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來時將頭埋在我的頸後。


聲音悶悶的。


 


「非去不可嗎?」


 


我默然。


 


「他們會欺負你。」他說。


 


我安撫地揉了揉他的頭頂。


 


「放心,我厲害著呢,等我當了經理人,回來罩你哦。」


 


盛野沒再說什麼。


 


隻是從第二天開始,他不再悶頭修車。


 


他變得早出晚歸,每晚回來都疲憊不堪。


 


甚至有一天,額角帶著嚴重的擦傷。


 


我問起,他什麼也不說。


 


偶爾夜裡醒來,會撞見他坐在院子裡獨自喝酒。


 


那時我不知道他正在經歷怎樣的煎熬。


 


隻能一遍遍安慰他,我遲早會回到這裡。


 


15


 


時間很快來到競選經理人的那天。


 


早早起來準備,卻不見盛野的影子。


 


他的機車扔在院子裡,手機留言隻給我發了兩個字。


 


【別怕。】


 


我想,他還是怪我的吧。


 


掩下失落我獨自出了門。


 


……


 


那些被我逼著鞠躬的二代們,為了這次競聘煞費苦心。


 


他們改了競聘形勢。


 


將考核放在宴會廳,讓候選人盛裝出席。


 


美其名曰要看看候選人的交際能力。


 


然而,宴會的地點卻是當初父親吊唁宴的那個大廳。


 


競選者衣服上貼上誇張的大號碼牌。


 


擺明了的鴻門宴,我卻硬著頭皮也要闖一闖。


 


不管他們初衷如何,隻要他們看了我的競聘書,就會知道,父親的品牌還有利可圖。


 


到時候,商人們會做出正確的取舍。


 


16


 


赴宴之前,我對父親盤活的品牌進行了詳細調查。


 


短短時間內,股權多次變動,就在競聘的前一晚,控股權再次轉移,卻並未公示。


 


我到宴會廳時,主位的人也遲遲沒有露面。


 


忐忑之餘,我再一次見到了顧澤禮。


 


他就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


 


看樣子,持股比例應該不低。


 


他遠遠地看著我,手指摩挲著杯沿,神色晦暗不明。


 


二代們開始陸續登場。


 


「呦,這不是簡家大小姐嗎?你倒是真敢來啊!」


 


他說著招呼身後的人。


 


「哥幾個,來吧!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我們就先面試簡大小姐怎麼樣?」


 


應和聲不絕。


 


為首那人盯著我腰間的號碼牌。


 


「這個……2 號請聽題,應聘第一題,就是穿著低胸禮服給客戶鞠躬道歉,考驗經理人是否能屈能伸!


 


「現在請將我們當成客戶,拉低衣領,開始鞠躬吧!」


 


我緊緊盯著屏幕,再忍一忍,我的競聘視頻馬上就會播放出來。


 


然而我卻高估了這群二代們的下限。


 


大庭廣眾之下,他們竟敢公然對我動手。


 


「怎麼,低不下頭?今天小爺我就幫你低一低。」


 


他說著就要來按我的頭。


 


我躲過,緊接著,旁邊的人被我一碰,誇張地將整杯酒都潑到了我胸前。


 


「哎喲,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說話的,是林雨萌。


 


她囂張地站在那群二代的身邊。


 


一群人,一張張扭曲惡劣的魔鬼面孔。


 


顧澤禮就是在這時走過來的。


 


他撥開人群,站定在我的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的我,卻久久不出聲。


 


我知道,他在等我求他。


 


可我怎會如他的願。


 


屏幕上,已經開始播放我的競聘視頻。


 


顧澤禮見我沒反應,氣笑了。


 


「怎麼,人都來了,還拉不下臉服軟嗎?」


 


主位旁,稀稀疏疏幾個人,漸漸被屏幕內容吸引。


 


顧澤禮眉頭緊鎖,刻意壓低聲音。


 


「簡寧,你想清楚,是向我一個人服軟,還是向這一群人服軟。


 


「這麼久,苦頭還沒吃夠嗎?」


 


看視頻的那幾個人開始小聲耳語,然後紛紛點頭。


 


我迎著顧澤禮的目光,

衝他嘲諷地挑了挑眉。


 


周圍頓時傳來起哄聲。


 


「顧小爺不是說狗養熟了嗎,怎麼還要咬主人呢哈哈哈!」


 


顧澤禮面上的冷靜終於維持不住。


 


他肉眼可見地惱怒起來,咬牙切齒地逼近我。


 


「簡寧,你該不會是指望那個服務生來替你解圍吧?


