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校長:「看看你們父母鬢邊的白發、粗糙的手掌、不再年輕的身影……」
旁邊的學生和家長抱頭痛哭。
竹馬看著我粉色的卷毛、新做的美甲、八釐米的恨天高陷入沉默。
校長:「現在請給你們最愛的人一個擁抱。」
旁邊哭聲四起,我嘎嘎一頓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快過來,給最愛的姐姐抱一個。」
結果被竹馬一把拉進懷裡,在我耳邊輕聲道:「誰說不是呢?姐姐。」
1
「什麼?你們都臨時有事加班,程堯今天的百日誓師讓我去?」
想到學校每年高三誓師的環節,我在電話這頭邪惡一笑,表面十分靠譜地答應下來:「叔叔阿姨,
放心交給我吧,正好我在家裡闲著沒事做。」
其實在接到電話之前,我正打算出門捉奸來著。
談了三年的男朋友出軌清純小學妹,我打聽好了他們約會的時間地點,打扮得美美的,全副武裝,正打算去當面羞辱一番,結果就收到了程堯百日誓師的消息。
我和程堯是鄰居,從小一起長大。
他比我小兩歲,卻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性格穩重,品學兼優。
而我天生精力旺盛,經常闖禍,可想而知在這些年裡多少次被當成親戚口中的反面教材,和程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於是自然而然,我看程堯十分不順眼。
比起青梅竹馬,我倒更願稱他為可惡的天敵。
事到如今,反正男朋友已經是個待扔的垃圾,捉奸哪有看竹馬的笑話重要?
我檢查妝容,
最後補了個烈焰紅唇,當即春風滿面地出門了。
2
由於叔叔阿姨是臨時有事走不開,所以程堯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家長」換成了我。
他作為高三學生代表發言,站在主席臺上,沉穩而自信地進行演講。
今天是個好天氣,初春萬物復蘇,空氣裡是微微湿潤的泥土芬芳。
陽光傾灑在程堯臉上,十八歲的少年身材筆直,學校規定的寸頭下凸顯出深邃好看的眉眼,藍白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種意氣風發的味道。
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心中也莫名升起一陣感慨與自豪。
當年那個被別人欺負都不敢還手的小男孩,也長成如今這個風姿俊秀的樣子了啊。
我拿著手機錄像,忽然看見程堯舉起右手,聲如洪鍾道:「全體都有,舉起右手,隨我宣誓。
「題海如山,
放手一戰!
「強手如林,我命由我不由天!
「百日拼搏,是魔是仙?」
我:?
這宣誓顯然是提前排練過的,全體學生忽然用力地捶胸三下,然後操場四周鼓聲大作,彩旗飄揚。
我大概是有嚴肅場合笑場症,開始咬著腮幫子忍耐。
作為上上屆校友,我當然知道母校每年的宣誓詞都是由熱血校長親自操刀。
王校的中二病像是一年比一年更嚴重了。
而程堯作為領誓人更加賣力,面無表情但抑揚頓挫道: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今日我以筆為劍,他日必以勝為冠!」
我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隨即就感覺一道視線落在我身上。
主席臺上,程堯的目光正一錯不錯地看著我,
眼神危險地示意我關閉錄像:
「為了父母的栽培,為了老師的教誨,為了愛人的期待。」
他頓了頓,這裡像是讀錯了。
聽見其餘學生念出的正確版本「為了親人的期待」,我訕訕地把手機放下,心想程堯肯定是被我分散了注意力,導致大腦短路了。
糟糕,人怎麼能闖下這麼大的禍!
