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珍海味吃多了,看不上這些了。」


 


我笑了笑,把煎餅擱在一邊。


 


他有些失望,嗫嚅:「還以為你多愛吃呢。」


 


我眼睫輕顫,愛吃,怎麼會不愛吃。


 


一塊一個鹹甜煎餅,養活了我和媽媽。


 


媽媽去世了,早市還會有新的煎餅攤,但不會再有人做得出和她的手藝一模一樣的味道。


 


早市裡那對相依為命的母女,是記憶中的縮影,現在隻剩下我。


 


我落了謝傑的面子,他反倒不在意,一天變著花樣討好我歡心。


 


殷勤得連工作繁忙的謝成也注意到了。


 


他來接我出院,一直跟在我們身後的謝傑一聲不響地開車門,細心地護住我的頭頂。


 


「我兒子長大了,現在都學會體貼人了。」謝成眼眸幽深如譚。


 


他最是敏感多疑。


 


「可不是,小傑開竅了,是有喜歡的人了吧。」我像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笑著調侃。


 


謝傑一直搖頭否認,耳廓卻一片緋紅。


 


在謝成深沉的目光中,我掩嘴笑而不語。


 


9


 


謝傑少年心性,喜歡完全寫在臉上。


 


我在家養病期間,他不出去飆車泡吧了,隻一個勁乎黏我。


 


「方彤,我們今天出去吃你最愛的火鍋,小爺我請客。」


 


「我新買了一架望遠鏡,方彤,你過來,你不是最愛看星空嗎?」


 


他對我直呼全名,對我說過的話上心。


 


有次神秘兮兮地帶我出門。


 


車驅離鬧市,越來越偏,窗外的景象與記憶中某條路重合。


 


他停在一處墓園。


 


我先一愣,緊接著心髒鈍痛,

指尖發顫地SS掐住大腿,才不至於咆哮出聲。


 


「對不起,方彤,我一直欠你和你媽一句道歉。


 


「今天我和你來這,是想當面對你媽說聲對不起,當初我不應該一走了之,如果停下車看一看就好了。」


 


謝傑平靜地抬眸,那樣的話能從他的口中說出來,實屬不易。


 


可我內心不覺得舒坦。


 


仿佛是他考試做錯了一道題,人人都說他做錯了,他概不相信。直到卷子發下來,看見顯眼的紅叉,他才恍然低頭。


 


「我們上去看看你媽。」


 


謝傑從後備箱捧了一束白百合,打開我的車門,笑著說。


 


我直勾勾地盯著那束花,眼睛刺痛,仿佛要溢出血淚。


 


「別去打擾她了。」


 


我移開目光,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


 


他茫然無措地呆立片刻,

然後將花放在墓園門口,鞠了鞠躬,返回到車裡。


 


一路無話。


 


像是在證明自己的決心,謝傑對我更加熱情殷切。


 


我呢,和他保持不親不近的距離,時不時地給顆甜棗,他食髓知味。


 


彼此之間的窗戶紙,是時候由人挑破了。


 


一次午後,我閉眼小憩。


 


聽見幾道咔嚓的攝像響聲,我沒吭聲,懶懶翻了個身。


 


視野裡,那個熟悉的身影閃進了洗片室。


 


我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出神。


 


謝傑酷愛攝像,一句話便讓他爸花百萬買精細設備,打造一間專屬他的洗片室。


 


他輕易不給別人進,裡邊是什麼樣,沒人知曉。


 


我曾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說,要是他父親像他那樣有藝術細胞,為我做一面照片牆就好了。


 


謝傑眼神熾熱,

他說:「會有的。」


 


他沒騙我。


 


一推開門,屋子全是我的照片,或笑或哭,穿著衣服的,沒穿衣服的,都有。


 


我的偷拍照掛滿四面牆。


 


我像受了驚嚇,渾身發抖地指著滿牆照片說不出話來。


 


姍姍來遲的謝傑,被他爸踹了一腳。


 


「齷齪,她是你媽!」


 


謝成不解氣地往他心口踹了幾腳。


 


「我媽早S了!」


 


謝傑邊咳嗽邊紅著脖子,說:「我哪點不比你強,她就算喜歡,也是喜歡我!」


 


此話一出,謝成暴怒而起,拎起客廳一角的高爾夫球杆,往他身上招呼。


 


謝傑人高馬大,力氣不知比他爸大多少。


 


他一手握住球杆,眼睛紅得能滴出血。


 


我離得遠遠的,急得語無倫次。


 