 


「花幾百塊僱來的混混,他今天就是真來了,又能怎麼樣?


 


「不過是多一個人陪你狼狽罷了!」


 


我從不知道,從前溫文爾雅的顧澤禮也會有如此卑劣的嘴臉。


 


果真應了那句話:當你成功時,全世界都是笑臉;失敗時,全世界都會對你露出爪牙。


 


我嫌棄地別開臉,為自己浪費的幾年感到不值。


 


顧澤禮惱羞成怒,強迫我與他對視。


 


「可是簡寧,

你沒有任何親人了,就算狼狽,也不會有人來陪你!」


 


我在心中冷笑。


 


我一個人狼狽就好,盛野那樣桀骜的人,就該一直硬氣著。


 


可顧澤禮話音剛落。


 


宴會廳的大門就從兩側打開。


 


一群著裝精致的人,魚貫而入。


 


他們簇擁著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疏冷的眉眼,淡粉色的疤,抬步間,硬實流暢的線條在西裝下若隱若現。


 


盛野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朝我大步走來。


 


17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和盛野四目相對。


 


「……抱歉,我來晚了。」他說。


 


那一瞬間,我的淚不聽使喚地往上湧。


 


愛人不在時,狼狽像鎧甲,讓人愈發堅強。


 


可被心疼的目光注視時,我隻想拼命擦掉身上的酒漬,把所有的狼狽都藏起來。


 


我的行為刺激了顧澤禮。


 


他猛地抓起我的手腕。


 


「呵,好一出苦命鴛鴦的戲碼!」


 


他雙眼通紅,閃著偏執的光。


 


「簡寧演戲也要適可而止,別給了機會不知道珍惜!」


 


他話音不落,臉被一拳打歪。


 


盛野速度快得驚人。


 


一拳揮完,迅速扔掉了西裝外套。


 


顧澤禮直起身時,他已經抽掉領帶,解開了袖扣。


 


拳腳伸展開,再一拳揮過去,顧澤禮直接砸在了餐桌上,毫無還手之力。


 


菜品翻了一地,顧澤禮狼狽至極。


 


天之驕子的他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


 


可是難得地,他那些跟班卻沒一個人敢上前攔盛野。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跟在盛野身後的,盛氏企業總裁特助。


 


盛氏是金字塔尖般的存在,一個總裁特助都夠圈子人巴結的了。


 


而那個特助如今恭恭敬敬地站在盛野的身後,撿西裝,接領帶……


 


他叫盛野「盛總」。


 


盛野說「抱歉,來晚了。」


 


屏幕前那些認真看競聘視頻的人紛紛起身,恭敬地說:「不晚,剛好。」


 


顧澤禮掙扎著站起來,歇斯底裡地吼道。


 


「媽的,瘋了簡寧,你以為你給他穿得人模狗樣的他就真的飛黃騰達了?


 


「你知不知道冒充盛家人會有什麼下場?!」


 


我緊張地望向盛野。


 


卻見盛野彎了彎嘴角衝我笑了。


 


露出一排又白又好看的牙齒。


 


「簡寧,借你吉言,我真的發財了!


 


「現在,有個仗勢欺人的機會,你要不要?」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人。


 


緣分像一個輪回。


 


重又將我們置身其中。


 


18


 


盛野就是盛家出走的大公子。


 


不久前剛向父親低頭,接手了公司事務。


 


而父親的品牌,就是他接手後收購的第一個項目。


 


就在剛剛,他又從他父親手中取得了這家公司的絕對控制權。


 


顧澤禮幾次張牙舞爪地撲向盛野,都被盛野踹了回去。


 


周圍無人敢應聲。


 


於是他打了報警電話。


 


他笑得荒謬,說媽的都瘋了,有人冒充盛家大公子,騙過了所有人,他讓警察快點來抓人。


 


盛野不再理倒在地上的男人。


 


他轉過身用西裝蓋住我的狼狽。


 


眼底的心疼也藏得很好,笑著溫聲說道。


 


「我就知道你厲害,競聘報告好多人都投了你,我不來,他們也知道利弊。


 


「而我之前瞞著你不說,是因為我想做一次你的英雄。


 


「你會不會生我的氣?」


 


盛野的笑裡藏著小心翼翼,和暴戾揮拳時判若兩人。


 


我緊了緊外套,回想起盛野近來的舉動。


 


一時間還有什麼不清楚呢?


