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鄉親們一輩子種田耕地,從沒見過這等架勢,嚇了一跳,立刻散開。


隻有幾個膽大的,臨走還在怒罵:「了不得了,京城的官就是霸道,說兩句實話就要S人了!」


 


待人走散,宋緣才吩咐侍衛們就近尋一客棧落腳。


 


臨走時,一個戴著鬥笠的男子經過,聲音冷漠低沉。


 


「宋緣,你辜負了他。」


 


宋緣心裡一驚,男子的雙眼有些熟悉。


 


他轉頭望去,卻隻看見那男人獵戶打扮,逐漸走遠。


 


13


 


收拾完滿地殘局,我不想再待在屋子裡。


 


我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月亮圓圓,照著千萬人家。


 


爹爹,你如今也像月亮一樣,照著我嗎?


 


院門吱呀一聲,穿鬥笠的人影沉默地走進來,

手裡提著食盒。


 


走近了,我才發現是獵戶大哥。


 


這座小院是他曾經低價賣給我的,自然熟悉。


 


他也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我身旁,沉聲道:「伸手。」


 


我不解其意,但老老實實伸出雙手。


 


他什麼都沒有說,沉默地替我洗淨傷口,敷上搗碎的草藥。


 


我問他:「你怎麼來了?」


 


他不回答,末了開口:「薛伯伯會心疼。」


 


我望著他,胸口開始疼了起來。


 


看到宋緣身邊的嬌妻幼子,甚至看到那截參須,我都沒有這麼崩潰。


 


但此時此刻,我的心口生疼,終於破口而出,放聲大哭起來。


 


五年來的等待,期盼,辛苦,委屈,失望,統統化作崩潰的哭聲,傾瀉出來。


 


他沒有阻攔我,隻是靜靜地坐在一旁陪著我,

直到我嗓子開始沙啞,才開口。


 


「薛姑娘,不要哭了。」


 


我憋不住眼淚,繼續號啕大哭:「你都......你都隻肯叫我薛姑娘了......」


 


半晌,寧靜淵才無奈開口,但聲音更加輕柔。


 


「宜宜,別哭了。」


 


我努力讓淚水少流些,但聲音仍然抽噎。


 


「......靜淵哥。」


 


其實,今日在山上救了我一把的獵戶大哥,也就是寧靜淵,原本算是我的青梅竹馬。


 


他虛長我四歲,似乎是跟隨爹娘從外鄉遷來。


 


因他家與我家老宅相鄰,所以我們自幼便相識。


 


但十一歲時,爹爹為了替我找位好的夫子,帶我遷去了鄰村。


 


之後再見寧靜淵,便是五年前,爹爹去世的時候。


 


他趕來為喪事搭手,

從此定居在村內。


 


我們多年未見,他開口時沒再像幼時那樣叫我宜宜,而是喚我薛姑娘。


 


這個習慣一直延續到我和宋緣定親,鄉親們都改口叫我薛娘子。


 


但寧靜淵見到我,仍然會喚我薛姑娘。


 


五年來,每次我去山上採藥都會碰見他打獵,若不是他多次相助,恐怕我的命早就沒了幾條。


 


「我真蠢,給一個男的騙的家裡一樣好東西都沒有!」


 


在寧靜淵面前,許多心裡話變得容易說出口。


 


我哭了好久,直到寧靜淵開始蹲在我面前哄著我,給我擦淚,才勉強停下來。


 


「哭幹淨了,從今以後就是新的人生。」他說。


 


我剛想點頭,院門傳來敲門聲。


 


寧靜淵去開門,竟然是宋緣和江薇。


 


宋緣沒想到會是一個男人開門,

臉色難看了幾分,盯了我一眼。


 


但看到寧靜淵雙眼時,他不知為何,有些驚疑不定。


 


我藏起眼淚,冷靜走去:「你們還有什麼事?」


 


宋緣臉色難堪,宋樂樂在一旁嘰嘰賴賴地鬧,身後的侍衛開口。


 


「薛娘子,這周圍的客棧都滿客了,煩請你讓宋大人留宿一晚。」


 


我心裡一轉,就猜到怎麼回事。


 


這裡不過一介小村,哪兒有那麼多人住客棧。


 


不過是開客棧的鄉親不願接待宋緣罷了。


 


我笑了笑:「宋緣,求人是你這個態度?」


 


宋緣臉色更難看了:「靜宜,你是我——」


 


我冷笑:「是什麼?宋緣,我們的婚約已經作廢,你真以為我是你的妾?」


 


一旁的江薇蹙著眉,向寧靜淵柔柔開口:「這位大哥,

請你勸勸薛姑娘,行醫的人,原該古道熱腸才是,你——」


 


寧靜淵開口,嗓音淡漠:「滾出去。」


 


