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邊塞將門之女,為愛困居國公府五年。


 


曾經許我一世一雙人的翩翩兒郎。


 


婚後卻將一房又一房妾室迎入府中。


 


看著跪在地上的又一嬌弱女子,我突然倦了。


 


「謝瑜安,我們和離吧。」


 


他隻當我在吃醋胡鬧,直到我所求的聖旨送至他手中。


 


顧家長思,不屑久居後宅困於兒女情長。


 


身為顧家女,我是要成為女將的。


 


1


 


國公府後院,一片寧靜之中隱隱傳來幾聲啼哭。


 


房中,一名嬌弱女子跪倒在地,雙手輕撫著小腹,面上滿是淚痕。


 


「夫人,我和三郎是真心相愛的,求您準我入府吧。


 


「我肚子裡的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啊。」


 


我隻是看著,悠悠地坐在軟榻上,

不置一詞。


 


這番場景,我已不是第一次見了。


 


如今早已沒了初見之時的痛徹心扉,隻剩下一抹淡淡的酸澀。


 


再有就是深深的疲倦。


 


「思思,你又在鬧什麼?」


 


謝瑜安聞訊趕來,輕柔地將地上的女子扶起。


 


他望向我的眼眸平靜無波,出口的語氣也仍像往日裡那般平和。


 


平和到我覺得渾身冰冷,平和到我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錦娘如今有了身孕,我定是要將她迎入府中好生照看的。


 


「我同你說過許多次,妾室隻是妾室而已,你不必為難她們,你……」


 


他話未說完,已被我開口打斷:


 


「謝瑜安,我累了,我們和離吧。」


 


一番話出口,我心中倒是莫名有些輕松起來。


 


他隻當我是吃醋胡鬧,神情之中滿是不以為意。


 


「思思,莫要再鬧了,平白叫其他房看了笑話。往後別再把和離掛在嘴邊了,今日這話我隻當你沒有說過。」


 


說罷,他扶著女子出門而去。


 


我說和離,他自是不信的。


 


畢竟,我愛他之深,他比誰都知曉。


 


2


 


我出身西北邊塞將門世家,家中父兄個個驍勇。


 


我自幼隨父兄習武,舞刀弄劍,無一不精。


 


上山下水,也從未叫苦。


 


父親常說,顧家長思雖是女子,未來卻是要做女將軍的。


 


直至十七歲那年,我隨父親進京述職。


 


宮宴之上,謝瑜安一首長詩豔驚四座。


 


一襲白衣,劍眉星目,更是直直撞入我心中。


 


幾日後,

我隨父親至國公府拜訪,與他在花園初遇。


 


那時,他正神色擔憂地盯著樹上不敢下來的小奶貓。


 


我身形靈活地上樹,想把小貓帶下來,卻不想它受了驚嚇,將我抓傷。


 


謝瑜安如玉般的面龐貼近我的手,呼出的熱氣在傷口處消散。


 


我看著他,傷口處痒痒的,心中也痒痒的。


 


他命人取來傷藥,輕柔的為我包扎,好聽的聲音在我耳邊念叨:


 


「你這姑娘竟這般大膽,若是從樹上摔下可如何是好?


 


「虧得這貓兒幼小,抓痕不重,往後你可要仔細著些才是。」


 


我面色潮紅,一顆心更是就此淪陷。


 


後來,我留在了京城,如願嫁給了謝三郎。


 


嫁為人婦,我遠離了邊塞,遠離了父母。


 


嫁為人婦,我久居後院,

放下刀劍,自此滿心滿眼隻剩一人。


 


他喜詩文,我便拿起那些晦澀的書卷研讀。


 


他喜美食,我便日日下廚房嘗試。


 


府中皆言,三爺與夫人實乃神仙眷侶,恩愛非常。


 


我卻不知,這恩愛實則是有期限的。


 


3


 


成婚第三年,謝瑜安帶回一個女子。


 


他言這是故去恩師之女,他要將她收作妾室,照顧她餘生。


 


我不敢相信,那個曾經許我一世一雙人的少年郎如今竟提出要納妾。


 


一種被背叛的感覺遍布整個胸腔。


 


我同他鬧,砸了許多東西,發了很大的脾氣,最終仍舊無濟於事。


 


他隻用一種極為平和的眼神望著我,好聽的嗓音一字一句說著:


 


「思思,你不該這樣鬧的。她入府也不會改變什麼,

是你的始終是你的。」


 


後來,府中老夫人又將我叫至房中,話語之間格外冰冷。


 


「老三媳婦,男子三妻四妾最是尋常,善妒是女子大忌。你婚後三年無出,便是三郎不提,你也該張羅為他納妾之事才對。


 


「這裡不是你邊塞顧家,你既嫁到了國公府,自是要守國公府的規矩。」


 


