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怎麼能用一張如此驚為天人的臉說出這麼惡毒的話!
我的反抗無效,最後還是屁顛屁顛地跟著到了金陵。
隻是大小姐一路上總在偷偷打量我,著實讓我渾身不自在。
終於,我還是忍不住地開口:「小姐,奴婢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她搖搖頭,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跟那個誰……關系很好嗎?」
那個誰指的應該是謝懷策。
難道大小姐誤會了我跟謝懷策有私情?
俗話說得好,毀人姻緣者下地獄。
所以我立即否認:「陛下對大小姐一片赤忱之心天地可鑑!帶奴婢回來也是為了打聽大小姐的喜好,
討小姐歡心!」
聽完我的話,大小姐氣衝衝道:「你別胡說,鬼才稀罕謝懷策!」
這倆人還真是一樣的嘴硬……
謝懷策出手闊綽,在金陵定了最貴的廂房,最上等的酒樓,長這麼大我還從未見過如此之多的菜色。
謝懷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在我耳邊道:「注意點,你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到了宮外,他也不自稱孤了,我自然也不用把奴婢掛在嘴邊上。
於是我也放肆道:「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往日對你不賴,如今這些美味佳餚,都是我應得的。」
「……」
看著謝懷策語塞的樣子,我的心情都跟著好了幾分。
臨近新年,金陵城內一片熱鬧祥和,
我推開窗,雖過亥時,城內依舊燈火通明,街道行人絡繹不絕。
前十六年我困在宅院,不曾見過這番景象,過幾日回宮也不知何時能再出來。
我心下一橫,準備偷溜。
沒承想,剛出客棧,就看見了靠在門上的謝懷策。
他一身黑色勁裝,一頭烏發束起,隻留額前兩撮碎發,活脫脫的像個江湖遊俠。
他也看見了我,輕飄飄地來了一句:「這麼晚了,想溜去哪兒?」
既然被他看穿,我也不再絞盡腦汁地想託詞,實話實說道:「我鮮少見到這般熱鬧的市集,有些好奇,想出去轉轉。」
「金陵街道錯綜復雜,大晚上的你一個小姑娘若迷路,還得需要我去找你。」
我正要在心裡怒罵他時,他又開口道:「不過說來我倒也有許多年未曾湊過熱鬧,今日就發發善心帶你出去走一圈咯。
」
我立馬喜笑顏開,拍他的馬屁:「陛下果然寬容大度,善解人意!」
謝懷策睥睨著我,他最看不慣我沒出息的樣子。
嫌棄歸嫌棄,他到底還是拉起我的手腕帶我走向集市。
我離他隻有半步距離,望向他的側臉時,不知道為何,我的心跳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
謝懷策帶我擠入猜燈謎的人群中,木架子上掛著百十個謎題,正前方的桌子上放著不同圖案的花燈,我一眼就看中了角落的兔子花燈。
謝懷策感應到我的目光,問道:「喜歡哪個?」
我點點頭。
那商販聽見了我們的對話,對謝懷策笑道:「隻要公子能猜中三個,這些花燈公子可任選其一。」
謝懷策遞給他一貫錢,商販取下了三個燈謎,放在我們面前。
謝懷策本就聰慧,
這些燈謎對他而言易如反掌。
我滿心歡喜地拿到了心心念念的兔子燈,那兔子做得栩栩如生,可愛極了。
走前,老板還不忘誇謝懷策:「公子如此聰慧,與姑娘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我上前一步想否認,沒想到謝懷策快我一步道謝。
我突然很想問他為何不否認,但答案總歸不會是我想要的。
我心不在焉地跟著他,一路上但凡人多點的地方,他都會帶著我擠進去湊湊熱鬧。本是我想出來玩樂,沒想到如今謝懷策反而樂在其中。
一路走到護城河,河道兩邊不少遊人在放河燈。
據說放河燈祈願可保佑來年順遂。
謝懷策拿起筆,思考了一會兒便開始寫字。
可我細細想來,如今在宮中不愁吃喝,又攢了些銀子,也沒想過再回去找爹娘,
算下來也沒什麼願望。
對我而言重要的人也隻有……
我偷偷瞥了一眼謝懷策,他寫得專注,於是我也寫下了一行字。
願謝懷策苦盡甘來,得償所願。
筆落,他湊過來想看,我迅速把紙條藏在身後,「你偷看了我的願望就不靈了!」
他撇撇嘴,說我小氣。
這個毒舌的家伙應該永遠也不會知道我的願望都是關於他。
7.
