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懷策還是質子時,和我一起被大小姐欺凌。


 


可他造反成功,繼位後卻封了她為貴妃。


 


兩人無論樣貌還是家世都很登對,是一對歡喜冤家。


 


那我這個小丫鬟便顯得有些多餘了。


 


出宮那天,我騙他說去辦點事,從此再無蹤影。


 


兩月後,他等不及了退位讓賢,一身便服來宮外找我。


 


「穗穗。」


 


他握著我手的力道很大:「究竟有什麼大事,要辦這麼久?」


 


1.


 


尚書府被圍時,我還在替大小姐捏腿,一群官兵破門而入,強行擄走了我和大小姐。


 


大小姐哪見過這場面,大驚失色道:「你們想幹什麼!放開我!」


 


下一秒,為首的官兵便拔出劍,劍鋒指著大小姐的喉嚨,惡狠狠地威脅道:「再敢多說一句,

我就S了你。」


 


大小姐眼眶帶淚,停止掙扎。


 


見到這番架勢,我更是不敢造次,識相地配合幾位官兵大哥,被綁到了主院。


 


我跪在地上,偷偷抬頭瞥了一眼周圍,發現尚書大人也被這些軍官挾持著。


 


霽國與昭國的戰事持續了數月,昭國節節敗退,如今連都城也已被攻佔,我不由得擔心起我這小命還能不能保住。


 


有人策馬而來,扣押我們的士兵一齊跪下,正容亢色道:「恭迎陛下!」


 


「諸位平身。」


 


等等!此人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又偷瞄了一眼。


 


這一瞄可真是給我開了眼。


 


被稱為陛下的人正是曾作為質子住在尚書府的謝懷策!


 


前些年霽國沒落,謝懷策在尚書府的日子也舉步維艱,

主子們無視他,下人們怠慢他。


 


更要命的是!他曾仰慕大小姐,卻被大小姐諷刺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帶著府裡的下人為難他。


 


如今謝懷策東山再起,這尚書府百十餘人恐怕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我悔恨交加地在心裡哀嚎:大小姐你糊塗啊!


 


「把她帶走。」謝懷策開口道,這個她指的正是大小姐。


 


謝懷策果然對大小姐懷恨在心,看這形勢是要以牙還牙,報仇雪恥。


 


不過,萬幸的是,我不僅沒有欺負過謝懷策,而且還伺候過他三年。


 


若向他求求情,他理應不會為難我。


 


隻是下一秒,我美好的幻想就被謝懷策親手打破了。


 


「等一下,把這個也帶上。」


 


我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人押著往前走。


 


不是大哥,

你怎麼還玩恩將仇報這一出!


 


可我敢怒不敢言。


 


於是,我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到了霽國。


 


2.


 


自從到了霽國,我就被關在皇宮的偏殿之中。


 


整整七日了,我絞盡腦汁也未想出謝懷策抓我有什麼目的。


 


他若想刁難我,不會這般好吃好喝的供著我。


 


百思不得其解時,我終於再次見到謝懷策。


 


他進門時我正津津有味地啃著鴨腿,抬頭與他對視了三秒後,我慌亂地學旁人一樣跪拜他。


 


他有些嫌棄地開口道:「起來把你嘴上的油擦幹淨。」


 


這要是放在以前,我不僅不會聽他的,反而還會笑他吹毛求疵。


 


不過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道:「不知陛下讓奴婢入宮有何高見?


 


「孤記得初見你之時,便是在三年前的今日。」


 


他在回憶往事,我卻有些忐忑不安。


 


第一次見謝懷策時,我正因為打碎了花瓶而被掌事姑姑訓斥,並且罰了我兩個月的月錢。


 


待姑姑走後,我煩躁地轉身,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謝懷策。


 


於是我便嘴欠道:「看什麼看,再看小心我揍你!」


 


那時我仗著謝懷策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才敢口出狂言。


 


如今我生怕謝懷策想起我大逆不道之言,撲通一聲跪下,奉承道:「奴婢第一次見陛下就覺得陛下一表人才,未來肯定大有作為!」


 


沒骨氣,真沒骨氣!