我心中倍感疼痛,但縱有百般無奈,卻也隻得咬牙接受。


 


往後數日,謝瑜安依舊待我如常。


 


平日下值,他會為我帶回街上賣的最好的糕點。


 


奉命外出,他會為我搜羅當地新奇的小物件。


 


休沐時,他仍舊陪我放風箏,同我論詩文,與我一起逗弄小貓。


 


我做吃食,他也依舊滿口贊嘆。


 


我卻知道,終是有一些無形的阻礙橫亙在我們之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之後兩年,陸續有女子入府。


 


看著她們一個個跪在我身前求我接納,我的心慢慢由痛苦變成麻木。


 


我年少時愛上的翩翩兒郎,早已不是完整的屬於我。


 


身邊之人,包括他自己都在逼迫我將他分成幾份,然後一份一份出讓出去。


 


我曾歇斯底裡地鬧過,最終卻還是在謝瑜安平和的眼神中變得木然。


 


我逐漸意識到,或許,一世一雙人的佳話真的隻是畫本子裡描繪出來給人看的。


 


又或許,這種佳話確實存在,隻是沒有發生在我身上。


 


4


 


自上次提過和離之後,我突然病了。


 


過去許多年,我的身體一直很好。


 


這次的病來得突然,似是要將我從前未感受過的病痛一起補回來。


 


我無力起身,

即便窩在被子裡,身體也止不住地發寒。


 


跟前的小丫頭見著我蒼白的面色,整日裡唉聲嘆氣。


 


過來診斷的大夫號了我的脈,也是連連搖頭。


 


我心中知曉,這是心病,無藥可醫。


 


這天我醒來,謝瑜安坐在我床前,面上是極為明顯的擔憂之色。


 


「你一向身體極好,怎的突然病成這樣?


 


「思思,你應該早些差人去叫我的。我便是再忙,也會抽出空來陪伴你。」


 


聽著他的話,我似乎有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過去五年,我放棄了許多,改變了許多,謝瑜安卻是從未變過。


 


他始終語氣平和,溫潤如玉,鮮少發火。


 


我卻為何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呢?


 


我回憶著嫁給謝瑜安之前的時光,回憶著那些在山水之中的日子。


 


五年來,我努力地成為謝瑜安口中的賢妻,成為人們眼中合格的高門婦。


 


最終卻是徹徹底底地丟掉自己了。


 


一種疲憊感蔓延到我全身,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想家了。


 


隻是,若是再見故人,他們定會對我感到失望吧。


 


5


 


又是一年中秋佳節將至,我與謝瑜安就要相識滿五年了。


 


經過幾日休養,我終於有力氣起身了。


 


我懶懶地坐在門外的躺椅上,曬著太陽,吹著微風。


 


當初我救下的小奶貓變化極大,此時正在我腳邊露著肚皮撒嬌。


 


五年過去,它早已脫去了當時瘦弱的模樣,被院中的小丫頭養成了圓滾滾的一團。


 


是啊,五年時光,貓兒會大變樣,人自然也會。


 


我暗暗想著,

心中酸澀。


 


我已經有幾日未見謝瑜安了。


 


想來是新入府的姨娘有孕,他在跟前照料,脫不開身吧。


 


我正想著,忽地被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打斷。


 


小丫頭無雙跌跌撞撞跑過來,面上帶著極為明顯的欣喜之色。


 


「夫人,顧將軍來看您了,如今正在前廳坐著呢。」


 


我心下震驚,急忙起身整理了衣裳朝前廳趕去。


 


五年未見父親,他面上生了明顯的皺紋,發間也生了些許白發。


 


隻是聲音卻還如從前那般渾厚有力。


 


一股熱流在我心頭翻滾,不覺間我已淚流滿面。


 


我想飛奔過去投入他的懷抱,卻也知曉我已不是從前的小丫頭了。


 


他見我無聲流淚,頓時慌了心神。


 


「我兒可是受了委屈?快說與為父聽聽,

為父定要為你討回公道。」


 


我破涕為笑,父親還是與從前一般無二,生怕我受了委屈。


 


同時,我又在心底暗罵自己,怎得如此沒有出息。


 


讓父母愛護著長大的女兒過得如此憋屈。


 


我擦幹了眼淚,聽父親講著這些年家中的趣事。


 


歸家的心思更加明朗了起來。


 


6


 


父親回京述職,不便在國公府久留。


 


我尚未來得及難過,便得知兒時的玩伴遞上了拜帖。


 


「顧長思,許久未見,快來同我打一場。」


 


熟悉的聲音傳來,記憶中的身影一點點走近。


 


顧遠徵,男兒名,卻是女兒身。


 


她一襲紅衣,張揚至極,手握利劍,似是下一秒就要出鞘。


 


我盯著她,她回望我,二人面上卻是截然不同的神色。


 


「長思,多年未見,你變了許多。」


 


