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們捉魚,蹚水,摘野果子吃。
夏日的午後,會趁著老人們午睡偷偷跑出去玩兒。
我有無數鬼點子,他有無數特殊技能。
但凡兩人配合成功,必免不了挨頓胖揍。
那時的夏日,風都是甜的。
然而我卻在那個夏天闖了禍。
又是一個老人們午睡的時間,我們窩在一起,一人抱著半個西瓜邊吃邊看西遊記。
當看到孫悟空火眼金睛時,我的鬼點子又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
我說:「哥哥,你想當孫悟空嗎?」
「火眼金睛的那種?」
男孩放下西瓜,眨眨眼。
「你來做紫霞仙子嗎?」
我沒聽過什麼紫霞仙子,西遊記裡沒有。
「我做紫霞仙子,你就當孫悟空?
」
男孩點頭。
於是我們找來了夜光指甲油,塗在了他的雙眼皮上。
他說眼睛有點疼啊。
我說哥哥忍忍,等天一黑夜光指甲油一亮,你就火眼金睛了。
他忍了一會兒,上眼皮和下眼皮沾到一起了。
他說用水擦擦呢。
於是我端來了熱水。
暖瓶裡滾燙的熱水。
那天把他的眼睛扒開時,我嚇哭了。
眼珠通紅,眼皮也被扒出了血。
奶奶被我的哭聲驚醒,將人送到了醫院。
到醫院時那小子還捂著眼睛不讓醫生處理呢。
他說天馬上黑了,別耽誤他練火眼金睛。
那個男孩就是盛野。
隻不過那時候他姥姥隻叫他的小名而已。
盛野的眼睛被包上了。
我嚇得發了高燒,被父親連夜接回城裡。
後來再問起盛野,爸爸隻敷衍說一切都好了,讓我不用有心理負擔。
再後來,奶奶也被爸爸接到了城裡。
我再也沒敢去過奶奶的老家。
21
盛野停了身下的動作。
看著我眼角的淚有些慌神。
「疼了嗎?」
我伸手撫上那道疤,哽咽道。
「我的齊天大聖,終於踏著七彩祥雲,來救我了。」
22
顧澤禮做完筆錄之後才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
盛野,真的是盛家出走的大公子。
那一刻所有體面都無力維持。
當他意識到簡寧再不會去他家裡吃那剩下的那半盒巧克力時,深深的不甘與懊惱猛烈地衝擊著他。
讓簡寧懂事,讓簡寧不再高傲,讓高嶺之花臣服於他,這些念頭比起失去簡寧,便顯得可笑至極。
林雨萌和那些公子哥們仍在互相包庇著應付著警察的問詢。
顧澤禮忽然就失控了。
他沉著臉,聲音冷厲地問道。
「帶林雨萌去吊唁宴,誰的主意?」
無人應聲。
林雨萌被他陰鸷的目光嚇得後退兩步,左右尋求幫助,卻沒人搭理。
顧澤禮隨手按住了一個人,再次逼問。
「誰的主意?」
有人不樂意了。
「甭管誰的主意,顧小少爺你不是挺開心的嗎?怎麼玩崩了來找後賬了?」
「就是,玩不起別玩,當時罵人癩皮狗的可是你自己,裝逼說要甩掉人家的也是你,沒曾想吧,人家攀上高枝了!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天在警察局的鬥毆,顧澤禮一對多,每個人都帶了傷。
那是一種不要命的打法,最後警察拿了槍,才將人分開。
顧澤禮滿身是傷,在看守所度過了七天。
沒有燈紅酒綠,沒有觥籌交錯,沒有那些虛妄的自尊心和流言蜚語,顧澤禮第一次正視了自己的內心。
他愛簡寧。
從她宣布要追他時,他就心慌意亂。
可他從小被教育的就是厚黑之學,弄權之術,他怕先動心的永遠要落下風。
於是他端著。
