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開玩笑的,再生氣就不漂亮了。」
原來玩笑話才是真心話。
我閉了閉眼,沒等到秦悠的拳打腳踢,卻等來她的鼻涕和眼淚。
「念念,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在你肚子裡待了兩個多月,早就把你當成了另一個媽媽。」
真好笑,哪有一個孩子兩個親媽的。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沒腦子。」
她被我毫不留情地嘲笑憋紅了臉。
孟馳繃著臉把她推到身後。
「念念,是我對不起你。」
「口紅沒擦幹淨。」
他怔了瞬,下意識去摸嘴角,我撲哧一聲笑出來,直到牽動傷口才停歇。
「傻瓜,逗你的。」
他的臉瞬間黑了,
眼底現出責怪之意,卻又很快壓了下去。
「不管你是逗我罵我還是打我,我都認,是我不是人,我做得不對。」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
「孟馳!」
秦悠衝上前抓住他手臂,阻止了他打第二個巴掌。
「念念,就算你生氣,也不該讓孟馳傷心,他是真心對你的。」
我扯出一抹冷笑,聽她繼續往下編。
「我高中險些被混混強暴的事,別人不知道,你應該很清楚,打那以後,我就很害怕這種事。」
「況且,你應該也知道了,我的丈夫是個殘疾人,我們幾乎不可能孕育孩子。」
「孟馳是我初中時的鄰居,他幫我,完全是因為我說喜歡孩子……啊不,是我求他幫我的,我太想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了。」
「念念,
你我曾經是朋友,為什麼就不肯幫我這一次呢?」
「他已經兩個多月大了,再大一些,他就長出小手小腳了,你怎麼忍心……」
她背過身去哽咽。
孟馳沒有去安慰她。
他給我蓋了蓋被子。
「先睡一覺吧。」
聲音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恍惚間,我聽見他們在門外爭吵。
「都怪你不讓我自己生,現在孩子沒了,你賠我!」
「但你的身體確實不適合生育,醫生說懷了也容易流產。」
「我不管,你賠我!」
「賠不了,我不會再讓她冒險了。」
「好,那我自己去做試管。」
「站住——」
「賠你一個就是了。
」
7
我的身體垮了很多,孟馳每天都送來營養湯,卻好像一點也沒補進去。
他不知道,每次他走後我都會把湯倒進馬桶衝走。
他見我不拒絕他送來的食物,還很高興。
真摯的笑意映在眼底,一點都不像假的。
出院這天,我向他提了分手。
或許早就該提了,隻是我想讓他彌補他給我的身體造成的無法挽回的傷害。
可我發現這是根本彌補不了的。
於是索性提了分手。
我向他索要了一筆不小的療養費。
他二話不說就轉了我,卻不肯分手。
「念念,讓我繼續照顧你,不好嗎?」
「孟馳。」
他抬頭看我,像眼神湿漉漉的小狗。
「別再禍害其他女孩子了,
好嗎?」
「……那天我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放心吧,我打算去福利院挑個孩子給她,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不分手,好嗎?」
我搖搖頭,碾斷了他的懇求。
「我累了,身心俱疲,你讓我走吧。」
我拒絕了他的車,自己打了輛車趕回那個我與他住了三年的家。
收拾完東西離開時,孟馳剛好從外面回來。
他下意識地想攔住我。
最後卻無力地垂下手。
「秦悠和她丈夫離婚了。」
我並未停下腳步。
「精子不是我的,是她丈夫的,從始至終,那個孩子就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我依舊沒有停下。
「念念,
我們結婚,生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好嗎?」
8
「不好。」
我驚訝於自己回答得如此決絕,也由此看清了一件事——
我不愛孟馳了。
不論他真心與否,為什麼要挽留我,我都不在乎了。
他聽見我的回答,愣在原地,眼中的光黯淡下來。
計程車師傅打來電話催促,我也沒有多作停留,徑直帶著行李箱,毫無留戀地離開了這座房子。
做完人流住院的那段日子,我看好了另一個房子,在一個並不算太發達的城市,我手頭的錢剛好買下它。
上一個主人進行了簡單的裝修,風格我能接受,住進去以後,我隻增添了幾件家具。
穩定下來的第二個月,我找到了工作。
給一家技術咨詢公司當前臺。
小城市其實沒什麼好工作,除了銷售就是前臺。
我坦然地接受了微薄的薪資,在這座小城做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隻是,我沒想到在這也能碰到離婚後身價不菲的秦悠。
她一襲白裙,和記憶裡的校花相比,隻多了一絲一毫歲月的痕跡。
白裙顯身材,很難不注意到她略微豐腴的腰肢和凸起的小腹。
她懷孕了。
她看見我,柔柔一笑,滿是母性的光輝。
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她在向我炫耀。
可我實在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炫耀的。
過一次鬼門關給男人生孩子,還不跟自己姓,辛辛苦苦培育他十幾年,這是什麼很幸福的事嗎?