幸好已經到了最後一句。
程堯若無其事地念完:
「青春必勝!高考必勝!我們必勝!」
3
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請問呢,你們集體捶胸是在 COS 大猩猩嗎?」
程堯無語:「江娆,你別笑了,能不能看路?」
全體畢業生和家長一起繞著操場轉,排隊過「狀元門」。
我踩著恨天高嘲笑了程堯一路,
終於在他話音落下時樂極生悲,腳一崴向旁邊摔去,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拉回來,跌進他的懷裡。
我們兩家同款的洗衣液味短暫交織。
四目相對,少年微微紅了臉,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說些什麼。
我先發制人地威脅道:「敢嘲笑我就弄S你。」
程堯重新恢復面無表情:「呵呵,我可不是你這種無聊的人。」
我看到前面很多學生穿越「狀元門」時,都奮力跳起來去拍門頭上「金榜題名」的大字,於是興致勃勃地問程堯:「你要不也試一下?」
程堯有點嫌棄:「太幼稚了。」
「寓意好啊,你就試試嘛。」我見他不為所動,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說起來今天正好是你十八歲生日吧?姐姐在家裡給你準備了驚喜,想不想要?」
程堯不在意地聳肩:「你也就口頭威脅,
反正最後都會給我的。」
說話時我們恰好走近「狀元門」,程堯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跳起來輕輕松松就把「金榜題名」拍得凹陷進去,還留下一個大坑。
他稍微甩了甩用力過猛的手,然後淡然道:「雖然我肯定能考上,但是既然你那麼在意,就隨便拍一下吧。」
我緩緩張大嘴巴:「堯兒,你把咱們學校元老拍S了,讓王校下一屆用什麼?」
程堯:……
4
話又說回來,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冒充程堯的家長了。
程叔叔他們夫妻都是做生意的,工作很忙,所以很少陪伴程堯。
程堯小時候在班裡被人欺負,我就以姐姐的身份去把對方揍了一頓,讓他們再也不敢碰我家竹馬弟弟。
初中時開感恩會,小小的程堯還給我磕了個頭,
當時那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的,被我嘲笑到今日。
沒想到還有續集。
王校正聲情並茂地 CUE 流程:「孩子們,看看你們面前的家人,他們的鬢邊已經生出白發,把青春奉獻給你們,漸漸不再年輕。」
背景音樂是傷感的《當你老了》。
有些感性的家長已經開始低聲地抽泣。
程堯看著我滿腦袋小魔仙似的粉色頭發,鬢邊挑染了兩绺藍色,像個奇特的拼接水母。
他的眼底浮現笑意。
我把腦袋往程堯那邊湊了湊:「時髦吧?」
程堯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很好看。」
王校繼續煽情:「他們用雙手託舉你們的夢想,手掌漸漸變得粗糙。」
我把手伸出來,給程堯欣賞我昨天剛做的美甲:「酒紅色漸變貓眼,好看吧?」
程堯絞盡腦汁地誇了一下:「挺鋒利的,
感覺能一下把人家的心挖出來。」
王校傷感催淚:「他們用肩膀挑起家庭的重擔,身形慢慢變得佝偻。」
我稍微活動了一下腳踝:「剛才崴了一下,好像有點疼,你快幫我看看是不是腫了。」
程堯瞪我一眼:「明明知道今天是室外活動,還穿這麼高的鞋子,你怎麼想的?」
王校開始指揮大家:「孩子們,讓我們向最親愛的父母深深鞠躬,感謝他們這些年來的辛苦付出。」
別人家的小孩都抹著眼淚,接連鞠了三個躬。
程堯捏了捏我的腳踝,疼得我差點把他踹出三米遠,在這莊嚴的場合下勉強忍住了,隻是用鞋跟輕擰他的白色運動鞋,然後不耐煩地問:「好了沒?別的學生都在鞠躬呢,你快起來跟上。」
「人家都是給養育自己的父母鞠躬,你算我哪門子的長輩?」程堯不客氣地懟了我一句,
然後嘀咕道,「有點腫了,正好今天下午放假,一會兒我背你回去。」
他起身用單手扶著我,方便我借力站得輕松些,另一隻手插在校服褲兜裡,看上去闲適又帥氣。
然而王校繼續發話:「最後,請大家張開雙臂,去擁抱你們面前最愛的人吧。」
我樂了,衝程堯勾勾手指:「別插著兜裝酷了,過來讓最愛的姐姐抱一個。」
程堯臭著臉和我對視:「真要抱?你可別後悔。」
我微微挑眉,故意促狹地調侃他:「那當然,姐姐難道不是你最愛的人嗎?」
少年輕輕「嘖」了聲,眼底是我看不懂的深意,忽然抓住我的胳臂將我按在懷裡,語氣有點別扭:「誰說不是了?」
程堯的身材頗高大,輕輕松松將我整個人包圍在懷裡,鼻尖縈滿了他的味道。
比起先前操場上一觸即分的擁抱,
這一回的時間持續了很久。
周圍都是學生和家長們哭泣和安慰的聲音,而我靠在程堯身上,清清楚楚地聽見少年蓬勃的心跳。
撲通撲通。
像是這日漸崢嶸的春意,永不停歇。
5
參加完熱血沸騰的百日誓師,我拎著高跟鞋,程堯背著我回家。
我心情很明媚地在他身上哼歌:「白龍馬,蹄兒朝西,馱著唐三藏跟著仨徒弟~」
程堯忽然一個急剎,猛地轉了個身把我放下來。
我眨眨眼,伸手扯他的校服袖子:「不至於吧你?我就隨便唱唱,沒有真的把你當成坐騎的意思。你別生氣啊,大不了等我腿好了再讓你騎回來。」
程堯猛地漲紅了臉,用力咳嗽幾聲,伸手按著我的肩膀說:「你別胡說八道,是前面有兩個人,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他們……」
話沒說完,他身後忽然插進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好啊你,江娆,老子就知道你跟這個鄰居不清白,居然背著我偷偷跟他私會!你當我S了嗎?」
我:哦豁。
今天過於高興,差點忘了男朋友出軌的事。
好在命運指引我們狹路相逢,又提醒了我趕快丟掉這坨垃圾。
6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
我和竹馬弟弟站在街道這頭。
男友張宇和清純學妹站在街道那頭。
張宇忽然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突擊到我們面前,張牙舞爪地伸手來扒拉我,然後被程堯一腳踹飛了。
學妹哭著上前抱住張宇,一雙小鹿般水靈靈的眼睛瞪過來:「你們也太過分了!怎麼能動手打人啊?」
「不好意思,
小時候練武術留下後遺症了,看見人渣就忍不住動手。」程堯假惺惺地道歉,然後才解釋道,「學長別誤會,我和江娆不是那種關系,而且她剛才腳扭傷了,你站遠點,別撞到她。」
張宇捂著肚子站起來,指著程堯的鼻子罵:「你少在這裝蒜,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覬覦江娆好多年了吧?