「小傑別說胡話,我是你小媽啊!」


 


「當你爸的面,你怎麼能這麼說。


 


謝傑像受到鼓舞,認真重申:「我就是喜歡方彤,天王老子來了,我也喜歡她。」


 


「滾!」


 


謝成氣得扔了球杆,怒喝:「逆子,給我滾,滾出去,我沒你這兒子!」


 


10


 


父子倆大鬧一場,最後謝傑摔門離開家。


 


「老公,你鬧得著生這麼大火,小孩子的喜歡,一會一個樣,他沒來得及對我做什麼,你別生氣了。」


 


謝成從我手中接過藥,鼻腔發出重重地冷哼。


 


「這小子,我再不管他,他就要騎我頭上了,連老子女人都敢惦記!」


 


我幫他拍背順氣:「給他點教訓,長長記性就算了,難不成你要和他斷絕父子關系?」


 


謝成不言語。


 


他的態度,恰恰說明一切。


 


這點矛盾,不足以讓父子反目。


 


謝成四十多歲才生了這麼一個寶貝兒子,他犯不著因為我,和自己養了十幾年的兒子反目成仇。


 


我把他哄睡著後,驅車去了謝傑在市中心的一套房產。


 


摁了許久的門鈴,就當我要放棄時,門開了。


 


尚未反應過來,黑暗中的人攥住我的手腕,緊緊地抱住我。


 


刺鼻的酒味、煙草味,混作一團,直衝我的鼻腔而來。


 


惡心得我想吐。


 


「方彤,你到底喜歡誰,那個老男人有什麼好的,他的錢是我的,你跟了我,以後也能衣食無憂。」


 


謝傑啞著嗓子地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我忍著惡心,環抱住他的腰。


 


「我喜歡誰還重要嗎,你爸現在是我老公,

公司也是他,我隻有跟著他,才有希望。」


 


我略微哽咽地說:「謝傑,你爸打算讓我給他生個孩子。」


 


謝傑的身軀明顯一僵。


他更加用力地抱我,仿佛要把我揉進骨子裡。


 


良久。


 


他像下了重大決定,深吸氣:「我知道了。」


 


11


 


謝成那邊出事了。


 


他平日常坐的那輛車保養不當,剎車失靈,車子經過紅綠燈時沒剎住,撞上了貨車。


 


司機當場身亡。


 


而謝成躲過一劫。


 


那天他和客戶談合作,坐的對方的車。


 


鬼門關走過一遭,謝成的心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心底對謝傑的怨氣煙消雲散,追憶起他的好來。


 


他讓人去把謝傑接回來,恢復他的信用卡,之前的事情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甚至,興致勃勃地準備謝傑的十八歲生日宴。


 


「方彤我們一家三口都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以前的事就算了。」


 


我笑著說好。


 


隻有謝傑,回來時一臉沮喪。


 


他想找機會與我獨處,奈何我一直避著他。


 


直到他的生日宴。


 


這天來了許多人,有與他交好的同學朋友,也有謝成在圈內的合作伙伴。


 


說是慶祝謝傑的十八歲生日,更像是一場盛大的商宴。


 


謝成和他那些合作商客套寒暄,顧不上我。


 


我一個人跑去角落喝了些酒,正上樓去露臺吹吹風,散散酒意。


 


謝傑一個箭步,他把我拉入其中一間包房。


 


「松手謝傑。」


 


他牢牢箍住我,把我圈在狹小的空間。


 


「你沒有別的話要和我說嗎?


 


我對上他固執的視線,笑了:「你爸不是和你說過了?他的話,就是我的意思。」


 


「不,方彤,我說過的,我喜歡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謝傑鼻息噴薄在我耳側:「我非你不可。」


 


我側頭避開他落下的吻,沉聲提醒他:「別胡來,謝傑,我是你媽。」


 


「你是我哪門子的媽,我不承認!」


 


「你不承認,我也是你爸的老婆,我們之間沒有可能,你還是斷了不該有的念頭。」


 


「他有什麼好的,不就是有幾個錢,他的錢,都是我的。」謝傑氣得咬牙切齒。「上次是他命大,沒S成,不然他哪還有命站在這裡。」


 


他眼神陰惻,說的話讓人一驚。


 


「什麼意思,剎車的事,是你搞的鬼?」


 


聞言,謝傑竟然笑出聲,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隻要他一S,公司就是我的,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給你。」


 


我垂著腦袋,嘴角慢慢漾出一抹笑意。


 


12


 