江薇一下子被堵住了話,神情像被抽了一耳光。


 


宋緣臉色紛呈,胸膛上下起伏,片刻後盯著我:「他是誰?」


 


我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宋緣自己在外娶妻生子,卻還好意思來管我。


 


胸口有股惡氣往外湧,我一把握住寧靜淵的手,十指相扣。


 


「沒聽到他說的話嗎?滾出去。」


 


宋緣負氣而走後,我立刻松開寧靜淵的手。


 


他的手滾燙結實,讓我越發慚愧。


 


「靜淵哥,對不起,我剛才......不該這麼利用你。」


 


我低著頭,不敢去看他的臉色。


 


半晌,頭頂傳來他的聲音,

骨節分明的手替我將碎發別在耳後。


 


「沒關系,我心甘情願。」


 


14


 


當晚,寧靜淵擔心那行人再回來找麻煩,執意要宿在堂屋守著。


 


我拗不過,隻能答應,在他的催促下回到自己的廂房。


 


爹爹下葬時,宋緣已經啟程入京。


 


是鄉親們幫忙,寧靜淵抬棺,才將爹爹送入祖墳。


 


堂屋裡有爹爹的靈位,但我想,有寧靜淵守著,爹爹是願意的。


 


我輾轉反側,一夜不得入眠。


 


第二日,寧靜淵問我在想什麼。


 


我給爹爹上了炷香。


 


「這世上,我唯獨不想宋緣好過。」


 


寧靜淵看了我一會兒,點頭:「我幫你。」


 


他帶我回我幼年和爹爹住過的村子。


 


老宅仍然如舊,

而我卻不復從前天真。


 


住在隔壁的寧伯父和伯母仍然健朗。


 


多年不見,伯母早就聽說了一切,心疼地直掉眼淚。


 


我自幼喪母,幼時,是寧伯母帶著我和寧靜淵一起玩,如同我的母親。


 


「我早就想勸你,隻是,唉......」


 


伯母沒有繼續說。


 


隻是那時我被情字蒙蔽了雙眼,說什麼也要等著宋緣,像個傻子。


 


我在寧家老宅歇下,第二日,卻見到了沒想到的人。


 


宋緣站在寧伯父和伯母面前,從背影來看,惶恐又熱切。


 


我聽見他喊寧伯父「寧老爺」。


 


我愣了愣,冷臉不語的伯父看到我,立刻笑了起來:「靜宜來了。」


 


宋緣的後背狠狠僵住。


 


我笑顏如花,上前挽住伯母的胳膊,

撒嬌道:「伯母,靜宜打擾您和伯父會客了。」


 


伯父瞥了一眼宋緣:「總有那種想不勞而獲,走旁門左道,沒臉沒皮的人!」


 


宋緣的臉色極其難看,似乎沒有想到會被寧伯父當眾拆穿。


 


他自討沒趣,灰溜溜告退,我看到江薇帶著宋樂樂在前廳等他。


 


看到和寧伯母有說有笑的我時,江薇的笑容逐漸凝固。


 


等人走光了,伯母皺眉。


 


「方才那廝說自己夫人是江家嫡女,江家夫人與我是手帕交,她的獨女江薇最是豪爽大氣,那女子根本不是薇兒。」


 


我心裡一頓,想起宋緣對江家掩飾不住的向往,笑容逐漸擴大。


 


得空時,我才得以問寧靜淵這一切究竟怎麼回事。


 


老爺?我一直以為寧家隻是外鄉遷來的富農。


 


「我祖父是寧遠侯。

」寧靜淵的語氣稀松平常。


 


我震了震。


 


寧遠侯,那位有從龍之功得封的閣老,這名號即使再沒見過世面,也耳熟能詳。


 


「祖父深知功高震主,加之我爹闲雲野鶴,志向不在朝野,祖父早早便請辭歸鄉。但聖上不舍,祖父便仍留在京城,爹娘與我則遷回祖地。」


 


我差點沒站穩,這事爹爹從未與我說過。


 


寧靜淵以為我生氣,與我解釋。


 


「宜宜,薛伯伯與我爹乃至交好友,無關身份地位,他自然不在意這個。」


 


我點點頭,小廝突然來請,說有人求見我。


 


是宋緣。


 


他看見我,雙眼一亮,似乎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


 


「靜宜!你竟與寧家長孫是舊識?怎的不早說?」


 


宋樂樂看宋緣對我親熱,又鬧了起來,

被宋緣轉頭重重斥責,嚇得一縮。


 


我心中冷笑。


 


早該看清的,宋緣趨炎附勢的本心。


 


我大方地笑了笑:「宋大人五年來與我不過書信三四封,怎麼與你說?」


 


宋緣面色不太自然:「靜宜......」


 


我沒理他,轉向一旁一反常態、不吭一聲的女子。


 