「高中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不對勁,江娆丟了的東西老是莫名其妙出現在你那兒,一個沒人要的舊皮筋你也巴巴地套在手腕上。
「自己不敢表白,等我追到江娆,你偏偏又來橫插一腳,我呸!孬種!不要臉的男小三!」
程堯的臉色微沉,卻沒有反駁他的話。
學妹驚訝地捂住嘴巴,欲言又止地看向我:「沒想到學姐你居然是這樣的人,高中的時候就和別人不清不楚,明明學長是這麼好的人。」
我嫌棄地擺擺手:「喜歡就送你了,
出軌的垃圾我可不要。」
張宇卻忽然拔高了聲音:「江娆!就為這麼點小事,你至於嗎?我和學妹隻是一起吃飯看電影的朋友而已,明明是你先背叛了我們的感情吧!」
清純學妹:?
學妹不可置信道:「你不是說會為了我和江娆分手嗎?現在電影也看了,手也摸了,嘴也親了,你跟老娘說是友誼?」
我樂得看戲,在一旁煽風點火:「那還真是唇友誼了。」
學妹「啪」地甩了張宇一巴掌,憤憤離開:「S渣男,就當老娘瞎了眼,被狗啃了一口。」
沒等張宇說話,我又是一巴掌過去,心平氣和地說:「另外說明一下,我和程堯在一起是因為他今天百日誓師,叔叔阿姨有事不在,所以拜託我以家長的身份出席。
「程堯看我腳崴了才好心背我回家。你自己沒節操,別以為全世界的人都和你一樣齷齪,
OK?」
張宇的臉上腫起兩個巴掌印,像個豬頭一樣瞪著我,卻又在程堯的武力威脅下不敢輕易動手。
隻能眼睜睜看著我拍下他的醜態,然後把他和學妹出軌的證據一起放在朋友圈,配文:【慶祝分手,遠離渣男。】
我對他晃晃手機,然後讓程堯扶著我回家。
路上程堯假裝若無其事地問:「這就恢復單身了?暫時不打算再談了吧?」
剛才扇渣男時不小心把美甲上鑲的鑽掉了一顆,我正心疼著,聞言隨口回答:「誰說的?正好看膩了張宇,體院有個男生之前追了我挺久的,感覺人也不錯。」
程堯不說話了,渾身氣壓十分低沉。
我隱約意識到什麼,慢吞吞地開口道:「剛才張宇說的那些話,你都沒否認。」
程堯的身形驀地一僵。
恰好通過一條寬闊的馬路,
我一瘸一拐走得慢,在綠燈結束時停在人行橫道中央的安全島。
面前身後都是川流不息的車輛,我在聒噪的喇叭聲中輕飄飄地問道:「為什麼藏我的東西,嗯?」
程堯深吸一口氣,然後被一輛拖拉機的尾氣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忍不住發出嘲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算了算了,都過去那麼久了,我也不問了,反正你這種S板可惡的家伙也不會有什麼壞心思的。」
我伸手去扯他的袖子,提醒道:「綠燈了,咱們走吧,不然一會兒又過不去了。」
程堯卻沒動,反而用雙手輕輕掰著我的臉,讓我和他四目相對。
「我有。」他神色認真地說。
我第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我有壞心思。」程堯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無可奈何地說,「就算被你笑話我也認了。
說真的,江娆,我喜歡你。」
我們又錯過了一個綠燈。
道路兩旁的車輛疾馳而過,掀起的餘風微微吹起程堯額頭的碎發,敞開拉鏈的校服衣擺蕩起一瞬,那種清新的少年感又一次擊中我的心髒。
在落日餘暉下,帥得慘絕人寰。
忽然「滴滴」兩聲噪音,一輛正準備掉頭的車衝我們按了按喇叭。
車窗降下來,露出程堯他爸媽的臉:「你倆杵在這幹什麼呢?正好路上碰見,到對面上車吧,咱們回家給小堯過生日了。」
我和程堯:……
7
我小時候幾乎有一半時間是在程家度過的,當然沒有半點不自在。
家裡暖氣燒得很熱,我把不舒服的長裙一脫,穿著老頭背心和沙灘花褲衩在家裡轉悠,自己找東西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