謝傑訴說著他的情意,我忽然痛苦大叫一聲。


 


「你別過來,不要過來!」


 


頭突然撞上牆壁,人就倒下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的反應。


 


下一瞬,門被保鏢撞開。


 


謝成站在門口,身後跟著烏泱泱一群人。


 


「孽種!孽種!」他氣都喘不順暢了。


 


「連你老子都下得去手,我白疼你那麼多年!」


 


謝傑眼神慌亂,身子不斷後退。


 


「你們,你們聽錯了,我沒有,我沒有。」


 


謝成瞪著他,身體顫顫巍巍,顯然氣得不輕。


 


手邊的拐杖砸了個空。


 


「畜生不如的東西!」


 


「監控都錄到你講的話了,你要狡辯,等警察來了,你自己和他們說去吧!」


 


有人指了指房間的攝像頭。


 


這還是謝成吩咐下人裝上的。


 


原是看我有沒有出軌,沒想到會在今天派上用場。


 


謝傑踉跄幾步,猛地一拳頭砸碎攝像頭,直搖頭:「不是我,我說了不是我!」


 


「這老頭本來就沒幾年可活了,我不過是順水推舟,賴不到我身上!」


 


本就氣頭上的謝成,聽他說出一番大逆不道的話,氣血上湧,捂著心口喘不上來氣。


 


臉憋得通紫。


 


「謝老總,快叫救護車,快。」


 


現場吵吵鬧鬧。


 


我受驚地暈倒了,保姆也不知道跑去哪了。


 


大家手忙腳亂,

沒找到謝成的急救藥。


 


而謝傑,早就趁亂逃走了。


 


眾人顧不上攔他,把謝成和我送去醫院。


 


13


 


我幽幽轉醒,醒來就收到兩個消息。


 


一則是謝傑,他被通緝了,因為故意S人。


 


他身上背著司機的命,鐵板釘釘的事。


 


另一個消息,是謝成經搶救,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情況不樂觀。


 


他把公司管理權交給了我。


 


我對公司業務不熟悉,這些年他從未讓我經手接觸,不過,隻要有錢,什麼樣的人才招不到。


 


我花錢僱人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條。


 


公司、醫院兩頭顧,公司稍微穩定後,我更多時間放在照顧謝成身上。


 


我撫摸著扁平的小腹,告訴他,我懷孕了。


 


「孩子快兩個月了,

是你的。」


 


我給他看了孕檢報告。


 


謝成顫顫巍巍伸手觸到我的肚皮,眼角突然淌出淚。


 


有時他精氣神不錯,能說上一兩句話。


 


我沒隱瞞他:「謝傑人還沒抓到,不知道是不是逃到國外了,警察還在查。」


 


「警察讓我們多注意,他身上的錢花完了,十有八九會回來找你。」


 


謝成的雙眼瞬間瞪圓,急忙聯系律師擬定遺囑,一分不留給謝傑。


 


強捱一個多月,謝成還是沒撐過去。


 


彌留之際,他想要再摸一摸我的肚子。


 


我站在離他病床一米的距離,靜靜看他,沒有動彈。


 


他動了動嘴巴,發不出聲音,看口型,像是囑咐我把孩子生下來。


 


我笑了笑,好心告訴他實情。


 


「孩子,在告訴你的第二天,

我就打掉了。」


 


謝成那張發黃沒有血色的蒼老臉龐,布滿震驚。


 


「我不允許我的孩子流著謝家的血液,我嫌髒,你們謝家人,沒一個好東西。」


 


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病房隻聽見他越來越粗重的呼吸音。


 


「謝成,你不認識我了嗎,我當時跪在你們公司門口,想為我媽討回公道,你不記得了?你不該忘記的。」


 


「我媽被你兒子撞S,你呢,一心護著你的寶貝兒子,動用一切關系把事情壓下。」


 


「對於你來說,我媽的命,算不上什麼,你不屑一顧。現在輪到你了,瀕S的滋味,好受嗎?」


 


我冷冷凝視他的眼,眼眶微熱,終於掉出眼淚來。


 


為我媽哭,也為自己哭。


 


14


 


謝成S了。


 


他全部的錢,

歸我所有。


 


別墅、豪車、黃金,連同公司,都劃到了我的名下。


 


葬禮當天。


 


逃匿多時的謝傑,終於露了面。


 


衣服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頭發長了,油得一縷縷貼在臉上,我快認不出是謝傑來了。


 


現在的他和路邊的乞丐無異。


 