 


謝懷策鄙夷道:「孤不在,你倒是學會了油嘴滑舌。」


 


我哂笑道:「陛下謬贊了。」


 


謝懷策看著沒有要同我計較的意思,

我膽子又大了幾分,試探地問道:「奴婢一個小小的丫鬟,大字不識幾個,也不能替陛下鞍前馬後,與其留在這裡白吃白喝,不如放奴婢出去吧。」


 


謝懷策沉思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放你出去也可以,隻不過孤突然想吃……」


 


我看見了希望,眼巴巴地看著他道:「想吃什麼?」


 


謝懷策示意我看向窗外。


 


如今正值暮秋十月天,殿外秋意盎然,桂花開得尤其雅致,十裡飄香,沁人心脾。


 


我想起我曾為謝懷策做過桂花糕。


 


那時,府中的下人都不願意去謝懷策院中伺候,我自告奮勇,主動攬下差事。


 


隻因掌事姑姑每個月多給我五十銅錢。


 


最開始我與他井水不犯河水,唯一的交流便是我向他請安,他點點頭就算回應。


 


後來我發現謝懷策十分用功,

白日裡除了用膳以外,其餘時間全在房中讀書習字,久而久之,我倒有些敬佩他。


 


隻是膳房總克扣謝懷策的膳食,他不惱,我卻看不下去。


 


於是一連幾日,我趁夜裡無人,翻入膳房,做了桂花糕,在天亮前放在謝懷策門口。


 


數日後的清晨,他敲響了我的房門,親口對我說了聲「多謝。」


 


我那時困怏怏的,隻記得少年的眼睛如同琉璃瓶般熠熠生光,惹人動容。


 


3.


 


我將做好的桂花糕放在謝懷策的面前,後退了一步,這才敢細細地打量他。


 


謝懷策的身形本就颀長,再加上在尚書府的七八年不常出過門,皮膚養得比平常男子白皙,側臉稜角分明,劍眉星目,烏發高高地束起,多添了一分少年的意味。


 


隻是不愛穿淺色衣裳了,兩次見謝懷策都是穿的墨色金紋長袍,

龍章鳳姿。


 


許是感受到我在打量他,他嘗了兩口桂花糕,回應道:「做得不錯。」


 


我抓住時機,討好道:「那陛下,什麼時候可以放奴婢出宮呢?」


 


謝懷策輕皺眉頭,反問我:「孤隻是答應讓你出殿,但未曾允你出宮吧?」


 


聽他這話,我怒拍桌子,也顧不上規矩禮儀,指著他憤憤不平道:「你我好歹主僕一場,你怎麼能出爾反爾,恩將仇報!」


 


謝懷策眼角彎了彎,似乎在笑。


 


他抓住我指著他的手,往懷中一拉,我重心不穩,與他僅咫尺之間。


 


四目相對的一刻,我腦袋嗡嗡作響,臉頰也跟著發燙。


 


「你對孤確實有些恩惠,不如即日起,你就做孤的御前侍女。」


 


沒等我發作,他又補了一句:「孤也不強迫你,若你願意,孤每月給你十兩銀子,

如何?」


 


我是想拒絕的,可是他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這種美差事,等我幹個三年五年的,出宮了盤個酒樓,自己當掌櫃的,豈不是美哉!


 


想到這裡,我豁然開朗,「我就知道陛下您是個深明大義之人,奴婢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謝懷策松開我,帶些警告的意味道:「以後不要對孤阿諛奉承。」


 


「明日會有人帶你去孤的寢宮,以後做事小心些,不要妄想孤會幫你。」


 


我生怕他反悔,連忙點點頭。


 


謝懷策走之前,還叫人帶上了我的桂花糕。


 


4.


 


實話實說,伺候謝懷策可比伺候大小姐輕松多了,他不喜歡生人近身,更衣都由他貼身侍衛代勞。


 


而我隻需要每日在他身邊研磨備紙,端茶倒水即可。


 


謝懷策的字寫得極好,

龍飛鳳舞,蒼勁有力,遠看氣勢磅礴,近觀疏密有致。


 


他也曾教過我寫字。


 


伺候謝懷策的第二年,我與他的關系有所親近,闲時總能聊上幾句。


 


他問我為什麼叫穗穗。


 


我爹娘生我那年遇到旱災,他們祈求莊稼能夠好豐收,所以給我取名穗穗。


 


隻是後來他們沒能如願,把我賣給了人牙子,換了二兩銀子。


 


聽完我的遭遇,謝懷策沉默片刻,將筆遞給我。


 


我不解地看向他。


 


他說:「你的名字很好聽,我教你寫你的名字,穗穗。」


 


生平第一次,有人主動撫慰我的傷痕。


 


心底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不受控制。可我又太過懦弱,不敢直面莫名的悸動。


 


於是我藏起自己的天性,裝作若無其事。


 


謝懷策離開後,

我刻意地去忘卻這些事,如今回想,卻依然歷歷在目。


 


待我研好墨,一位姑娘被召入殿中。


 


謝懷策對她說了什麼我沒有仔細聽,隻是他語畢又對我說道:「你以後卯時跟著溫先生讀書習字,午時來孤這裡用膳。」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怎麼突然讓我學這些。」


 


「孤不希望孤的侍女是個文盲。」


 


這話還真是句句扎心!