但我也沒有打破她的希望。
「我和孟馳沒有結婚。」
她向我解釋,
目光清白又坦然。
「我隻是借用了他的精子,你知道的,精子庫那些我都信不過,不如找個身邊健康的男人。」
秦悠還是做了試管。
「你放心吧,就算這個孩子有孟馳的一半,我也不會和他結婚的。」
「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孩子不是已經沒了嗎,你就原諒他唄。」
她語重心長,輕描淡寫抹去自己的罪孽。
她見我不回答,嘆了口氣,拿起一直反扣在桌面的手機,笑嘻嘻:
「你看我就說吧,她不會聽我的,自己的媳婦自己哄,我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你自己看著辦。」
她起身離開,帶著神神秘秘地笑。
孟馳從車上下來時,秦悠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資鼓勵。
9
孟馳瘦了很多,
瘦長的十指交叉著,唇瓣翕動,似有很多話想說。
但他依舊沉默。
沉默到我沒有耐心就要起身離開時,他抓住我的手,把一張名片放到我手心。
「我朋友在這邊有公司,薪水是你現在公司的三倍,你……可以去看看。」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他自己的公司。
「孟馳。」
「我在。」他飛快抬眼,滿懷深情地看著我。
「好好照顧秦悠。」
我起身去結賬。
「念念我不是……」
他站起來太急,踢到了桌角,看著挺疼。
但他還是追了出來。
「念念,聖誕節那天路上堵車,否則我一定能趕回來陪你的。」
他目光那樣真摯,
好像確有其事。
如果沒有看到秦悠朋友圈「孕期日記」的話。
聖誕節那天,她發了「新生」兩個字。
當時我不懂,現在想來,應該就是在這一天,這個特殊的節日,孟馳陪她去做了試管。
他沒有食言,真的賠了她一個孩子。
孟馳看著我平靜的雙眼,似乎知道我想到了什麼,愈加慌亂。
「念念,當時年紀小的時候我確實對秦悠有過朦朧期,但更多是出於同情,你也知道的,她險些被人強暴,能從陰影中走出來,不容易。」
「我是看她太可憐了。」
看她可憐。
然後就用另一個女人的血去澆灌她的血肉。
「我和她商量過了,將來她帶孩子走得遠遠的,一輩子不讓他知道他的父親是我,我也不用盡任何義務,她離婚分的錢足夠養孩子到大……」
啪!
我一個巴掌甩到他臉上。
他怎麼說得出這種話。
這世上什麼都能分割,唯有血緣剪不斷。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似乎還在想哪裡和秦悠沒說清,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哪裡錯了。
我想我不隻是不愛孟馳了,甚至已經對他感到厭惡。
我再次轉身要走,他再次追過來,從背後摟住我的腰。
「哎呀,我是不是來得不太巧。」
對面,從旁邊那家甜品店裡走出來的秦悠面露難色。
「我隻是來和孟馳說一下。」
她越過我笑著看向孟馳。
「你好好哄念念,別再氣她,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說完便做出一個加油打氣的手勢,轉身去打車。
「念念,我……」
腰上溫暖的體溫褪去,
冷空氣重新覆了上來。
我打了個寒顫,笑了。
「不讓你去,你會聽嗎?」
10
開春的時候我跳槽到了一家還不錯的上市公司。
午後在茶水間休息,我聽見打掃的阿姨在聽外放八卦新聞。
其中一條是關於孟馳的。
娛記跟蹤他,在聖誕節那天拍下和秦悠出入醫院的照片。
那時秦悠還沒有離婚,還是著名殘疾藝術家黎格的妻子。
看樣子孟馳沒有打點好,和秦悠孕有試管嬰兒的新聞就這麼爆了出來。
幾十家報社堵在她門口,她百口莫辯,大聲哭訴自己曾經的遭遇。
「我騙了我前夫,我的處女膜是假的,高二的時候我被一群混混強暴,很難再懷孕了。」
「我是真的很想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啊。
」
矛盾被轉移,人們紛紛同情起她的遭遇。
「女性安全到底什麼時候才會被重視起來啊。」
「建議割以永治。」
「她有什麼錯,她隻是個想要孩子的母親而已啊。」
網友紛紛倒戈到秦悠這邊,很快她婚內和其他男人做試管的事就被洗得一幹二淨。
可她還是動了胎氣。
算算日子,胎兒已經五個月了。
月末的時候,我收到了孟馳的信息。
我沒有拉黑他,他發過無數請求復合的話,我從來已讀不回。
這一次,僅僅是從一行簡單的字裡,我也感受到他的無助。
「念念,秦悠的孩子沒了。」
11
我說不上開心,也說不上不開心。
隻是好像早就莫名猜到了這個結局。
那天我回了家,母親歡喜地迎接我,給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飯後,我提出要再看看父親留下的電話本。
母親一邊揶揄一邊還是給我拿了過來。
「也就你爸愛留著這種老古董。」
她語氣嫌棄,可爸走了這麼多年,這些老古董,她一件也沒扔。
我翻閱著電話本,終於,在倒數第二頁,我看見一串熟悉的號碼。
當天晚上,我愣愣地抱著那電話本,一夜也沒睡。
第二天,我抱了好大一束康乃馨去看望秦悠。
秦悠的眼睛又幹又紅,像哭過很多次。
皮膚也失去了彈性,像老了十幾歲。
她看見我懷裡的花,諷刺一笑。
「這下你可以放心和孟馳復合了。」
「你其實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對吧?你和你那個蠢貨父親一樣……」
她像突然想到什麼,沒再說下去。
我隻是笑了笑,沒逼問她,讓護士把花插起來。
「這花挺漂亮的,你前夫也很喜歡。」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天他邀我進去做客,我在花房溫室裡看見好多這樣的花,是他特地為你種的吧?」
她扭過頭去,明明語氣得意,卻有些哽咽:
「他腿那樣,不種花還能幹什麼?」
「你們離婚,是因為他知道了你的所作所為,對嗎?」
她猛地瞪大雙眼,衝我聲嘶力竭地怒吼:
「你懂什麼?他明明自己也一直想要個孩子,如果不用這種方法,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擁有自己的孩子!」
「還怪我狠毒,哼,
他自己難道不感到可惜嗎?」