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曾經許我一世一雙人的翩翩兒郎。
婚後卻將一房又一房妾室迎入府中。
看著跪在地上的又一嬌弱女子,我突然倦了。
「謝瑜安,我們和離吧。」
他隻當我在吃醋胡鬧,直到我所求的聖旨送至他手中。
顧家長思,不屑久居後宅困於兒女情長。
身為顧家女,我是要成為女將的。
1
國公府後院,一片寧靜之中隱隱傳來幾聲啼哭。
房中,一名嬌弱女子跪倒在地,雙手輕撫著小腹,面上滿是淚痕。
「夫人,我和三郎是真心相愛的,求您準我入府吧。
「我肚子裡的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啊。」
我隻是看著,悠悠地坐在軟榻上,
不置一詞。
這番場景,我已不是第一次見了。
如今早已沒了初見之時的痛徹心扉,隻剩下一抹淡淡的酸澀。
再有就是深深的疲倦。
「思思,你又在鬧什麼?」
謝瑜安聞訊趕來,輕柔地將地上的女子扶起。
他望向我的眼眸平靜無波,出口的語氣也仍像往日裡那般平和。
平和到我覺得渾身冰冷,平和到我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錦娘如今有了身孕,我定是要將她迎入府中好生照看的。
「我同你說過許多次,妾室隻是妾室而已,你不必為難她們,你……」
他話未說完,已被我開口打斷:
「謝瑜安,我累了,我們和離吧。」
一番話出口,我心中倒是莫名有些輕松起來。
他隻當我是吃醋胡鬧,神情之中滿是不以為意。
「思思,莫要再鬧了,平白叫其他房看了笑話。往後別再把和離掛在嘴邊了,今日這話我隻當你沒有說過。」
說罷,他扶著女子出門而去。
我說和離,他自是不信的。
畢竟,我愛他之深,他比誰都知曉。
2
我出身西北邊塞將門世家,家中父兄個個驍勇。
我自幼隨父兄習武,舞刀弄劍,無一不精。
上山下水,也從未叫苦。
父親常說,顧家長思雖是女子,未來卻是要做女將軍的。
直至十七歲那年,我隨父親進京述職。
宮宴之上,謝瑜安一首長詩豔驚四座。
一襲白衣,劍眉星目,更是直直撞入我心中。
幾日後,
我隨父親至國公府拜訪,與他在花園初遇。
那時,他正神色擔憂地盯著樹上不敢下來的小奶貓。
我身形靈活地上樹,想把小貓帶下來,卻不想它受了驚嚇,將我抓傷。
謝瑜安如玉般的面龐貼近我的手,呼出的熱氣在傷口處消散。
我看著他,傷口處痒痒的,心中也痒痒的。
他命人取來傷藥,輕柔的為我包扎,好聽的聲音在我耳邊念叨:
「你這姑娘竟這般大膽,若是從樹上摔下可如何是好?
「虧得這貓兒幼小,抓痕不重,往後你可要仔細著些才是。」
我面色潮紅,一顆心更是就此淪陷。
後來,我留在了京城,如願嫁給了謝三郎。
嫁為人婦,我遠離了邊塞,遠離了父母。
嫁為人婦,我久居後院,
放下刀劍,自此滿心滿眼隻剩一人。
他喜詩文,我便拿起那些晦澀的書卷研讀。
他喜美食,我便日日下廚房嘗試。
府中皆言,三爺與夫人實乃神仙眷侶,恩愛非常。
我卻不知,這恩愛實則是有期限的。
3
成婚第三年,謝瑜安帶回一個女子。
他言這是故去恩師之女,他要將她收作妾室,照顧她餘生。
我不敢相信,那個曾經許我一世一雙人的少年郎如今竟提出要納妾。
一種被背叛的感覺遍布整個胸腔。
我同他鬧,砸了許多東西,發了很大的脾氣,最終仍舊無濟於事。
他隻用一種極為平和的眼神望著我,好聽的嗓音一字一句說著:
「思思,你不該這樣鬧的。她入府也不會改變什麼,
是你的始終是你的。」
後來,府中老夫人又將我叫至房中,話語之間格外冰冷。
「老三媳婦,男子三妻四妾最是尋常,善妒是女子大忌。你婚後三年無出,便是三郎不提,你也該張羅為他納妾之事才對。
「這裡不是你邊塞顧家,你既嫁到了國公府,自是要守國公府的規矩。」
我心中倍感疼痛,但縱有百般無奈,卻也隻得咬牙接受。
往後數日,謝瑜安依舊待我如常。
平日下值,他會為我帶回街上賣的最好的糕點。
