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孕吐最嚴重那個月,孟馳向我求了婚。


 


他把我送到國外最頂尖的母嬰醫院待產,說回來補我一個盛大的婚禮。


 


登機那天在廁所隔間,我聽見一個女人在電話中哭著爭吵。


 


「說什麼心疼我,孩子都不讓我親自生。」


 


「孟馳,將來孩子要不黏我,你等著瞧!」


 


1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子宮也沒問題,為什麼不能生?」


 


「我知道是過一次鬼門關,可是,可是我一直想生個自己的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怎麼信得過,不是自己的孩子,她能好好懷嗎!」


 


女人摔門而去。


 


隔壁的衛生間,我扶著牆才勉強站穩,消化著這個天大的「秘密」。


 


剛滿二十六歲的我,給別人的孩子當了孕媽媽。


 


被巨大的恐懼從頭到腳籠罩著,

我當即不管不顧地推門而出跑向大廳。


 


孟馳穿著筆挺而不失溫柔的黑色大衣,就那麼站在原地等我。


 


沒有一點爭吵過後情緒激動的起伏。


 


「跑什麼。」


 


他熟稔地把圍巾繞在我脖子上,順帶著把我拉進懷裡,空氣曖昧。


 


他扯出一抹狡黠地笑:「是不是這小子又不老實了?」


 


說著他的手便要覆上我的小腹,下意識般地,我躲開了,掙脫了他的懷抱。


 


他隻失神一秒,很快追上來,聲音溫柔了好幾個度:「怎麼了?嗯?」


 


我閉了閉眼,豆大的淚珠落在了手背。


 


「孟馳,我們還是……先不要結婚了吧。」


 


他愣了一瞬,笑容帶著幾絲失落。


 


「好,隻要你開心,都可以。」


 


我重重吸了口氣,

緊握的拳顫得更加厲害。


 


孟馳向來對我百依百順,懷孕之後,他更是每日噓寒問暖,細致又溫柔地照顧我的一切。


 


為了避免讓我吃生冷的食物,他一日三餐親自下廚,就算時間緊迫,也會在公司的廚房為我做飯,裹上好幾層保溫膜讓人送來。


 


我念叨一句不舒服,他能從幾千公裡外的出差地趕回家。


 


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愛我,愛我們。


 


「要飛二十個多小時,水果在紅色背包,飛機餐沒營養,我請了廚師,少吃零食,乖乖等我,等這邊忙完我就去陪你待產。」 


 


他撫摸著我的發頂,就像在安撫一隻不安炸毛的貓。


 


「念念,如果我有什麼做得不對,你打我罵我都可以,別憋在心裡,氣壞身子。」


 


他一手握住我的肩膀,一手隔著毛衣覆上我的小腹,

撫了撫。


 


「就算是他,也沒有你重要。」


 


寬大的手掌是那樣溫暖,隱約地,我感覺到那個生命在跳動。


 


我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將掌心覆在男人手背,與他十指相扣。


 


「如果我告訴你,這個孩子我不想要了……」


 


「念念。」


 


他反扣住我的手,力氣大得讓我吃痛,早先蓄積在眼眶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滑落下來。


 


「別說氣話。」他笑眼溫柔。


 


2


 


為了安撫我的情緒,孟馳將我飛往國外待產的日子延後了一個月。


 


「三個月的時候胎就穩了,你也不會再胡思亂想。」


 


他背對著我在廚房切菜,他長了張花花公子的臉,其實花樣也沒那麼多。


 


每次他哄我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親自下廚。


 


「留子時期生活艱苦,不學會做飯不行啊。」


 


他自嘲地笑笑,不知想起什麼事,沉默了幾秒。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從他的動作來看,他沒有在生氣。


 


「每次遇到什麼困難,我都會想到你,想到你還在國內等我,什麼困難我都能跨過去。」


 


我們大二時就在一起了,一轉眼已經七年。


 


大四那年,孟馳的父母本來想資助我和他一起留學,就在出發前一天,孟馳與我抵S纏綿,情到深處緊緊摟著我說:


 


「有你在,我哪還有心思學習。」


 


因為這一句話,我第二天退了機票,去了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發了一條信息。


 


「好好學習,我會一直等你。」


 


那條信息至今還留在我手機裡舍不得刪。


 


我緊緊握住手機,

白天在機場衛生間那個女人說的話還繞在耳邊。


 


她是誰?