「對了,伯母與江家是老相識,方才提及江小姐花容月貌,尤其鼻尖小小一痣,尤為傳神。」


 


我頓了頓,看著女子幹幹淨淨的鼻尖。


 


面前女子驟然方寸大亂,神情恐慌,不復昨日高高在上。


 


而宋緣,從我這句說完,臉色比唱戲的還精彩。


 


他下意識強撐:「寧夫人多年不入京,想來記岔了也是有的——」


 


我打斷宋緣的話,

看著他已經明顯動搖的雙眼。


 


幸好,爹爹沒有看見宋緣如今的做派。


 


若是看到了,發現自己救了這樣一個人,在天上一定無比痛心。


 


「爹爹曾經教過宋大人一些醫術,其中便有親生子發旋一定與爹娘相似一說。不過宋大人如今衣錦還鄉,恐怕早已忘了爹爹吧。」


 


我忽然有些累,沒有再繼續欣賞宋緣的臉色,轉身離開。


 


隻是不出十步,劇烈的質疑聲和爭吵聲像爆竹般傳開。


 


宋緣追來,拉住我的手,滿臉懇切。


 


「靜宜吾妻,是我錯了,我是受奸人蒙蔽,我心中一直有你!」


 


我狠狠甩開他的手,甜甜一笑。


 


「宋大人,別亂叫了,你夫人還在後面抱著孩子呢。」


 


15


 


今日風景甚佳,我一邊給同村的幾位阿婆開藥,

一邊笑著聽她們嘮叨。


 


「哎喲,這事鬧得可兇了,說聖上親筆下了折子罷免那小子的官職,押進大牢了!」


 


「那可不,停妻再娶,那可是重罪!」


 


「聽說啊,這事原也鬧不到聖上面前,但不知怎的,京裡江家連奏好幾個折子求聖上重責,聖上當然體恤老臣,頂格罰了下來!」


 


我心中笑了笑。


 


這是自然,宋緣隻怕沒少借著江家的名號為自己謀取名利。


 


江家是武官家族,性情直爽。


 


得知自家女兒的名號被這對男女利用,隻怕氣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將他們就地正法。


 


而檢舉宋緣停妻再娶的狀紙,由我撰寫,寧靜淵親自快馬加鞭遞到京城。


 


在那之後,宋緣孜孜不倦地給我寫信。


 


不過月餘,寄來的信竟是他從前五年寄來的幾倍。


 


我懶得看,統統丟進爐火。


 


「說起來,薛姑娘的好事怕是也近了。」


 


我臉一紅:「阿婆,藥還沒拿,就調侃起大夫了。」


 


那日做下決定後,寧伯母神神秘秘地將我帶到一間精致的屋子。


 


我認得這間屋子,是我幼時貪玩,常在寧府下榻的臥房。


 


但寧伯母推開房門時,我的呼吸驟然屏住。


 


內間的桌椅妝臺,是曾經我和爹爹舊宅的家具。


 


妝臺上,擺著許多我眼熟無比珠釵頭面。


 


爹爹的靈位和那尊野山參也在這裡。


 


而爹爹曾經手把手教我寫字的那張大方桌上,靜靜地放著嶄新如初的一襲大紅嫁衣。


 


我百般不舍但忍痛變賣的每一件東西,都無聲地安置在這間房中。


 


伯母的聲音朦朧傳來。


 


「你和那廝定下婚約後,阿淵沉默更勝從前,直到我發現他開始常往家中搬東西。我還以為他要孝敬我和他爹,但看了才知道,他心裡一直記掛著你,從未忘卻。這孩子,就是嘴笨,不會說話。」


 


伯母嘆了口氣,溫柔地看著我。


 


「靜淵和靜宜,原本就該在一起的。」


 


我在這裡站了很久,直到日頭西下,身後傳來腳步聲,才回頭。


 


是寧靜淵,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發現這裡,難得露出啞口無言的模樣。


 


很久之後,他輕輕叫我一聲:「宜宜。」


 


我笑了起來,擦了擦眼淚:「靜淵哥,怎麼從來不告訴我。」


 


「想等你成大姑娘了再告訴你,但那時你已經和宋緣有了婚約。」


 


寧靜淵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我的頭頂。


 


「原本看到你喜歡宋緣,

隻要你開心,於我便是心滿意足。」


 


「誰知......如若早知如此,當初便聽我娘的,搶也要把你搶過來!」


 


他突然冒出一股蠻勁,將我一把箍進懷裡。


 


霸道,卻令人安心,和每次在山上被他所救時的感觸一樣。


 


「寧靜淵。」我抬頭,和小時候一樣發號施令,「你親我——」


 


寧靜淵的吻早已落下,與我唇舌相融。


 


月光繾綣,樹影溫柔。


 


爹爹,你看到了嗎?


 


女兒如今很幸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