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藍凱,在秦家的逼迫下,將林有有母女手上所有的股份都給了小春曉。
得知這些後,我如釋重負。
這一次,我媽總算是避開了所有傷害,能無所顧忌地奔赴她的大好人生了。
她出國留學那天,我去機場送她。
她說:「你這次可不能再不告而別了。」
然後纏著我索要聯系方式。
我拗不過,給了她我的郵箱。
人間相逢,終有一別。
我目送她拎著行李走入檢票的隊伍。
快輪到她安檢的時候,她突然將行李丟給保鏢,折身回來用力地抱了我一下,附在我耳邊低聲道:
「謝謝你,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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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抱很短暫。
幾乎是瞬間,她就抽身離去,快速返回了安檢隊伍。
可我卻猶如僵化一般愣在原地。
耳邊反復回蕩著她清淺如溪水的悅耳嗓音,「雪雪、雪雪……」
似美酒,醉人。
須臾,我迷失其中。
一陣天旋地轉後,我回到了現實世界。
S寂的病房裡突然「滴」的一聲刺耳長響,查房的護士大喊:
「快來人!23 號床病人病情突然惡化,急需救治!」
緊接著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重重疊疊的人影在我面前晃蕩。
我努力想要看清他們的動作,聽清他們說的話。
可卻扛不住排山倒海般的困頓,我眼一閉,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在兩天後。
看到守在我床前的人,我嗓音沙啞地叫了一聲,「王媽。」
「诶。」
王媽應聲。
整整兩天,她都不眠不休地守在我床前,熬紅了眼。
沒有一個保姆比她更稱職。
某種程度上,她就是我的另一個媽媽。
十二歲那年,我差點被林堅父母打S,走投無路之下我觍著臉向秦家求助。
秦家將我帶了出來。
可我媽不願管我。
丟給我一套房子和一個保姆後,便任由我自生自滅。
這六年,都是王媽與我相依為命。
想到這裡,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銀行卡,塞到了她手裡,「王媽,你辛苦了。」
這些年我打工攢的所有積蓄都在這裡面。
「藍小姐,你這是做什麼?
」
王媽慌忙推拒。
我卻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道:「王媽,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我好的人,我能回報你的,隻有這麼點了。」
「所以……」
別拒絕我。
王媽領悟了我的意思,含淚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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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盡管每個人都笑著告訴我:「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喔~」
但我知道這笑容背後藏著的是善意的謊言。
因為我清楚地看到半空中面板上寫的字,分明是:
【生命倒計時:39 天;穿越次數:2/3】
並且數字還在一天天地減少。
然而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因為我想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每天平靜地接受治療,
笑著和病友、醫護們談天說地。
日子倒也比從前快樂得多。
這天,病房裡的一個得了腦癌的小朋友和我說他喜歡看奧特曼。
因為奧特曼是光。
隻要心懷希望,奇跡就會出現。
而所有奧特曼中,他最喜歡的就是賽羅。
因為賽羅桀骜不馴,身上永遠擁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我說我也是。
他頓時高興得上蹿下跳,「哦耶!藍雪姐姐和我是同好!」
可下一秒,他又喪氣地耷拉下臉,「可自從我生病後,我已經很久沒看過奧特曼了。」
「沒事,姐姐陪你一起看。」
說著,我從床底掏出吃灰的 iPad。
連上網,頓時一大堆未讀消息彈了出來。
其中最多的是從海外發來的郵件。
我瞳孔一縮,顫著手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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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 8 月 30 日。
我平安落地啦,機場外的道兩邊落了好多銀杏葉,滿地金黃,好美好美……
2014 年 9 月 15 日。
我就說我是個社牛,半個月的時間就和學校的華人留學生們混熟了。第一次參加他們的轟趴,有點新鮮……
2014 年 10 月 30 日。
忙啊真忙,幾乎每天不是在上課就是在去上課的路上。
……
2015 年 12 月 30 日。
跨年啦!
和朋友們在一起的日子好快樂!
今天晚上有很漂亮的煙花看。
2016 年 4 月 7 日。
藍雪,你給我的郵箱不會是假的吧!為什麼我給你發了這麼多郵件你從來不回?
……
2016 年 5 月 6 日。
算了,原諒你吧,十年我都等過來了。
……
2017 年 9 月 6 日。
我感覺我要戀愛了,今天我在活動中碰到了一個很帥很帥的男生。
真的!
他的每一個點都長在了我的心巴上。
……
2017 年 10 月 1 日。
哈哈,皇天不負有心人,我又在活動上碰到了他。
按照六人定律成功加到了他的聯系方式。
他的名字也很好聽,叫——易星爵。
雪雪,你說是不是呢?