 


始終覺得那聲音十分耳熟。


 


「想什麼呢?」


 


孟馳冷不丁出現在我身後,很輕地拍了一下我的手。


 


我這才發現剛才無意識握住的是他的手機。


 


我松開手,孟馳的手掌也倏地離開我的手背,點開屏幕,又很快關上。


 


一低頭,他與我目光相撞,極其自然地扯出一個笑,獻寶似的把手機遞過來,帶著幾分得意。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老照片,可不許刪啊。」


 


屏保是我和他的照片,隻看一眼我便認出是大三上學期,在學校後花園拍的。


 


「哎呀淨顧著哄你,菜要糊了。」


 


他匆忙的模樣和我記憶中青澀的男孩並沒有什麼區別。


 


他拔腿便往廚房跑,

也並不在乎手機還在我手裡。


 


他很早便告訴過我他的鎖屏密碼。


 


是我的生日。


 


我從沒有查過他的手機,因為我相信他,愛他勝過愛自己。


 


我解開了屏幕。


 


簡潔的頁面中電話一欄十分顯眼。


 


但我並沒有點開。


 


而是找到了信息那一列。


 


五年前……五年前……


 


沒有了。


 


戀愛至今互發的短信他一條也沒刪。


 


可唯獨那條「我等你」的信息,消失不見了。


 


3


 


夜裡我吐得很厲害。


 


孟馳忙上忙下,眼裡的擔心不像是假的。


 


白熾燈亮得刺眼,把鏡子中我的臉照得格外慘白。


 


「孟馳。


 


我虛弱地抬頭看他,胃中依舊翻江倒海,硬生生地扯出一個開玩笑似的笑容。


 


「我說真的,這孩子我們不要了吧,我太難受了。」


 


我眨巴著眼,就像在撒一個很普通的嬌。


 


「念念。」


 


他關切的眼神卻變得認真起來。


 


嚴肅到不像他。


 


「都要當媽的人了,別耍小孩子脾氣。」


 


一瞬間,我如墜冰窖。


 


體溫急速下降的那刻,我便知道我的身體聽見了我的意識,也在瘋狂排斥著這個孩子。


 


四周很吵,120 的警笛聲和醫生忍不住的斥責聲吵得我頭痛欲裂。


 


我很討厭聽見警笛聲,它會讓我做噩夢。


 


比如這次,我就夢見了那個蟬鳴的午後,父親被塞進一輛鳴笛的警車裡。


 


白大褂還沒來得及脫。


 


他是個婦產科醫生,收了錢,把兩名剛出生的男嬰和女嬰掉了包。


 


男孩換去了富人家,女孩換到窮人家。


 


不久東窗事發,窮人家鬧到了醫院,富人為了保住面子和逃脫法律責任,把鍋全盤扣在我爸頭上。


 


他被判了十年,第三年的時候就熬不住,走了。


 


他留下的錢還完債務,僅僅夠我撐到上大學。


 


大二統計貧困生,我的名額險些被一名校職工子女搶走,是孟馳找人收拾了他們,把名額還了我。


 


這些年他其實把我養得很好。


 


以至於他帶我去一家很高級的醫院,美其名曰檢查身體的時候,我一點也沒有懷疑。


 


就那麼安靜躺在手術臺上,冰冷的針頭刺進我的身體,我還依舊哄自己這隻是普通的檢查。


 


麻藥打得剛剛好,

所有的疑慮隨著一場美夢戛然而止,醒來時對上的隻有孟馳加倍疼愛的目光。


 


「辛苦你了,念念。」


 


……


 


直到今天,我才懂這句話的含義。


 


再睜眼時,我躺在病床上,手上雜七雜八貼著好幾個醫用膠帶,大大小小的淤青遍布臃腫的手背。


 


幾乎同時,趴在我床頭的孟馳也醒了。


 


眼下烏青也擋不住他興奮的神色。


 


「念念你終於醒了,知道嗎?我們的孩子保住了!」


 


4


 


孟馳一如既往地給我做飯送飯,連公司都很少去了,重要的事居家辦公,不重要的事交給助理。


 


他們都說他很愛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又帥又專情的男人。


 


聽完,我再也沒像以前一樣羞紅了臉,孟馳打趣我成熟了,

臉皮也厚不少。


 


平安夜那天,一束沒有署名的花寄到我病房。


 


那是一束很好看的康乃馨,一看就是精心挑選,花葉上還帶著晨露。


 


護士去找花瓶想幫我插起來,在門口還酸溜溜地跟一個護士吐槽我怎麼就這麼好命。


 