奉命外出,他會為我搜羅當地新奇的小物件。
休沐時,他仍舊陪我放風箏,同我論詩文,與我一起逗弄小貓。
我做吃食,他也依舊滿口贊嘆。
我卻知道,終是有一些無形的阻礙橫亙在我們之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之後兩年,陸續有女子入府。
看著她們一個個跪在我身前求我接納,我的心慢慢由痛苦變成麻木。
我年少時愛上的翩翩兒郎,早已不是完整的屬於我。
身邊之人,包括他自己都在逼迫我將他分成幾份,然後一份一份出讓出去。
我曾歇斯底裡地鬧過,最終卻還是在謝瑜安平和的眼神中變得木然。
我逐漸意識到,或許,一世一雙人的佳話真的隻是畫本子裡描繪出來給人看的。
又或許,這種佳話確實存在,隻是沒有發生在我身上。
4
自上次提過和離之後,我突然病了。
過去許多年,我的身體一直很好。
這次的病來得突然,似是要將我從前未感受過的病痛一起補回來。
我無力起身,
即便窩在被子裡,身體也止不住地發寒。
跟前的小丫頭見著我蒼白的面色,整日裡唉聲嘆氣。
過來診斷的大夫號了我的脈,也是連連搖頭。
我心中知曉,這是心病,無藥可醫。
這天我醒來,謝瑜安坐在我床前,面上是極為明顯的擔憂之色。
「你一向身體極好,怎的突然病成這樣?
「思思,你應該早些差人去叫我的。我便是再忙,也會抽出空來陪伴你。」
聽著他的話,我似乎有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過去五年,我放棄了許多,改變了許多,謝瑜安卻是從未變過。
他始終語氣平和,溫潤如玉,鮮少發火。
我卻為何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呢?
我回憶著嫁給謝瑜安之前的時光,回憶著那些在山水之中的日子。
五年來,我努力地成為謝瑜安口中的賢妻,成為人們眼中合格的高門婦。
最終卻是徹徹底底地丟掉自己了。
一種疲憊感蔓延到我全身,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想家了。
隻是,若是再見故人,他們定會對我感到失望吧。
5
又是一年中秋佳節將至,我與謝瑜安就要相識滿五年了。
經過幾日休養,我終於有力氣起身了。
我懶懶地坐在門外的躺椅上,曬著太陽,吹著微風。
當初我救下的小奶貓變化極大,此時正在我腳邊露著肚皮撒嬌。
五年過去,它早已脫去了當時瘦弱的模樣,被院中的小丫頭養成了圓滾滾的一團。
是啊,五年時光,貓兒會大變樣,人自然也會。
我暗暗想著,
心中酸澀。
我已經有幾日未見謝瑜安了。
想來是新入府的姨娘有孕,他在跟前照料,脫不開身吧。
我正想著,忽地被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打斷。
小丫頭無雙跌跌撞撞跑過來,面上帶著極為明顯的欣喜之色。
「夫人,顧將軍來看您了,如今正在前廳坐著呢。」
我心下震驚,急忙起身整理了衣裳朝前廳趕去。
五年未見父親,他面上生了明顯的皺紋,發間也生了些許白發。
隻是聲音卻還如從前那般渾厚有力。
一股熱流在我心頭翻滾,不覺間我已淚流滿面。
我想飛奔過去投入他的懷抱,卻也知曉我已不是從前的小丫頭了。
他見我無聲流淚,頓時慌了心神。
「我兒可是受了委屈?快說與為父聽聽,
為父定要為你討回公道。」
我破涕為笑,父親還是與從前一般無二,生怕我受了委屈。
同時,我又在心底暗罵自己,怎得如此沒有出息。
讓父母愛護著長大的女兒過得如此憋屈。
我擦幹了眼淚,聽父親講著這些年家中的趣事。
歸家的心思更加明朗了起來。
6
父親回京述職,不便在國公府久留。
我尚未來得及難過,便得知兒時的玩伴遞上了拜帖。
「顧長思,許久未見,快來同我打一場。」
熟悉的聲音傳來,記憶中的身影一點點走近。
顧遠徵,男兒名,卻是女兒身。