當她三天不來找他,他找過去被告知自己不如姨媽大時,他更加確信這一點。
可他還是淪陷了。
簡寧又嬌又颯的氣質,讓他欲罷不能。
他想,總有機會的。
日子漫長,總有機會讓他佔一佔上風的。
所以,當簡家破產,待他慈愛有加的簡父去世時,他的內心,慶幸要比悲傷多得多。
他卑劣地期待簡寧的轉變。
沒了簡父「不得在外過夜」的規定,沒了簡家強大的背景,簡寧會像林雨萌一樣,主動脫掉連衣裙吧。
同樣的事情,簡寧來做,要比林雨萌美得多。
可最終,誰想得到呢?簡寧隨手抓的服務生都能是盛家大公子。
想到這裡,顧澤禮捂著胸口將身體佝偻起來。
他想到了他們十指交握的手,和那野狗一樣的男人印在簡寧額頭的吻。
他的心揪在一起疼。
過往的許多美好時光都一股腦地往他腦子裡鑽。
最痛苦的莫過於,他確信簡寧曾經愛過他。
也確信。
簡寧如今不愛他了。
顧澤禮覺得這不公平。
如果服務生隻是服務生,他絕不會失去簡寧。
她吃不慣粗茶淡飯,穿不慣粗料布衣。
想到這裡,顧澤禮重又燃起了希望。
一個重大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
他要聯合盛家私生子將盛野打回原形。
沒了優渥生活的簡寧,會重新回到他身邊的。
23
盛野開始接手盛氏事務,我也開始了職業經理人生涯。
我們每天早上一起開車出門,晚上依舊回到小二樓裡。
我沒有過問盛野是怎樣向父親低頭的。
我想讓我的意中人眉頭舒展,永遠桀骜。
然而卻總有不長眼的人來打破它。
再一次遇到顧澤禮是在公司樓下。
他擋在盛野的對面,語氣輕佻地問道。
「修車工的手,握得慣籤名筆嗎?」
他身後跟著的,是盛野同父異母的弟弟盛宇。
盛宇笑得如沐春風。
「顧總說笑了,你是不知道哥哥多麼能屈能伸,你看他平時兇得很,跪在我父親面前時,被打罵成孫子都不敢吭聲。」
那天盛野沒有動手。
我動的!
抽的盛宇。
被嬌養長大的男孩子,還手都不會,挨了幾個大逼鬥眼圈就紅了。
盛野抱著手臂靠在一旁。
「哭什麼哭,憋回去。
「你媽不在了,長嫂為母,以後教育你的時候多著呢,慢慢受著。」
我就沒有盛野那麼好脾氣,什麼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膝蓋一頂,
人就佝偻起來。
我薅著頭發邊打邊罵。
「不要什麼豬狗朋友都交,討你哥開心,你哥還能賞你口飯吃,學不會縮脖子做人,我就給你點厲害瞧瞧。
「以後管好你的臭嘴,再敢惹你哥不高興我打S你!」
盛宇那雲淡風輕的樣子也裝不下去了,捂著褲襠滿臉驚恐地看著我。
「盛野管好你老婆,啊啊啊啊疼,小心我回家告訴爸爸,啊救命!」
盛野笑著走過來,一腳將盛宇踹開,然後拉住我的手,將我按在了懷裡。
「別動氣,我沒事。」
他一下一下安撫地順著我的頭發。
「都過去了,兒子跪爹天經地義……手疼不疼?」
「疼。」我縮在他懷裡。
手疼,心裡更疼。
我知道一個孩子對母親的愛。
他媽媽被爸爸氣S。
他小小年紀寧可去當修車工也不回爸爸身邊,可想而知,那是多麼強烈的恨。
我哭得一抽一抽的,往盛野衣服上抹眼淚。
盛宇罵罵咧咧,逃也似的跑了。
偌大的廣場熙熙攘攘,周圍開始有下班的員工圍過來。
我旁若無人地鑽在盛野懷裡,顧澤禮落寞地站在一邊。
他靜靜地注視著我。
頃刻間,眼眶便紅了。
剛剛的驕傲不復存在,眼神哀傷又絕望。
「簡寧,還記得畢業那場聯歡嗎?