我難得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午膳時也不見謝懷策與大小姐,隨同的侍衛告訴我謝懷策一早就帶著大小姐出門了,晚些回來。
我點點頭,看著滿桌的佳餚,卻沒了胃口。
我百無聊賴地在房內待到了傍晚,傳來了謝懷策與大小姐遇刺的消息。
我呼吸一窒,
幾乎是顫抖著問道:「那他們如今在哪兒?」
「我們與刺客交手時,陛下帶著趙小姐走了一條小路,對面的眼尖,有兩個刺客追了上去。我們擊退刺客後順著小路去尋陛下與趙小姐,沒想到那小路盡頭是個山坡,到現在也未發現他們。」
謝懷策來金陵一事未曾宣揚,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
我讓所有的侍衛都去尋找謝懷策與大小姐的蹤跡,我則稟告了當地知府,派人一同尋找。
夜色漸濃,這竹林的路又錯綜復雜,我們找了將近兩個時辰都未曾有一絲線索,知府走在最前,不停地呼喚著他們,急得團團轉。
我想起白日來報信的侍衛提到的山坡,山坡之下或許另有出路。
他們吊了一根繩索,我同侍衛們順著繩索下去,入目又是一片樹林。
沒有時間再耽擱下去了,我向他們要了一把匕首,
決定分頭尋找。
謝懷策帶著大小姐,應當是跑不了太遠。隻是不知道刺客是否還在追S他們。
我跟著兩名侍衛走了條崎嶇不平的路,提燈在他們身後,四處觀察著。
忽地,身後一陣風穿過,四周突然冒出了幾個黑衣人,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侍衛抽出劍,兩邊短兵相接。
我後退幾步,想回去叫人。
他們看穿了我的意圖,緊跟著追我。
我身不由己,隻能往樹多的地方邊跑邊躲,祈求剩下的侍衛們能聽見打鬥聲趕過來。
我跑得太慌忙,沒注意到腳下的藤蔓,一不小心被絆住,繼而摔了個底朝天。
黑衣人揮劍而來,我心裡是萬分後悔。
早知道會被追S,昨夜放花燈,我就應該許我自己平安嗚嗚嗚!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時,
有人抓住了落下來的劍柄,反手劃破了黑衣人的喉嚨。
是謝懷策!
大小姐跟在他身後,將我攙扶起來。
經歷了剛剛的生S一線,有看見兩個人活生生地出現,我總算是忍不住號啕道:「嗚嗚嗚嗚,陛下,大小姐,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
沒等我高興幾秒,後面陸陸續續又來了一些黑衣人。
謝懷策從容不迫道:「我擋住他們,你們快去找救兵。」
眼看著黑衣人就要圍上來了,我拉住大小姐往來時的路跑去。
身後打鬥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感到一陣不安。
我停下腳步,給大小姐指了方向,道:「順著這條路,很快就能跑到盡頭,那附近有我們的人。大小姐,搬救兵一事就拜託你了!」
我轉身往回走,大小姐拉住我,心急如焚道:「別回去!
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回去也幫不上忙的!」
事到臨頭,我卻無比的冷靜。
「他一個人走了太久了。」
「這次,我不想留他一個人。」
來的黑衣人不少,以謝懷策一人之力,定是杯水車薪。
我回去時才發現,黑衣人基本上都被解決,隻剩一人在與謝懷策僵持。
謝懷策身上被劃傷幾刀,半跪在地上,傷口處正源源不斷地滲血。
那個黑衣人正緩步靠近謝懷策。
我顧不得其他,頭腦一熱地從他身後衝過去,舉起匕首用盡全力地刺向黑衣人的後背。
聽見刀刃刺破皮膚的聲音,我又加重了力氣,往裡刺了幾分,最後用力抽出,連帶著他的鮮血也濺到了我的臉上。
黑衣人重重地倒下了。
我摸著自己臉上的鮮血,
心驚肉跳地癱坐在地上。
謝懷策看見是我,他怒斥道:「誰讓你回來的!」
聽他這般質問,我忍氣吞聲道:「我為了找你,在這破林子中走了三個時辰,又是被追S,又是被恐嚇,好不容易救了你,你非但不感激我,居然還來斥責我!」
我越說越委屈,眼淚止不住地流出眼眶。
「我再不來你就S了!」
聽見我這般聲淚俱下,謝懷策沉默的一會兒,許是良心發現,走到我面前蹲下,替我擦幹淨我臉上的血跡。
我依舊在小聲抽噎,謝懷策無奈地嘆了口氣,抱住了我,低聲道:「對不起,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我隻是怕自己保護不好你,我不想讓你受傷。」
我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口,心髒傳來強烈的跳動。
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問他如今於我是什麼感情。
我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可遠處點點火光照來,還有知府的呼喚聲,我隻得掙脫謝懷策的懷抱,保持距離。