……
2018 年 1 月 1 日。
我戀愛啦!
附情侶照一張(得意)吃我的狗糧吧(叉腰)
……
2018 年 6 月 3 日。
果然,我和易星爵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們都默契地準備讀研了!
事業型夫婦,攜手闖蕩建築界!
你羨不羨慕?
話說回來,這麼多年了,雪雪你有談過戀愛嗎?
……
2021 年 7 月 1 日。
申博了。
每天課業多得不行。
但我樂在其中。
……
2022 年 11 月 11 日。
易星爵竟敢和我頂嘴!
你快來幫我打他!
……
2023 年 7 月 1 日。
畢業,回國啦!
……
2024 年 6 月 5 日。
我和易星爵要結婚了,婚禮就定在下月 18 號,你來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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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千封郵件。
幾乎囊括了小春曉的整個留學生涯。
整整十年,在沒有得到回應的情況下,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但看到這些,我真的繃不住。
揪著衣領哭到失聲,一度昏厥。
小男孩擔憂地看著我,「姐姐,你怎麼了?」
我搖著頭,依舊控制不住落淚,哽咽道:
「沒事兒,姐姐一個很重要的人要結婚了,姐姐高興。」
「那你要去參加她的婚禮嗎?」
小男孩問我。
「當然要啊。」
如果能有幸見證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那我就真的S而無憾了。
可我不敢堂堂正正地出現在她面前。
隻敢躲在人群中,悄悄觀禮。
穿上婚紗的她是那麼美。
在秦雪的護送下,將她的手交託到了那個西裝革履的清俊男人手上。
易星爵。
也是現實中我媽的丈夫。
她蹉跎半生才遇到了她的正緣。
可在這平行世界,他們在最美好的年紀相遇、相知、相戀、相許。
我親眼看著兩人交換完戒指。
然後在滿是祝福的如雷掌聲中,易星爵掀開了她的頭紗,珍而重之地吻上了她的唇。
那一刻,彩帶飄揚,花瓣飛落。
世間最浪漫最幸福的場景,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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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到婚禮的最後一刻,才依依不舍地準備離去。
可我沒想到她會發現我的存在。
在我即將踏出酒店的時候,她突然叫住我:
「既然來了,為什麼不敢來見我?」
這時候的她,早已褪去了年少時的稚嫩,嗓音溫潤,染著一抹我所熟知的疏淡。
我身體僵住。
不敢回頭。
怕看到的是如同現實中般冰冷厭惡的眼神。
我該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倉皇逃掉。
但我舍不得。
若無意外,這將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她了。
噠、噠……
她的水晶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每一下都似是踩在了我的心上,迎著她的節奏點,我的心怦怦直跳。
「藍雪。」
稱呼不是姐姐,也不是雪雪。
而是陌生且疏離到極致的——藍雪。
一瞬間,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雙拳攥緊,努力遏制住身體的輕顫,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
她輕輕地掰過我的身體,「你居然消失了這麼久,是不是——」
「小心!
」
話音未落,我突然瞪大雙眼,大呼一聲後,挺身擋在了她的面前。
小春曉隻聽一聲:「去S吧!」然後一把鋒利匕首直直地插入了我的胸膛。
她錯愕,唇瓣機械張合,說出了剩餘的話:「不拿我當家人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眾人始料未及。
等他們趕過來將林堅制服的時候,我已經「砰」的一聲,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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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鳴著長笛的急救車呼嘯而過。
我奄奄一息地躺在擔架床上,出氣多進氣少。
腦海裡反復響著系統冰冷的金屬音:
【警報!警報!】
【宿主生命能量過低,宿主生命能量過低……請及時返回現實世界!
請及時……】
而我頭頂的那塊面板,「生命倒計時」那部分的數字正在急速下滑。
沒時間了。
我快要S了。
小春曉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啪嗒」,一滴淚滑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是熱的。
「別S,我求你。」
她緊緊地攥著我逐漸失溫的手,滿目哀傷。
「可是……隻有雪消融了,春天才會真正到來啊……」
我是雪,她是春。
注定是不能共存的。
「以後……沒有我了,你會過得更幸福。」
最後一句話說完,面板上的數字堪堪停在了「2」。
她又湊在我耳邊說了什麼。
但我沒聽清。
眼前白光一閃,我回到了現實世界。
除顫儀被人用力地按在我的心口上,「滴」的一聲,原本趨於平緩的線條又開始微弱地跳動起來。
「醒了醒了!」
有人慶幸地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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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倒計時:2 天;穿越次數:3/3】
系統仁慈。
在我生命的最後兩天,屏蔽了我的痛苦。
精神頭也是難得的好。
第二天,一口氣向王媽點了許多菜。
而王媽也寵我,跑了老遠,趕在晌午前把飯菜打包回來了。
我胃口大開,全都吃完了。
王媽見狀,非常高興。
她收拾殘局時,喜道:「能吃下東西就很好。」
她笑,
我也笑。
可隻有我倆自己知道,這笑容背後藏著的苦澀有多濃厚。
【宿主,我暫時恢復了你的身體機能,出去走走吧。】
「好啊。」
我聽從系統的安排。
起床穿鞋。
最後一天能夠自由活動的機會。
做什麼好呢?