 


外界傳言,盛家大公子因為父親出軌,母親鬱鬱而終,而選擇放棄繼承權離家出走。


 


盛父多次勸阻無效後,索性將小三與私生子接回了盛家繼承家業。


 


多年過去,盛家私生子儼然已經在盛氏站穩腳跟。


 


盛氏再沒有盛野的一席之地……


 


我想起盛野那些獨自喝著悶酒的夜晚。


 


額頭帶著擦傷,夾著煙的手微不可查地顫抖。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是怎樣向他的父親低頭的?


 


額頭的傷,是他父親打的嗎?


 


滿身傲骨的家伙,忍下了怎樣的惡心,向背叛母親的人說軟話的?


 


我清楚地知道,他瞞著我不說,隻是因為沒有把握。


 


品牌控制權昨晚易主。


 


而盛野今天一早才完全從父親手中取得這家公司的控制權。


 


緊趕慢趕,終於在我受辱之前,趕來救我。


 


卻還要小心翼翼地照顧著我的自尊。


 


我知道,那些人就算是看了我的競聘視頻,也不會一點不猶豫地選擇我。


 


是盛野讓他們下了最後的決心。


 


我忍不住抱住了盛野。


 


將頭埋在他的胸前,瓮聲瓮氣道。


 


「怪你幹嗎?怪你現在太有錢了嗎?


 


「有錢就能讓我仗勢欺人,這有什麼不好?」


 


盛野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


 


塵埃落定般回手抱住了我。


 


打完電話的顧澤禮終於在這一刻失控,他猛地站起身來拉我的手。


 


「夠了簡寧,不用故作姿態氣我,我不就是打了個賭嗎?」


 


盛野將我護在懷裡,警告的眼神看著他。


 


顧澤禮眼神逐漸瘋狂。


 


「簡寧,你寧願向外人低頭,也不肯向我低頭,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我隻是打個賭玩玩而已,可你呢,你吃剩半盒的巧克力還在我家冰箱裡,你就開始對別人投懷送抱了嗎?」


 


我抬頭問盛野。


 


「仗勢欺人,真的可以嗎?」


 


盛野點頭。


 


我揚手便扇了顧澤禮一個耳光。


 


一個不過癮,又扇了另一面。


 


扇完回頭看盛野,他立馬明白我的意思,再次頷首。


 


於是我抄起紅酒瓶朝著林雨萌的頭澆了下去。


 


警察來之前,我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警察到了時,帶走的卻是顧澤禮和林雨萌他們。


 


盛野提供了他們刁難我的監控,一群人被帶到警察局做筆錄。


 


而我最終得到了經理人的職位。


 


當特助問盛野是否要設宴慶祝時,盛野說不用。


 


他推了之後所有安排,回頭問我。


 


「我們回家?」


 


「好,回家。」


 


19


 


盛野將車開得飛快。


 


當車停在我們小院門口時,他起身過來吻我。


 


他的手在抖。


 


聲音也在抖。


 


他說他好怕,怕他再晚一點去,我會被他們欺負。


 


我熱情地回應著他。


 


「你穿西裝的樣子,好帥呀。


 


「這什麼料子的衣服,裡面的輪廓看得人想入非非。」


 


盛野停下來動作。


 


他捧起我的臉,深深地注視著我。


 


「簡寧,你也害怕對嗎?


 


「害怕可以說出來,在我這裡你可以脆弱,可以哭,可以撒嬌耍賴。


 


「你不用,一直裝得無所謂。」


 


我被他認真的樣子一秒擊中。


 


眼淚斷了線地就滑下來。


 


我將臉埋進他的頸窩,放肆地將所有的委屈和恐懼全都發泄出來。


 


從父親和奶奶走後,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訴說著自己的難過。


 


我是被盛野抱著上樓的。


 


他單手託著我打開了門,之後溫柔繾綣地吻我的眼睛。


 


等他情動時,眼角那道疤的顏色開始變深,它就在雙眼皮的縫隙上,紅紅的,分外勾人。


 


搖搖晃晃間,某些沉睡的記憶猛然蘇醒。


 


20


 


小的時候,我認識一個男孩。


 


是奶奶老家的鄰居,每當去奶奶家過寒暑假時我都會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