孩子生下來也是贏在起跑線上,領先普通人家的孩子好幾個版本。


 


我把花扔進了廁所。


 


護士進來的時候還納悶,轉頭跟剛進來的孟馳說。


 


一邊說還一邊把領口往下拉。


 


孟馳看也沒看她一眼,三兩句話便打發走了。


 


他四處巡視,似乎在尋找什麼,找尋無果後便替我把剛洗好的水果削皮。


 


「花我不喜歡。」


 


他削皮的動作一頓,險些劃到手。


 


「哦……嗯,

那下次我就不送了。」


 


我扭過頭去看窗外,再也沒和他說話。


 


看見花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不是他送的。


 


他太喜歡把愛我掛在嘴邊,而這束花的賀卡卻是空白的。


 


他怎麼可能錯過展示愛我的機會。


 


第二天聖誕節,也是我出院的日子。


 


醫生說我隻是急火攻心,沒有傷及胎兒,但切勿憂慮多思。


 


孟馳對著醫生大謝特謝,看得其他科室的醫生都忍不住眼紅。


 


離開醫院,孟馳問我想不想去散散心,說晚上有局不得不去,就不能陪我了。


 


我問他:「十二點以前,可以回來嗎?」


 


他想也沒想:「當然。」


 


孟馳離開後,我拿著一朵枯萎的康乃馨去了附近的花店。


 


多方打聽,我終於知道那束花的來源。


 


拿著得到的地址,我來到一座不比孟馳家低等的豪宅前。


 


管家推著坐在輪椅上的主人正要出門。


 


冬日的陽光並不熾烈,我卻險些有些站不住。


 


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回家後我呆坐在沙發上失神,凌晨十二點的鍾聲響了十二下,窗外「Marry Christmas」的歌聲消失。


 


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5


 


京城的冬日實在太冷,每走一步都像踏在刺骨的冰湖裡。


 


淮市也如此,並沒有因為位置靠南而被溫暖賜福半分。


 


母親看見我,激動得快要哭出來。


 


卻又背過身去,趁我不注意抹掉了眼淚。


 


「S丫頭,一年到頭才知道回來。」


 


她朝我身後張望了一下,我趁機鑽進她懷裡。


 


「這不是忙嘛。」


 


很快她應是感覺到衣領被什麼浸湿了,拍拍我的背,什麼都沒問。


 


吃過午飯,她把一個泛黃的電話本交給我。


 


「都在裡頭,你爸拿紅筆圈著呢。」


 


臨走,她抓住我的手:


 


「雖然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但不論怎樣,你記著,永遠有媽在。」


 


凜冽的風把臉吹得生疼,我把她塞回屋子裡。


 


我怕再晚一點,我都忍不住哭倒在她面前。


 


我還是忍住了,直到再次躺在手術臺上,感受到一股已經熟悉的熱流從身體裡流走,我的情緒才再也繃不住。


 


我是個狠心的女人,是個不通情理的女人。


 


但不是個蠢女人。


 


我才二十六歲,不會給別人生孩子。


 


更何況是自己男朋友和有夫之婦的孩子。


 


準確來說,是他和白月光的孩子。


 


手術照明燈滅了,我久違的松了口氣,像抽幹了力氣般動彈不得。


 


孟馳是什麼時候闖進來的,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要私自給她動手術,她出什麼事,你們擔得起責任嗎?」


 


爸爸的醫生朋友也不慣著他,把保證書甩到他面前。


 


「技術問題,我能擔責。」


 


「造成的身體損傷,你能擔責嗎?」


 


孟馳啞口無言。


 


他踉跄著來到我病床前,撥開我汗湿的額發,問我疼不疼。


 


我說疼啊,怎麼不疼。


 


可我很高興,笑得眼淚都出來。


 


他重重捶了兩下自己的腦袋,看起來痛苦不已。


 


很快,樓道裡響起急匆匆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


 


6


 


再見到秦悠沒想到是在這樣一種情形下。


 


高中畢業後,我們去了不同的大學。


 


印象中看過她的朋友圈,她也去了國外留學。


 


哦,跟孟馳好像還是同一個地方。


 


怪不得我以前追著孟馳看他在國外的照片,他總說拍得不好看,隻給我看一些風景照。


 


他們兩個認識,這我是知道的。


 


孟馳大大方方講過他跟鄰居妹妹的事。


 


「你挺像她的,就是沒她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