當然是去買墓地啦!
生前無家可歸,我不想S後還要到處流浪。
在此之前,我去了遊樂場。
說起來有點好笑。
活了十八年,我從來都沒去過遊樂場。
但這次,我來了。
我一個人拖著一副病體殘軀,玩遍了所有刺激嚇人的項目。
過山車、跳樓機、大擺錘、海盜船……
它們旋轉、搖擺、驟降,
失重的那一刻心髒跳到嗓子眼上,逆向的風堵住了我的喉嚨,讓我無法尖叫。
看起來很可怕,可最後它們都會平穩地落地。
我享受飛起時,那一刻肆意的暢快。
墓地選好了。
在一個種滿鮮花的墓園裡。
一年四季,都會有應季的花綻放。
S後與鮮花為伴,我不會太孤獨。
19
【生命倒計時:1 天;穿越次數:3/3】
上午的精神頭還是很好。
我陪小男孩看完了所有有賽羅出場的劇場版。
賽羅超酷的,好吧?
一出場就對戰貝利亞這個大 BOSS。
隻可惜,後面的劇情被削得太狠了。
一代版本一代神,代代版本削賽神。
但這不妨礙賽羅每次出場,
小男孩都會身臨其境一般,為他鼓掌吶喊。
下午。
我睡了個午覺。
醒來時是三點,陽光正好。
我主動提出:「王媽,推我出去曬曬太陽吧。」
她「嗯」了一聲。
猶如上次一般,把我抱上了輪椅。
陽光下,草木葳蕤,花開正盛,蝶舞翩跹。
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真好。
王媽推著我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金烏西沉。
我的生命也真正進入了倒計時。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王媽去幫我接個熱水的功夫,系統的屏蔽功能猝然失效,鋪天蓋地的疼痛朝我襲來。
讓我疼得不能自已。
我想尖叫。
卻隻能發出痛苦的呻吟和難聽的喘息。
王媽看到我這般模樣,心疼地落淚,一個勁兒地和我說:
「藍小姐,你走吧……你走吧……」
我努力昂首,望向病房門口。
心頭還是有那麼點微末的不甘心。
可那又怎樣呢?
「滴——」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長鳴,我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這一刻。
許是S前生出的臆想,意識消失的那一秒鍾,我竟然聽到了一聲遙遠而朦朧的呼喚:
「雪雪——」
是媽媽來了。
20
系統番外。
我叫敗家,來自時空管理局。
主人是敗家當鋪的老板張馨月。
受到藍雪強烈的執念召喚,我暫時與她綁定,幫她完成遺願。
她的願望是想回到過去,改變她媽媽藍春曉的人生軌跡,哪怕代價是消亡。
因此,我給了她三次機會。
讓她能夠穿越回藍春曉人生關鍵的時間點。
如她所願,過去的藍春曉改變了命運,沒有被拐賣、沒有被侵犯。
在安全可靠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藍春曉,強大而自信。
藍凱、林有有和林堅,這些所有傷害過她的人,都被她一一清算,下場悽慘。
但很可惜,已經發生的歷史不容改變。
隻能沿著藍雪改變的過去,發展出一個全新的平行時空。
她即將S亡的那刻,兩個世界發生重疊,現實世界的藍春曉有了平行時空的小春曉的記憶。
藍春曉知道了藍雪為自己所做的一切。
受小春曉感情的影響,她趕來醫院見她最後一面。
然而,造化弄人,終究是遲了一步。
母女倆沒能見到最後一面。
無法在現實中和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藍雪聽到了她媽媽的呼喚。
不過,在她S亡的下一秒,所有人腦海中有關於她的記憶都會消失。
這是她曾經穿越時間改變歷史的懲罰。
萬幸,她提前準備了一份遺囑。
後來,是藍春曉和王媽一起置辦了她的後事。
她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但仍然按照她的遺囑,將她葬在了那個充滿鳥語花香的墓園裡。
此後與風兒追逐,與花香為伴。
歲歲年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