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點心這種東西，對於宮裡頭的人來講，或許不值一提。
可對於那時的妹妹們而言，卻無比珍貴。
所以即便過了好多年，我也依然記得這件事情。
18
那日見過太後之後，我已經好幾日不曾出門了。
宮裡頭規矩多，動不動就得行禮。
說實話，挺煩的。
平日裡我閉門不出倒也無妨，可這除夕這日，卻不得不出來。
據五公主說，像這種日子，皇後娘娘都會置辦宴席，邀所有的妃嫔和公主皇子們參加。
為的並非一家人一塊兒慶賀，而是給那些個不受寵的妃嫔，以及公主皇子們一個見到自己父皇的機會。
皇後娘娘倒是心善。
可惜我這父皇當真不怎麼樣。
孩子那麼多，卻不見他親自教導過誰。
我打心底瞧不上。
可這話我不敢說，怕把五公主和八公主嚇到。
除夕這日，父皇突然賞了我一箱金子和幾箱子書。
我有預感，我與太後所說之事，我這個父皇應了。
可一連幾日，我都沒能等到父皇的召見。
直到過了元宵，才有太監前來傳信，說是皇上召見。
我剛一進御書房，父皇便問：「趙家就那麼好？你寧願放棄自己尊貴的身份和榮華富貴，都要回去？」
19
我腦子一熱，便脫口而出道：「許是因為在趙家，我想見自己的爹娘，不用等傳召吧。」
下一刻，我這位父皇的臉色便黑如鍋底。
我忙不迭地認真道：「您是天下萬民的皇上，但我想要一個隻屬於我和我娘的爹。」
聞言，父皇的面上閃過一絲愧色。
他打量了我好一陣，才道：「朕有很多兒女，但敢如此同朕說話的，卻隻有你一個，你難道不怕朕嗎？」
我點了點頭，道：「如果您是皇上的話，我怕；但如果您是我爹，那我就不怕。」
做女兒的，又怎麼會怕自己的親爹？
父皇看著我，又問：「你當真想回趙家？」
我繼續點頭：「想！父皇您有很多兒女，但我爹娘卻隻有我一個，他們養育了我整整十三年，可您卻隻用了二百兩銀子，便把我從他們身邊奪走了。」
父皇氣不打一處來：「如此說來，倒是朕的不是了？」
不等我開口，他卻又自言自語道：「不過這二百兩，
確實有些少，這下面的人是怎麼辦事的？」
我心說下面的人怎麼辦事的，不都是聽從您的命令嗎？
但想了想，又覺得沒必要節外生枝。
父皇沉思了許久，才終於道：「朕可以答應讓你回去，但必須是以朕的第九女元春熙的身份回去，而非什麼趙小花。」
提起「趙小花」這三個字時，父皇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可見他是真的非常嫌棄這個名字。
但我爹娘沒讀過書，我想趙小花這個名字，已經是他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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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同意讓我回趙家。
但要求趙家的人在一年之內，賺夠可以遷居京城的銀子。
到那時，他便會賜我一套宅子，不必再住在宮裡。
宮裡頭的那些公主，隻有婚嫁之後，
才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公主府。
父皇能松口，已是不容易，所以我也沒敢和他討價還價。
免得他又臨時變卦。
開春之後，我終於被允許離宮。
我本想獨自回趙家的。
但父皇卻給了我一個侍女和一個嬤嬤。
他說：「即便你暫時回了趙家，你也是我朝的九公主，身邊不能沒有伺候的人，至於這人，你要怎麼用，離京之後全憑你的意思。」
我隻能收下。
在離宮前，我將自己得的那些比較惹眼的賞賜都分給了五公主和八公主。
在這宮裡，就屬她們與我的關系最為融洽。
這些東西，在外頭用，過於惹眼，我便不帶了。
我又去給太後磕了個頭。
捫心自問，自進宮以來，太後待我很是盡心，
比我奶奶都要好。
我若是一聲不吭便直接離宮，我怕她會傷心。
太後板著臉道：「便是回了趙家，這課業也不能落下，待你回京時，哀家可是要……」
「奶奶，春熙知道了。」我趕緊打斷了太後的話，「我向您保證，在宮裡頭學的那些東西，即便回了趙家，我也不會忘記的。」
聽到我的稱呼，太後有瞬間的恍惚。
她緩緩揚起唇角，朝我揮了揮手，道：「去吧，莫要誤了時辰。」
21
除了那個侍女和嬤嬤，父皇又派了一隊人馬護送我回趙家。
依舊是走的水路。
到趙家村時，已經快到清明了。
但家中竟隻有爺爺和奶奶在。
見到我，他們二人都格外吃驚。
奶奶下意識道：「小……」
「花」字還未出口，
她便連忙改口：「公主，您怎麼回來了？」
我道：「奶奶，您還是叫我……」
我想起臨行前父皇的話，「小花」二字便說不出口了：
「叫我春熙便好。」
我娘教過我，有得必有失。
人不可能光得好處，什麼都不付出的。
而且春熙這個名字，確實比小花好聽。
回頭我想把妹妹們的名字也一起改掉。