 


不過這對我而言也是件好事,若我以後出宮,有些文化總歸是不會吃虧。


 


溫先生是個極耐心的姑娘,我自知自己是塊枯木,總是懊惱自己太過愚笨。


 


她隻是溫柔地笑道:「穗穗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枯木逢春也會重獲新生。」


 


不愧是文化人,每次同她交流,總能讓我懂得些深奧的道理。


 


5.


 


待舊桂枯竭,

我才發覺來到霽國已經過去了整月。


 


這些日跟著溫先生讀書習字,我也算小有所成。就連謝懷策批的奏折,我都能認上幾個字。


 


午膳後,謝懷策喚我帶上膳食,道:「你隨孤去一趟芙蓉宮。」


 


「做什麼?」


 


在謝懷策身邊待久了,我的膽子也大了幾分。


 


「趙瓊這幾日鬧絕食,孤怕她真餓S宮中了。」


 


若非他主動提起,我甚至都快要忘記同我一起被綁過來的大小姐了。


 


我跟著謝懷策到了芙蓉宮。


 


已過暮秋,但芙蓉宮中的花依舊嬌豔,順著青石步道一路進來,寢殿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輝。


 


我隻在畫卷上見過這等風光。


 


入門時,大小姐正坐在梳妝臺前,如今她不再像之前那般華貴,可能是絕食的緣故,她的面容很是憔悴,

就連唇色也淡了幾分。


 


我將膳食放在大小姐面前時,她才驚訝地問我:「穗穗,你怎麼也在這兒?!」


 


謝懷策沒讓我解釋,將芙蓉宮的下人都散了出去。


 


屋裡隻剩謝懷策和大小姐。


 


和我一起被趕出來的宮女好奇地打探道:「你可知陛下為何將趙小姐安置在芙蓉宮嗎?」


 


我自然是不知道謝懷策這般安排的目的。


 


「據說陛下在昭國的那幾年對趙小姐情根深種呢!」


 


「芙蓉宮可是歷代貴妃的居所,要我說啊陛下冊封趙小姐是遲早的事。」


 


她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般滔滔不絕,不過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不然為何大小姐曾對他冷嘲熱諷,他卻依然不顧流言蜚語,將大小姐帶在身邊。


 


他們這般般配,但我卻莫名地悵然。


 


隻是穗穗啊,

你在以什麼身份難過呢。


 


我不合時宜地想起來,前年大小姐及笄那日,才過卯時,我便被謝懷策叫了起來,他問我要不要同他去蓮音寺。


 


我雖嘴上不情願,但依舊跟著他去了。


 


蓮音寺在深山中,我們順著石階而上,一路上隻見香客寥寥,秀竹鬱鬱。


 


謝懷策一路虔誠,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來為大小姐求平安符的。


 


隻是大小姐未曾收下這份心意,我藏在遠處,看見大小姐當著謝懷策的面丟掉了平安符,她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隻是看謝懷策陰沉的臉色,我便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好話。


 


謝懷策走的那日,我在枕頭下發現了和大小姐一樣的平安符,唯一的不同便是右下角繡了幾個小字。


 


穗穗平安。


 


6.


 


隻是一炷香的時間,

謝懷策便出來了。


 


謝懷策的心情看著不是很好。


 


「孤真恨不得縫上她的嘴巴。」


 


大小姐一向高傲,哪怕如今落魄,也不肯低頭。


 


可前提是,謝懷策喜歡她。


 


我收好情緒,恢復成平常般嬉皮笑臉的樣子。


 


「陛下消消火,大小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奴婢相信您的一片真心遲早會打動大小姐的!」


 


沒想到謝懷策不僅沒有消火,反而更生氣道:「一片真心?打動她?孤的眼睛還不至於瞎到這種地步!」


 


男人,果然是S要面子活受罪的東西。


 


謝懷策又惡狠狠丟下一句:「不過孤看你的眼睛才要瞎了。」


 


「?」


 


怎麼還人身攻擊!


 


謝懷策要帶大小姐去金陵。


 


得知這個消息後,

我愣了兩秒,反應過來。


 


「那我豈不是可以休沐了!」


 


謝懷策輕瞥了我一眼,冷冷道:「你跟著我們一起。」


 


我趕緊推辭道:「陛下,您帶心上人出遊,我跟著過去,這應該不合規矩吧。」


 


休沐,老娘要休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