「方彤,老頭S了,你拿上錢,我們一起逃到國外。」


 


他時不時偷看門外邊的動靜,急躁地催促我。


 


「你快點和我走,我們忘記這裡的一切,重新開始。」


 


我掙開他的束縛。


 


「你能忘,我忘不了,謝傑,你害S我媽,你叫我怎麼能忘?」


 


他目光閃躲,「人S不能復生,S了就S了,我會好好彌補你的。」


 


「彌補?」


 


我眼底的笑意轉瞬即逝,

冷漠地質問他。


 


「你拿什麼彌補?」


 


「再多的錢,我都不稀罕。我勾搭你爸,和你同住屋檐下,每一天我都覺得惡心,但我一想到我媽的S,你們憑什麼能心安理得地活著。」


 


「S太簡單了,你得活,比我媽臨S前受的苦痛苦一萬倍地活。」


 


謝傑的表情先是木然再到不敢置信,眼底噴發出恨意。


 


「你故意接近我,都是你,沒有你,我爸不會S,我也不會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我糾正他的話:「害S你爸的,是你。」


 


「沒有你從中作梗,我怎麼會想S我爸!」


 


謝傑難以承受般的怒吼,眸子沉了下來,他靠近我:「你媽就該S,你也該S。」


 


那根繩索,在他手中攥得繃直。


 


「你不會有機會了。」


 


我淡淡地看他,

窗外響起警笛聲。


 


剎時間,警察破窗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制服了他。


 


「放開我,你們抓錯人了,你們要抓的人是她方彤!她害S了我爸,害得我家破人亡。」


 


謝傑臉貼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喊,一會為自己辯解,一會使出渾身解數罵我。


 


「你爸,是被你氣S的,沒有證據顯示和方彤有關。」


 


其中一位警察徑直打斷他。


 


「你騙我,你們被方彤用錢收買了,我要請律師告你們。」


 


「我們謝家有的是錢,我爸很疼我,不會讓我蹲大牢的,我的律師呢,我的律師一會兒就來。」


 


謝傑時哭時笑,眼淚鼻涕糊一臉,警察們嫌棄地把他提溜起來帶走了。


 


15


 


初秋剛過,我等來了謝傑的判決。


 


判決書下來那天,

我去見了他。


 


一段時間沒見,又瘦又黑。


 


那顆剃得發青的腦袋,都快埋到胸襟裡了,聽見我的聲音,才呆滯地抬起頭。


 


那副模樣,和初次見面高高在上的優越少爺氣派,如同雲泥之別。


 


隔著透明玻璃,我告訴他一個好消息。


 


「恭喜你,無期徒刑。」


 


「這輩子,好好在裡邊改造吧,爭取下輩子做個好人。」


 


謝傑的目光逐漸聚焦。


 


「賤人,你不得好S,我詛咒你不得好S!」


 


他發狂地砸著手銬,言語激進汙穢,白色唾沫星子噴濺在玻璃窗。


 


「省點力氣。」


 


我微笑看他,「你那些好朋友,我會好好幫你照應的。」


 


那些在葬禮對我媽不敬的公子哥,我一個不落地照顧到了。


 


我接手公司後,

撤了他們的投資,中斷了合作。


 


他們企業的規模,比不上謝家,謝家動動手指,就能讓他們傷筋動骨。


 


一幫老總帶著自家孩子,跪在我媽的墓碑,磕頭道歉。


 


「方總,當年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們一回吧。」


 


「您有氣衝他們撒,要打要罵,我們絕無二話。」


 


我打了個電話。


 


墓地的管理員帶著保安火速趕來,迅即把他們趕下山,來一次趕一次。


 


他們沒法,隻能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找人拉投資。


 


這事在圈內傳開了。


 


沒人敢議論我,對他們隻有一句活該。


 


聽說,那些人的企業生意一落千丈,經濟大不如前了。


 


甚至,連把高考落榜的孩子送出國鍍金的錢都湊不齊。


 


我聽了一耳朵,很快也拋之腦後。


 


公司經營得風生水起,錢賺得盆滿缽滿。


 


我花千萬聘了人才管理公司,自己當起甩手掌櫃,滿世界地跑。


 


媽媽短暫的一生都被困住了,前二十年是因為原生家庭,後二十多年是因為我。


 


她總說等我長大了,她就撒開手,到處去看看。


 


她現在看不到了。


 


剩下的日子,我便替她去瞧一瞧。


 


下次夢裡相見,我好把見聞仔仔細細地和她說一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