起譜來了。


 


連他頭上的官帽,都是踩在我身上才摘來的。


 


「汙蔑?口說無憑才叫汙蔑,宋緣,你敢以你頭上的官帽對天發誓,說我是在汙蔑你嗎?」


 


宋緣握著長劍的手微微顫抖,面色難堪到極點。


 


我又笑了起來,笑著笑著,流出了眼淚,滑到嘴裡,一片腥鹹。


 


「宋緣,當初若不是我爹爹救你,你可有今日?」


 


「五年前,你說你要趕考,不夠銀錢,我把老宅剩下的幾件好家具全賣了,湊夠你上京的銀子。」


 


「四年前,你說高門貴子辱你是草芥出身,我連著兩個月去山頂採藥,賣了爹爹留給我的嫁衣,湊齊銀子,供你開銷。」


 


「三年前,你說京城紙貴,

我把我最後的首飾全當掉,隻留下九歲時爹爹買的妝奁,和這尊他臨S前留下的野山參。」


 


我的眼淚越流越多,笑容越來越盛。


 


「這五年,你統共就給我寫過這幾封信,封封都在向我要錢。」


 


我伸手揩了下眼角,笑出了聲。


 


「而你一朝歸來,竟然也沒奇怪過,為什麼院子看起來這麼空蕩。」


 


這家裡零星物件,已經是我僅剩的全部。


 


「你拿走了我所有的東西,青春年華,一切念想,如今還有臉站在爹爹的牌位前,拿著爹爹當擋箭牌指責我?」


 


「爹爹在天之靈,一定悔不當初。當初,就不該救下你這麼個白眼狼。」


 


我盯著宋緣,一字一句認真開口。


 


「宋緣,你我婚約,就此作罷。」


 


12


 


我和宋緣不歡而散。


 


我的話像一把刀,生生撕開他遮掩著自己的全部遮羞布。


 


臨走時,江薇倒是一往情深地挽住他,不贊同看著我。


 


「薛姑娘,不過一尊山參,回了京城,我開江家私庫,隨便你挑便是。」


 


我平靜地回她:「這裡是我家,隻要你還踩在這方地上,就輪不到你擺主母的款。」


 


江薇似是沒想到我這麼伶牙俐齒,惱羞成怒,沒有再與我多說。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夾在兩人中間的男童。


 


剛才那一眼果然不是我的錯覺。


 


宋樂樂,分明不是宋緣的血脈。


 


我笑著對宋緣道:「帶上你們的孩子和東西,別髒了我家的地。」


 


那些原本忠心耿耿的侍衛,跟著宋緣的腳步都遲疑了一些,似乎在想自己究竟侍奉著一個什麼人。


 


我把父親的靈牌放好,

收好那尊山參。


 


門口,吵鬧聲傳來。


 


宋緣帶著江薇和孩子,還沒走出院門,就被鄉親們指指點點。


 


爹爹深受鄉親們敬仰,宋緣不在的這五年,我也時常得鄉親們照拂。


 


一開始,鄉親們有些畏懼宋緣的官帽,隻敢小聲議論。


 


直到有一個和爹爹交好的暴躁老農,啐了一句:「呸,宋緣,竟叫薛娘子做妾,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這方院子不大,剛才的鬧劇早就被鄉親們看在眼裡。


 


又有一個大娘指著江薇,陰陽怪氣。


 


「素日常聽聞那些貴女們最是懂禮,沒想到還有這麼不要臉的,帶著孩子跑到薛娘子家中。」


 


江薇沒聽過這等粗話,臉登時一白。


 


鄉親們的聲音此起彼伏。


 


「本來還在替林娘子高興終於要苦盡甘來,

沒想到活脫脫一白眼狼。」


 


「宋緣!薛娘子大好年華,五年來如何操勞,我們都看在眼裡,你對得起她嗎!」


 


「他還敢提薛大夫吶,就不怕薛大夫夜半三更找他索命嗎?」


 


「要我說,薛大夫和薛娘子就是太好心,是我的話當日管他去S!」


 


有位膽大的大爺,氣得直翹胡子。


 


「這種人也能當官,我看京城是真的不行了!」


 


江薇搖搖欲墜,眼淚快要落下。


 


宋樂樂躲在宋緣身後,不敢出聲。


 


「夠了!」宋緣忍無可忍,下意識抽出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