他有些不滿,嘀咕道:「小心眼。」
知府對謝懷策一番噓寒問暖,才放下心來。
他們還活捉了兩名黑衣人,準備帶回去提審。
謝懷策受了傷,被侍衛們攙扶著走在最前面。
我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失魂落魄地跟著。
我瞥了一眼旁邊的被綁的黑衣人,他身後的手腕在輕輕扭動。
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一名黑衣人掙脫了木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掐住了我的脖子,挾持我向後退。
有侍衛舉起弓箭,想瞄準他。
他掐住我的脖子的力道緊了幾分,道:「不想讓她S的話,就放了我。」
我的脖子被勒得太緊,
幾乎呼吸不上來。
意識快要模糊時,我聽見謝懷策開口:「真是笑話,她隻是一個丫鬟,你以為抓了她就能要挾孤嗎?」
「說到底,她的生S又與孤何幹。」
他說的話句句誅心,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捏住我的心髒,我掙扎其中,不得脫身。
在他心中,我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丫鬟,他開心了,順口哄我兩句,我便心花怒放。他不開心,便連帶著我一起欺負訓斥,我還舍不得與他計較。
可笑的是,就在前一刻,我還妄想他是不是對我也有那麼一點點的喜歡。
黑衣人聽他這番話,有些慌不擇路。
隻聽見「咻」的一聲,利箭劃破長空,從我的臉頰旁邊刺過,正中黑衣人的肩膀。
沒了束縛,我踉跄兩步,靠在樹上大口呼吸。
隻是耳邊縈繞的全是謝懷策的那兩句話。
他親手打碎了這場我沉溺依舊的夢。
穗穗,清醒吧。
謝懷策過來查看我脖子上的傷勢,詢問道:「沒事吧?」
我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他猶豫再三,還是開口道:「剛剛那些話是為了讓刺客放松警惕,你不要當真。」
我強忍酸澀,淡淡開口道:「陛下有自己的打算,以後不必事事都與奴婢解釋。」
我沒再看他,自顧自地走在前面。
9.
出了遇刺這樣的大事,這金陵是不可能多待了。
於是第二日,我們便趕回了皇宮。
謝懷策下令徹查刺客,大小姐因為腳踝受傷在芙蓉宮靜養。
從金陵回來後,兩人關系有所緩和,謝懷策平日裡得闲了總會去看看大小姐,有時候甚至會在大小姐那裡用膳。
宮中的人對大小姐的態度也恭敬了不少。
而我自從回來到現在,與謝懷策也未有過多的交流。
我無數次告誡自己不能動不該動的心思。
元宵節一過,謝懷策冊封大小姐為貴妃的旨意傳遍了霽國,就連尚書大人也跟著入朝為官,當上了國侯。
而我,同那道聖旨一齊被送入芙蓉宮。
謝懷策把我還給了大小姐。芙蓉宮現在裡裡外外都十分氣派,大小姐也恢復了往日的風光。
大小姐看著被送回來的我驚愕道:「他居然舍得把你送到我這?」
這話聽著倒有幾分吃醋的意思,我也隻是規矩地回答:「陛下讓奴婢入宮本就是為了貴妃娘娘有個體己,如今娘娘聖眷正濃,陛下自然就放奴婢回來了。」
入宮短短數月,我竟也學會了這些虛情假意的說辭。
讓我意外的是大小姐未曾為難我,還讓我當了掌事宮女,大小姐有了歸宿,也在慢慢變好。
那我的歸宿又是什麼呢。
往日都是主子叫我做事,如今換成了我使喚別人做事,倒讓我有些別扭。
入春後,謝懷策來芙蓉宮的次數越來越勤,我總會刻意地避開他。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有時我感覺他在尋我的身影。
大小姐應該也看出了些端倪,所以每次謝懷策過來,她便叫我去伺候。
大家各懷心事卻又裝作平常,長此以往,倒是讓我有些精疲力竭。
我罕見地做了個夢,夢見了小時候,我最愛騎在爹爹的肩膀上,跟著爹爹下田,玩累了爹爹背我回家,娘親早已備好飯菜,催促我們洗手吃飯。
畫面一轉,是娘親抹著淚騙我,說讓我聽人牙子的話,
待我長大了便來接我,我不想離開爹娘,可我也不想讓娘親難過。
於是我在尚書府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及笄,他們也沒來接我。
現實是,他們用我換了二兩銀子,但我固執地不願承認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小孩。
可我比誰都清楚,他們不會來接我了。
夢醒後,我擦了擦眼角的淚。
我披了件外衣,打開房門準備透透氣,沒想到謝懷策站在院中。
我愣了一會兒,懷疑是不是自己眼拙,可他突然向我走來。
我想行禮,他拉住我。
這個時間,他本該在大小姐房中休息,又為什麼會站在我的院中呢?
他不說,我便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