她悠悠開口,卻直擊我的內心。


 


她也變了許多。


 


曾經的她,是個跟隻會跟在我身後的小丫頭。


 


我們每每比試,她總被我打倒在地。


 


她總是倔強地說,總有一日她會贏我。


 


我也會囂張地開口,讓她再練上幾年。


 


如今,五年過去,她成了我本應該成為的模樣,而我卻早已不是曾經的自己了。


 


「顧長思,幾年來,我設想了許多種我們再度相見時的模樣,但沒有一種是如今這般。我認識的顧長思不該是這樣的。」


 


我聽她說著,置於桌下的雙手緊緊握起,指甲陷入肉裡泛起陣陣疼痛。


 


我終是艱難開口:「所以,你贏我了。」


 


她一拳打在我肩上,手中的劍朝我扔過來。


 


下意識間,我已將劍接住。


 


利劍出鞘,在我手中挽出一串串劍花。


 


五年未碰刀劍,卻不想舞刀弄劍這些技藝早已融入我的骨血裡。


 


沉寂了許多年的血液,似是突然一下子沸騰了。


 


顧遠徵離開了,她走得瀟灑,臨出門之時丟下幾句話。


 


「顧長思,你要振作起來,讓我堂堂正正贏你一次。」


 


7


 


往後幾日,練劍成了我每日的常態。


 


年少時練過的劍招,已逐漸被我一一回憶起。


 


許多日不見,謝瑜安來了。


 


他從未見過我練劍,也很少見我如此瀟灑肆意的模樣。


 


「思思,你怎麼突然開始練劍了?我竟不知你劍法如此了得。」


 


我從他眼中看出了驚豔,過去我一直渴望從他眼中看到這種神情。


 


如今真的見了,卻也並不似想象中的欣喜。


 


「謝瑜安,你我夫妻一場,你了解過我嗎?你可知我喜歡什麼?」


 


我直直地望著他,問他,似乎也是在問自己。


 


他的沉默在我意料之中,也更讓我覺得自己可笑。


 


「你可知,其實我並不喜詩文,也不好下廚。隻是這些你喜歡,我心悅你,自然也甘願去學。


 


「可如今五年過去,我發現,我還是更愛刀劍,更愛那些山水之間的日子。」


 


我沒說的是,如今,我或許還愛你,往後,卻也不願再愛你了。


 


他聞言面上有些慌亂,隻是我已經不在乎了。


 


「思思,你可是責怪我這些日子忽視了你?錦娘她有了身孕,我自是要多守在她身邊的,我……」


 


聽著他解釋,

我隻覺得心中煩亂。


 


他是個很好的人,卻不是個合格的夫君,起碼於我而言是這樣。


 


「不必多說了,謝瑜安,這些都不重要了。現在,我有更想去做的事情。」


 


我擺擺手離開,心中有一絲苦楚,卻也說不上責怪。


 


我心中無比知曉,年少時的慕愛,就快到了要結束的時日了。


 


8


 


又是幾日過去,父親終是得空帶上顧遠徵來同我相見。


 


他們聽著我將過去幾年發生的事情一一講來。


 


面上均是怒不可遏的神態,身旁的桌子也被他們拍得吱吱作響。


 


「這個謝三郎竟敢如此欺辱我的孩兒,我倒是要找謝國公去論一下教子之道。


 


「老子捧在手心的閨女,他謝國公府竟敢如此對待,真當我顧家沒人不成。」


 


父親一言未罷,

顧遠徵更是直接起身:


 


「顧長思,你竟將日子過得這般窩囊。你且等著,我這就去將那謝三套了麻袋揍上一頓替你出氣。」


 


問他二人所言,我禁不住又哭又笑,急忙將他們安撫下來。


 


「父親莫急,是女兒不孝,還令您如今替我煩憂。我顧家駐守邊塞要地,本就為聖上所忌憚。您若出面,此事怕是不能善終。


 


「謝三郎是我未聽您勸阻執意要嫁的,自是該由我將此事做一個了結。你們放心,我不會再犯傻了。」


 


我乘著馬車緩緩向府中而去,思緒屢屢,有不舍,更多的卻是決絕。


 


謝瑜安,既你不願和離,那這和離之事,便由我來辦吧。


 


9


 


中秋節後,眾武將述職結束,即將返程。


 


聖上下旨,開放皇家狩獵場,與眾卿同樂。


 


狩獵當日,

顧遠徵依舊一襲紅衣,英姿颯爽。


 


她看向我,嘴角上揚,眸光之中滿是挑釁。


 


「顧長思,你多年未曾拿過弓箭,如今還能不能行啊?我可不想勝之不武,不然,我讓你半個時辰可好?」


 


我翻身上馬,有些懶得與她多言。


 


「行與不行,你且瞧著不就是了。即便我多年未碰弓箭,你也不一定能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