她一襲紅衣,張揚至極,手握利劍,似是下一秒就要出鞘。
我盯著她,她回望我,二人面上卻是截然不同的神色。
「長思,多年未見,你變了許多。」
她悠悠開口,卻直擊我的內心。
她也變了許多。
曾經的她,是個跟隻會跟在我身後的小丫頭。
我們每每比試,她總被我打倒在地。
她總是倔強地說,總有一日她會贏我。
我也會囂張地開口,讓她再練上幾年。
如今,五年過去,她成了我本應該成為的模樣,而我卻早已不是曾經的自己了。
「顧長思,幾年來,我設想了許多種我們再度相見時的模樣,但沒有一種是如今這般。我認識的顧長思不該是這樣的。」
我聽她說著,置於桌下的雙手緊緊握起,指甲陷入肉裡泛起陣陣疼痛。
我終是艱難開口:「所以,你贏我了。」
她一拳打在我肩上,手中的劍朝我扔過來。
下意識間,我已將劍接住。
利劍出鞘,在我手中挽出一串串劍花。
五年未碰刀劍,卻不想舞刀弄劍這些技藝早已融入我的骨血裡。
沉寂了許多年的血液,似是突然一下子沸騰了。
顧遠徵離開了,她走得瀟灑,臨出門之時丟下幾句話。
「顧長思,你要振作起來,讓我堂堂正正贏你一次。」
7
往後幾日,練劍成了我每日的常態。
年少時練過的劍招,已逐漸被我一一回憶起。
許多日不見,謝瑜安來了。
他從未見過我練劍,也很少見我如此瀟灑肆意的模樣。
「思思,你怎麼突然開始練劍了?我竟不知你劍法如此了得。」
我從他眼中看出了驚豔,過去我一直渴望從他眼中看到這種神情。
如今真的見了,卻也並不似想象中的欣喜。
「謝瑜安,你我夫妻一場,你了解過我嗎?你可知我喜歡什麼?」
我直直地望著他,問他,似乎也是在問自己。
他的沉默在我意料之中,也更讓我覺得自己可笑。
「你可知,其實我並不喜詩文,也不好下廚。隻是這些你喜歡,我心悅你,自然也甘願去學。
「可如今五年過去,我發現,我還是更愛刀劍,更愛那些山水之間的日子。」
我沒說的是,如今,我或許還愛你,往後,卻也不願再愛你了。
他聞言面上有些慌亂,隻是我已經不在乎了。
「思思,你可是責怪我這些日子忽視了你?錦娘她有了身孕,我自是要多守在她身邊的,我……」
聽著他解釋,
我隻覺得心中煩亂。
他是個很好的人,卻不是個合格的夫君,起碼於我而言是這樣。
「不必多說了,謝瑜安,這些都不重要了。現在,我有更想去做的事情。」
我擺擺手離開,心中有一絲苦楚,卻也說不上責怪。
我心中無比知曉,年少時的慕愛,就快到了要結束的時日了。
8
又是幾日過去,父親終是得空帶上顧遠徵來同我相見。
他們聽著我將過去幾年發生的事情一一講來。
面上均是怒不可遏的神態,身旁的桌子也被他們拍得吱吱作響。
「這個謝三郎竟敢如此欺辱我的孩兒,我倒是要找謝國公去論一下教子之道。
「老子捧在手心的閨女,他謝國公府竟敢如此對待,真當我顧家沒人不成。」
父親一言未罷,
顧遠徵更是直接起身:
「顧長思,你竟將日子過得這般窩囊。你且等著,我這就去將那謝三套了麻袋揍上一頓替你出氣。」
問他二人所言,我禁不住又哭又笑,急忙將他們安撫下來。
「父親莫急,是女兒不孝,還令您如今替我煩憂。我顧家駐守邊塞要地,本就為聖上所忌憚。您若出面,此事怕是不能善終。
「謝三郎是我未聽您勸阻執意要嫁的,自是該由我將此事做一個了結。你們放心,我不會再犯傻了。」
我乘著馬車緩緩向府中而去,思緒屢屢,有不舍,更多的卻是決絕。
謝瑜安,既你不願和離,那這和離之事,便由我來辦吧。
9
中秋節後,眾武將述職結束,即將返程。
聖上下旨,開放皇家狩獵場,與眾卿同樂。
狩獵當日,
顧遠徵依舊一襲紅衣,英姿颯爽。
她看向我,嘴角上揚,眸光之中滿是挑釁。
「顧長思,你多年未曾拿過弓箭,如今還能不能行啊?我可不想勝之不武,不然,我讓你半個時辰可好?」
我翻身上馬,有些懶得與她多言。
「行與不行,你且瞧著不就是了。即便我多年未碰弓箭,你也不一定能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