什麼小草小魚的，以前不懂倒也罷了。
如今讀過書，才知道這名字不好。
我奶奶倒是心大。
聽我這麼說，便理直氣壯地喊了我一聲春熙。
我又問：「我爹娘和叔伯嬸子他們呢？怎麼不在家？」
爺爺這才插上話：「你爹娘在城裡的鋪子生意越來越好，
兩個人忙不過來，你嬸子他們便全去幫忙了，我跟你奶奶年紀大了，便在家中種地。」
我朝屋裡看了看，又問：「那弟弟們呢？」
奶奶一臉自豪地道：「你弟弟們開春之後，便都進了書院，讀書去了。」
22
爺爺奶奶隨我一道去了縣城。
我爹娘已經把生意做到縣城裡去了。
見到我，我娘的眼淚便一直往下掉，抱著我不肯撒手。
嬸嬸家的女兒小草在一旁捂著嘴偷笑。
她道：「小花姐，你不知道，二伯娘回來發現你不見了，又提著刀要去找奶奶拼命呢。」
奶奶老臉一紅，訕訕道：「你小花姐現在叫春熙，而且她是公主，那是我能強留在家裡的嗎？」
聽著熟悉的爭辯聲，我臉上的笑容也越發明顯。
宮裡雖好，
但我還是回到這裡更自在些。
我將給家裡人帶的禮物都分了下去。
為了避免惹麻煩，挑的都是些不惹眼的東西。
至於父皇賞的金銀，我都換成了銀票，貼身收著。
這麼大筆錢，我是不敢讓奶奶知道的。
我娘苦了一輩子，我想讓她也試一試這管錢的滋味。
我還給哥哥們帶了不少書。
都是父皇讓人幫著挑的。
但他們還在書院，我爹便親自給他們送去。
可哥哥和弟弟們聽說我回來了，竟都同夫子告了假，全部一塊兒回來了。
一年未見，他們似乎都長高了些。
許是因為讀了書，言談舉止上，多少帶了幾分讀書人的味道。
我雖帶回來了不少東西，可我爹娘和叔伯嬸子們依舊每日都會早早開門做生意。
我娘說：「春熙，你帶回來的東西，那是聖上賞給你的，我們不能碰。」
無論我怎麼說，娘都不肯用我帶回來的銀子。
我見拗不過她，也隻能作罷。
侍女和嬤嬤在宮裡都是伺候慣了人的。
來了趙家，熟悉過後，鋪子裡的活計便也幫著做了不少。
我則是開始教妹妹們識字。
我所學的雖然不多，但教她們倒也夠用。
隻是可惜長姐正在備嫁，要自己親手繡嫁衣，無法與妹妹們一同認字。
23
端午那日，書院裡放了假，哥哥和弟弟們都回來了。
晚飯的時候，大哥多喝了兩杯，便同我絮叨了幾句。
大哥說：「小……春熙，自你走後，爺爺便做主讓我與弟弟們去讀書。
」
大哥說到這裡，莫名開始抽泣起來。
他邊啜泣邊道：「二伯說，隻有我們好好兒讀書，出人頭地，將來金榜題名，他們才能再見到你。」
我笑了笑，說：「那大哥你可要努力了，最好是能拿個狀元。」
小草在一旁問道：「為什麼要是狀元？探花不好嗎？我喜歡探花。」
我想了想，道：「聽說狀元就能娶公主了，宮裡的那些公主都很美，但我最喜歡八公主。」
家裡人都齊齊看著我。
看得出來，對於宮裡頭的事情，他們其實也挺好奇的，隻是平時礙於身份，並不敢多問。
我想起八姐姐，唇邊便多了一絲笑意：
「因為八公主的腦子比較簡單，與她相處，不會擔心會被她坑。」
五姐姐對我雖然好，可她的腦子比八姐姐好太多了。
我玩不過她。
像五姐姐和八姐姐纏著我講宮外的趣事一般，小草她們也纏著我想聽宮裡的事情。
尤其是娘娘們的。
小魚問：「春熙姐姐，宮裡的娘娘們真的都跟仙女一樣美麗嗎？」
我笑著搖搖頭，道：「也有樣貌普通的，但是她們都精通琴棋書畫，所以你們也要好好兒讀書認字，將來沒準……」
「做娘娘」三個字到了嘴邊，我覺得不妥，便又咽了回去。
「沒準什麼？」小草追問道。
「沒準可以嫁個探花郎呢。」小草說的，她喜歡探花郎。
24
端午過後不久，小嬸嬸便又懷孕了。
我娘雖然嘴上沒說什麼，可一連幾日，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我悄悄問我爹：「您跟我娘為什麼沒有要個孩子？
」
我看得出來，我娘是喜歡孩子的。
我爹的眼神暗了暗，他輕嘆了一聲，道：「你娘曾經有過一個孩子，但那孩子尚未出世，就因為一場意外沒了。」
「什麼意外？」我追問道。
爹說：「你大伯娘從地裡回來，不慎跌進荷塘中，可她不會遊泳，你娘當時懷著身孕，卻想都沒想，便選擇跳下去救你伯娘。
「我跟你娘的孩子便是這麼沒的，而且……」
說到這裡，我爹頓了頓，眼眶裡閃爍著淚花。
他說：「你娘的身子自那時起便不行了，大夫說，她這輩子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
我爹的話讓我當即愣住。
難怪我娘將我看得比她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
坦白說，我其實並不喜歡我奶奶。
她一直都想賣掉我，也不喜歡我。
但聽到我爹說的這番話後，我對我奶奶印象倒是改觀不少。
至少她沒有因為我娘不能生，就逼著我爹休妻。
也算是有些可取之處的。
25
我時常會給太後、父皇、五姐姐，還有八姐姐他們寫信。
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