「那時我和人打架,你就是這麼護我的。
「你那麼嬌氣,卻敢拿著酒瓶擋在我身前。」
顧澤禮的聲音開始哽咽,難得地將脆弱攤在外人面前。
「我錯了寧寧,
我錯了。
「可是,難道你一個改正的機會也不肯給我嗎?你要是真的愛我,為什麼一個機會都不給呢?」
他垂著肩,靠在路燈下,繼續喃喃道。
「你養在陽臺的曇花開了,你說開之前一定給你打電話,可你的電話打不通了。
「我打了整整一晚,直到曇花謝了,你也沒有接。
「寧寧,求你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隻要你肯回頭看一看,你就會記起來,你是愛我的。
「你說過的要我陪你回奶奶老家走一走,我推了工作,安排好了行程,寧寧,隻要你回頭,我什麼都聽你的。」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指指點點。
「哭的這個男的不是那個顧氏總裁嗎?
「夠卑微的啊,這麼可憐!
「他活該,沒聽說過嗎,他在未婚妻父親的葬禮上跟人設賭局,
這樣的男的有什麼好可憐的。」
我從盛野的懷裡抬起頭。
盛野挑眉問我。
「需要我回避?」
我沒好氣地剜了他一眼,狠狠在他腹肌上擰了一把。
「說得好聽,真回避了晚上不定要怎麼哄你。
「再說,一條癩皮狗而已,你回避個什麼勁。」
盛野捂著肚子縱容地笑。
顧澤禮臉色煞白。
我回頭。
「巧克力和花都扔了吧,誰年少還沒犯過幾次蠢呢,以前是我眼瞎,我認栽,以後千萬別總在我面前晃。
「你一晃,我就想到自己犯過的蠢,說不定怎麼想法弄S你!」
我挽過盛野的手臂。
「還有,奶奶的老家我不用回了。
「我要找的人,找到了。」
顧澤禮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眼神幾次變幻。
我想,他心裡那麼多彎彎繞繞,這句話夠他琢磨很久,窩囊很久了。
至於他知道實情後,喝到胃出血住院,那都是後話。
24
當天晚上,我牽著盛野的手離開。
盛野問我:「真的想過找我?」
我逗他:「聽真話還是假話?」
盛野默然:「……可我找過你。」
我:「什麼時候?」
盛野:「……」
我:「說啊,什麼時候?」
盛野喉頭滾了兩下,艱澀地開口。
「你大學畢業那年……聯歡會!」
……
我擋在顧澤禮身前的那次聯歡會。
一時間,我心中百味雜陳。
一些念頭在腦海裡漸漸清明。
「所以,父親的葬禮,你不是去送東西?」
盛野默不作聲,幫我扣好了安全帶。
「……還有醫院樓梯間。
「醫院樓梯間,也不是偶遇?
「是嗎?盛野,你說話。」
盛野打開車內儲物盒,摸出一個小盒子來。
蓋子掀開,一枚漂亮的鑽戒遞到我面前。
「所以,願意嫁給我嗎?」
我淚眼模糊,久久說不出話來。
盛野認真地說道:「往後的路可能沒那麼好走。
「我不再是修車工盛野,而是回來和人鉤心鬥角爭家產的盛野。」
我抹著斷了線的淚珠子,破涕為笑。
「嫁,幹嗎不嫁。
「看不順眼的,修車工也不嫁;看順眼的,億萬富翁也嫁!」
盛野也笑。
「什麼鬼邏輯!」
說著,低頭向我吻下來。
25
我們結婚第二年,盛野父親去世。
年暮古稀時記起發妻的好,出於愧疚和對盛野能力的認可,將手裡的股權大部分傳給盛野。
而盛宇似乎被我一頓毒打長了記性,口嗨時再不敢提盛野的傷疤。
轉年我們的孩子出生,作為禮物,盛野給我了一份報表。
當年吊唁宴上起哄的人,半數以上破產。
顧澤禮雖未破產,卻支撐得十分辛苦。
盛野親親我的額頭。
「等你休完產假,用父親的品牌來收購他。」
門外傳來盛宇誇張的幹嘔聲。
「真惡心,秀恩愛S得快。」
盛野笑著問我。
「又揍他了?」
「沒,他給孩子送禮物,剛剛你不在,他偷偷親了孩子好幾下。」
盛野攬過我,目光像窗外望去。
窗外陽光正好。
而我們的傷疤,也在漸漸愈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